第三十三章
林小花轻声地掩好房门,端起一盆破烂泥泞的衣服走到堂屋,二川忙走上前问
道:“雁小姐,她现在怎样。”
她伸出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便拉着二川到厨房。厨房灶膛的火还没有熄灭,
零星的火苗窜着。灶上放着一口大铁锅,灰白的烟雾沿着没有盖紧密的锅沿一圈圈
地腾起,厨房里暖融融地。
“她刚刚睡着,估计累坏了。二川,你快把这衣服扔进灶里烧掉,被人发现不
好。”
塑料盆里装的是雁衡阳换下来的囚衣,二川顺从地接过去,先在灶里塞了一只
草靶子,嘴对着灶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蓝色的火焰从草靶下窜出,没几秒那只草
靶完全燃烧起来,二川这才将衣物送进灶口。
“二川,这件事对任何人都要保密,就是咱爹娘都不能说,不然雁小姐就会被
抓走。”林小花刻意叮嘱。
“我知道,老婆。”二川憨厚地笑道。
“她现在睡得可真香,肯定很久没怎么好好睡过,也难怪这年轻就遭了这多罪。”
林小花叹息。
雁衡阳出事的新闻还是听当时生产的医院护士所说,当时林小花就急得不行,
因为自己刚动过手术身体行动不便,便让着二川前去打听。二人也曾去过看守所想
要探望雁衡阳,但是那里又岂是他们随意进入的地方,白白冤枉地来了几次,结果
连看守所的大门都没迈入。
回到乡下后消息也不灵通,加上小孩子要照顾便一时顾不上雁衡阳的事,想着
再过段时间再去城里瞧瞧,哪知就在自家的屋檐下见到了他们挂念的恩人。
林小花激动地想要把雁衡阳藏在家中,好好地报答她。
“老婆很晚了,我们也该睡。”二川握着她的手,善良的老婆很想让他疼爱。
灶膛里的火苗终于熄灭,化成一缕黑烟湮灭无形。
绵绵不停的春雨终于远去,窗外的天空一片湛净的蓝,阳光在窗边有了些暖意。
天气预报说此后将有大半个月的晴好天气,温度一路持升,适宜外出郊游。
姜琳坐在椅子上看电脑中播放的碟片,从昨晚到现在她看了不下十遍,楚偕生
病昏迷的事在公司内是保密阶段,对外只是宣说出差,当然知晓此事的大概也只有
公司的财务总监李化雄。
李化雄对楚偕颇为关心,这两天差点急得上火,恨不把自己老婆也给赶到医院
来照看,最后好歹被姜琳劝了回去。这种事情还是知道的人少比较好,嘴巴多了就
不牢靠。
姜琳和楚偕认识了三四年,她原本是J 市市委书记的秘书,因为工作的关系和
楚偕认识,两人的性格都比较开放和不羁,也算是谈得来的朋友。这次楚偕邀她来
公司任职,她二话不说就放弃了原有的舒适高薪的工作。
不过她也并不在意这些,钱对她来说也是身外之物,只有楚偕知道她是中央某
位高官的女儿。
她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姜琳和楚偕私底下无话不谈,她也不掩饰自己的性取向,从楚偕嘴中听到雁衡
阳这个名字时她就充满了好奇,当见到这个倨傲的姑娘后她觉得好玩极了。
不过她还是没有弄懂楚偕为什么会喜欢雁衡阳,就如同这播放的碟片中19岁的
楚偕为什么会对11岁的雁衡阳一见钟情。
不否认雁衡阳美丽的外貌,但是她的性格明显是楚偕不喜欢的那种啊。
电脑中的碟片播完停止,姜琳手动地点开播放,穿着白色雪纺纱裙的雁衡阳从
镜头中走出,白色的墙壁,墙壁上栩栩如生的雪女,乳白色的沙发,甚至连从窗外
打进来的阳光都是白白的,映衬着她娇好的面容益发白皙胜雪。
她的头发长长的,居然到了腰部。姜琳暗叹自己活了二十七年还没留过那么长
的头发,而且那还是一头非常美丽黑亮光泽的头发。那缕美丽的头发用一根白色的
绸带在发梢三分之一上的地方绾住,仿佛是把一汪流动的泉水给系住一般。
姜琳愣着没有动,这样打扮的雁衡阳真的好像她身后墙壁上镌刻的雪女。
看到了年轻还略微有些羞涩的楚偕,姜琳忍不住想笑,这样腼腆的楚偕还真是
意想不到。他的样子倒和现在没多少变化,只不过是五官更富有棱角立体,那时只
是个男孩,而现在是个充满阳刚气息的男人。
“你好,我是楚偕。”他微笑,声音悦耳。
雁衡阳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打转,忽然抿着嘴笑道:“你就是妈妈说的楚偕哥
哥。”
楚偕哥哥。
果然是只有纯美小LOLI才会说的称呼,姜琳的嘴角几乎抽搐得变歪。想像那时
雁衡阳叫着楚偕哥哥,而后楚偕又成为她的继父。她瞧着电脑的屏幕,画面中的两
个人的眼睛都格外的明亮,他们彼此看着。
姜琳猜测,可能在许多年前楚偕和雁衡阳相处得很好,可又是在什么时候变得
水火不容。
会是因为那个继父的身份吗。
病床上楚偕苍白的手臂略微地动了一下,是有什么声音在呼唤,呼唤那缕在茫
茫海上浮游的孤魂。
姜琳警觉地往病床上看去,楚偕仍是如前般昏睡,她叹息一声,起身去窗前探
看。晴空如碧,万里无云,一行雁阵北飞去,霎时姜琳就起了无穷的遐思。
万里人南去,三春雁北飞。
举头忽见衡阳雁,千声万字情何限。
衡阳雁去无留意。
那个总是倔强地咬着嘴唇的女孩,用怨恨的眼神说要报复所有的人,她就真的
这样去了吗?再不会回来了吗?
碰——身后发出玻璃杯坠落地面的破碎的声音,姜琳急忙回过头,躺在床上的
楚偕已经睁开眼睛,他的一只手虚弱地想要去触摸桌子上电脑的屏幕,屏幕上雁衡
阳美丽的脸正在微笑,秀美的发丝被风凌乱地拂散到前额。
“你别动,我帮你拿。”姜琳很快领会他的意思,扶着他半坐起来,又将电脑
放到他手上。“要喝水吗?”
半晌没有回应,姜琳无奈地摇头,自出门去找医生,然后给李化雄告了个电话,
这老家伙大概真把楚偕当儿子。
医生检查后也没什么事,无非就是身体过于虚弱,休养几天也就会好。
“你想去哪里?”刚从门外进来的姜琳便瞧见楚偕从病床上艰难起身,她赶紧
按住他道:“别动别动,医生说让你多休息。”
楚偕拂开她的手臂,嘶哑着嗓子道:“我要去岐山看看,你别阻拦我。”
“我才懒得阻拦你,反正将来头疼脑热发烧又不关我的事。”姜琳没好气,索
性放开手,确实自己阻拦不了他,不如就让他去了好死心。
一路向西。
路上楚偕不停地催促,饶得好性子的姜琳也恨不得破口大骂,要不是顾忌楚偕
是个病人,就差点当场把他赶下车。
被泥石流截段的岐山山道已经疏通,但是碎石沙土却绵延山谷下方圆数里,许
多才一米多高的树木被压得东倒西歪,满目苍夷不忍睹。
只是这上空的天却是那么纯粹地蓝,以一脸天真的模样不闻不问地注视着这天
下的苍生。
楚偕甩开姜琳的手沿着山坡往下走,被雨淋湿的泥土即使在今日的阳光照耀下
仍是湿答答地粘脚,他刚走出几步鞋底已经粘满了泥土,就仿佛在脚上绑了两个沙
袋。脑袋里木木的,有一种不够清醒的感觉,他甩甩头踏出脚去。
“小心呀。”姜琳在身后喊道。
但还是晚矣。这一脚踏空,他整个人便摔倒在陡峭的山坡上,然后便像放开的
磨盘滚下去。十多丈高的山坡,几乎呈60度的倾斜角度,他并没力气阻止自己翻滚
的趋势。那些突出的锋利的碎石,以及被压断的树木的枝桠,都一齐露出狰狞的面
目等待他,戳进他的血肉里。
他闭上眼睛,这种痛苦根本算不上什么,雁衡阳也曾这样坠落,她所受到的痛
苦比自己要痛上千倍万倍。
忽然腹部上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身体翻滚的趋势有几秒的迟滞,但很快
地又向下飞快地翻滚去。
姜琳不敢大意,沿着山坡往下滑,前面有一根插在泥土中的拇指粗的铁棍,露
出地面足有四五公分多长,如今那截铁棍上面淋洒着鲜红的血。姜琳伸出手指去摸,
那血还散着热。
“楚偕。”姜琳吓坏了。
他滚到山谷底下才停下来,此时他还没力气站起来,只能睁着眼看着那苍蓝的
天空。天空里依旧没有丝毫的云彩,十万里的碧蓝,晴空如洗。
这么美的天空为何想到的总是悲伤。
一行灰雁从天空往北飞掠,雁鸣阵阵。楚偕眯起浅灰色的眸子,他不相信,他
不相信雁衡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她会回来,会像这南回的雁飞回北方。
他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湿热粘腥的液体从腹部淌下来很快浸湿了衣衫,他甚至
懒得低头察看,右手紧紧捂住腹部,仰起头大声呼喊:“衡阳。”
衡——阳——衡——阳——满山都是他呼喊的拉长回声,他叫得声嘶力竭,鲜
血从他手指的缝隙中不停歇地淌下,一滴滴地湿润着泥土。
归鸿嗷嗷,落日残阳,在他凄厉的喊声里沉了。
姜琳的眼眸湿润,看着他的背影在如血的日光里,宛如画中最深沉的一笔落下。
谁能明白他心里此刻的悲哀,如若不是太过于自负,以及那些靠不住脚的自信,
又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宁可就和她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哪
怕贫困,哪怕就只是像这泥土缝中钻进钻出的蝼蚁,终日地为生存奔波。
毕竟蝼蚁是活着的啊。
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如今只剩他一个,要那么孤单地活下去。
这世上,没有人能把控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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