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楚偕怀着虔诚的心安静地跟在林小花身后,心里的那阵激动已经让他失去言语
的能力,能够再见到雁衡阳他几乎就要高兴得流出泪来。
那颗在胸膛里跳动滚烫的心此刻充满了欣喜和感恩,终于可以有这挽回和弥补
的一天。
阳光下泪流满面。
林小花一直走在最前面,并没有回过头来发现紧跟在身后的男人泪眼婆娑的模
样,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楚偕的憎恨和对雁衡阳的同情。
“大姐,还有多远。”姜琳忍不住问道,已经跟在林小花后面走了大半个钟头,
眼见着都离开北河村好远,她都能清晰瞧见歧山连绵的青色山峰的轮廓,还有山上
生长的各种树木和荆棘。
“快了,就在前面不远,她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这样没人能够找到她。”林
小花沉着地答应,刚才看见这女人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她就心里不爽,直觉是和
楚偕一伙的狐狸精,因此口气也冷冷的。
十月的山里还是青翠,从老垂柳树干抽出的碧绿枝条几乎要垂落地面,林小花
忽然走上前去伸手折下一根拇指粗的枝条。她举起这根枝条在空气中挥了两下,飒
飒的破空声俨如就像皮鞭挥打一般,响亮刺耳。
林小花对这根枝条非常满意,韧且硬。
“到了。”她停下来了,没有回过头,眺望着爬到山尖的血红的太阳。
“到了?”楚偕骇了一跳,这里分明是荒无人烟的山坡,除了一株老垂柳,藤
藤蔓蔓的野草,还有个不起眼的小土丘,林小花所说的到了是到了哪里呢。
“她就在这里,你没看见吗?”林小花的声音冷到极点,仿佛就从寒冷的冰窟
中发出。
楚偕慌神,完全弄不懂林小花的意思,他张开嘴准备问她却瞧见林小花已经转
过身,像寒冰一样冷峻的面容就这样盯着自己,看得自己心里发寒发毛,毛骨悚然。
楚偕下意识地将眼神投向那处不起眼的小土丘,那小土丘只有半平米的大小,不高,
土丘上面长满了半尺多长的杂草。杂草的颜色有一些已经枯黄,在根部积蓄着还没
被阳光晒干的雨珠,隐约有腐烂的霉味。
那个土丘是——楚偕顿觉双腿乏软,林小花的意思是说这不起眼的小土丘是雁
衡阳的坟墓,雁衡阳就在这座小土丘下面。不会,是自己误解林小花的意图,绝对
是的。
林小花没有接触到他期待渴望的眼神,她望着那片杂草丛生的小土丘出神道:
“雁小姐就埋在这里。她从那场车祸死里逃生,但是最终没有躲过这一劫,她是病
死的。她在监狱中就生了重病,但是没有一个人发现,后来遭遇车祸又受了重伤,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那个晚上下着大雨,天气很冷,雁小姐穿着一件单衣就站在我
家屋檐下躲雨,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全身湿透,身体上还流着血。淋了雨后她的
伤势就更重了,我们不敢把她送到医院怕被人发现,就特意找了老中医来给她治疗,
虽然开了许多药但是一直不见效。那老中医说雁小姐心病太重治不好,没过多久她
就病死了。”
“她死的那天晚上夜很黑,我一直守在她的床前看着她断气,她很难受,扯着
脖子喊要报仇。可是她的话没说完就死了,至死她都没闭上眼睛。我明白她后面想
要说什么,她要说即使是做鬼也要跟在那个奸贼的身后,喝他的血吃他的肉,生生
世世扰得他不能安宁。雁小姐是我的恩人,她死得那么凄惨我却不能替她报仇,今
天老天有眼把她的仇人送到我的面前,我就在她的坟前替她出一口恶气也让她死得
不那么冤。”
林小花咬牙切齿地转过身,手里的枝条扬起便甩到了不及防备的楚偕脸上,一
条血痕便显了出来。“我林小花今日就替雁小姐出气,打死你这个坏人,你这个断
子绝孙不得好死的坏蛋。”林小花突然发起狠,那手中握着的枝条便频频地甩到楚
偕的脸上,后背以及双腿。
姜琳大吃一惊正要赶上去阻止她,但是被赢沨给拉住,这种情形就算林小花不
打楚偕,楚偕恐怕也会抽打自己。
楚偕早陷在不能自已的悲伤中,几分钟前他还幻想着和雁衡阳的重逢去拥抱她
温暖的身体,甚至连道歉的话语都已经准备好,可是这几分钟后他却看到她孤零零
的坟墓,那座坟墓那么小,不起眼,长满杂草,甚至连块小小的墓碑都没有,远离
着村庄,仿佛被遗弃在世界之外。
几分钟前他在云端感受失而复得的欣喜,可是几分钟后他就坠落到了僵硬的地
面,这种大喜大悲的感觉就快要硬生生地将他击倒。林小花说的每句话他都听在心
里,听到雁衡阳对他的憎恨,她在临死前念念不忘地想要向自己报仇,那种切齿的
恨和自己爱她居然一样深刻。
她死了,真的死了,再也不能遇见她。找到她,却只是找到她的坟墓。
全身所有的力气在刹那间如抽丝剥茧般消灭干净,双膝一软,楚偕就跪倒在那
座小土丘前。林小花手中的枝条不停歇地抽向他的身体,此刻他的心头涌起一阵迫
切的希望,如果林小花能把自己打死该多好啊。
他感觉不到身体丝毫的疼痛,根本没有任何的疼痛,连心里都是麻木的,疼痛
那个东西似乎已经离体而去。眼睛干干的,他努力地想要眨出些眼泪却最终失败了,
刚才他想着与雁衡阳的重逢而欣喜泪流满面,此时得知她的死讯竟再也流不出泪来。
明明已经准备好和她相见,等来的却还是她的死亡,为什么老天要让自己经历
她的两次死亡。
就要在崩溃的边缘。
柔韧坚硬的枝条甩在他的身体上,空气里绵绵不绝的唰唰声音,他的白皙的面
孔上满是血痕。姜琳不忍再看,把头埋向赢沨的胸膛。
林小花打了许久,手中的枝条打断便又从柳树折下一根枝条接着抽打楚偕,直
到她累了,倦了,才停止下来。“我姓林,林小花,你要是想报仇可以找警察来抓
我,我才不会怕你。”她忿忿地道,说着她扔下枝条旁若无人地离去。
楚偕自然不可能去报复她,现在他最想的就是报复自己,怀有多少希望就有多
少失望,再次经历雁衡阳死亡的那种痛苦感觉,已经使他失去思考的能力。
林小花走出没多远便遇上赶来的二川,她很兴奋,拉着丈夫的手笑道:“老公,
我今天给雁小姐出了一口恶气,一石二鸟呢,既打消了他们对雁小姐在世的怀疑,
又教训了那个楚该死的。我把他们领到来福的坟说是雁小姐的坟,哈哈,来福这只
狗居然现在有人给它下跪。”
远山斜阳渐渐沉没。
楚偕一直跪在那座小土丘前不言不语,脸上淌着细小的血丝,姜琳走上去推他,
他也不动,和他说话他也不理,整个人呆呆愣愣的。
“走啊,楚偕你已经跪了一天了。”姜琳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故意用手指去戳
他的眼珠,那双失去生气的浅灰色的眼眸没有知觉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
他就像垂死了。
姜琳有些生气,转过头在赢沨耳畔低声道:“哥,你干脆去把他打晕,不然他
会一直跪下去。”
赢沨颇为难,怎么把人打晕的事又落到自己手上,可不好去无缘无故打人。姜
琳见他不肯答应更为生气,眼睛瞅着四周,发现不远的地方有半块砖头遂跑去拾起
来,经过赢沨时她扔过去一只白眼。
必须要把楚偕打晕,否则这家伙会跪得没完没了,不能陪着他发疯,也不能任
由他发疯。
姜琳举起砖块慢慢靠近楚偕,为了把握准点她比划楚偕头部的位置然后手扬了
起来,不料楚偕却在此时说话了。“姜琳,不要打我,我很清醒,我想好好地活着
想她。”他说着,唇边露出丝苦笑,末后身体站了起来。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还站
不稳似的晃了晃,但很快他就站得直直地。
“该回去了对不。”他低垂着头,声音低低的。“那就回去吧。”他转身大步
离去,姜琳不放心地赶紧跟上去。
赢沨没有跟上去,他站在那座小土丘前沉默不语,这样的事情也是他所想不到
的,他一心一意想要帮着楚偕和雁衡阳重逢,但是这个结局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他摇摇头,伸手把土丘上面的野草拔干净,从附近柳树折下几根细嫩的枝条编成一
个花环放在土丘顶。
“雁衡阳,你真的死了吗?”他低声问道。
没有人应答,斜阳已经沉没,天地就在此时暗下来,有些冷,赢沨不禁打了个
哆嗦。进入十月的J 市天气会逐渐地冷下来,然后在十一月份进入长久的风雪期,
那时的J 市只有一种纯白的颜色,白得刺眼,白得会让人不觉流泪。
赢沨摸了摸右胸那里的伤口,天气一冷下来那个位置就会疼痛,麻麻痒痒的,
就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那里钻来钻去。
也许该要去S 市了。
他转身走开几步,忽又想到那座土丘实在不太像座新坟,雁衡阳不过也就死亡
几个月之久何以坟墓已经杂草丛生,连掘土的痕迹都没有。赢沨愣住握紧手,想要
转身搜寻疑点,口袋里便有嘀嘀的一声响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形状类似手机
的黑色东西放到耳边。
“代号疾风,即刻赶赴金沙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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