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别了,东京
第三节
晓茵讲了她在李珉那儿常常觉得尴尬的事情。有一天,从老林家出来在院子里
碰到老林的邻居夫妻,老林便对他们介绍道:“这是李珉儿子的妈妈。”因为她和
李珉还没正式结婚,老林不知怎么介绍好,所以选了个最容易的说法。那对夫妻用
地方话问着什么,老林的老伴儿答着。老林很生硬地打断他们,似乎不让他们说下
去。晓茵猜到他们一定是议论她和李珉的事,而老林认为不合适才不让他们说下去。
还有一次,副市长夫人打电话来让晓茵到她家去喝茶,她还请了另外两个朋友。喝
茶的时候,副市长夫人的朋友一个劲儿问晓茵在哪儿认识李市长的?什么时候认识
的……
晓茵一一回答后,她们死活不相信晓茵这么多年没跟李珉联系。副市长夫人几
次阻止她们,可是,她们还是把想说的话不失时机地说了。
“在美国、日本这么多年没人这样直接问过我,面临这种场面我还真觉得挺不
好意思的。”晓茵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勉强微笑着。
“你没跟市长告状吗?”白滢笑道。
“他那个脾气,我哪敢告诉他?本来他就怕我不愿意回国住。”
“尊重别人隐私这一点,看来中国跟世界还没接上轨,特别这种小地方。让他
们说去吧,再过几个月成了旧闻就没人说了。”雪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觉得跟国内的人在思想上和为人处事方面有没有什么距离?”白滢又问。
晓茵跟雪梅已经谈过这方面的感受,她看了雪梅一眼说:“还是有一些的。有
一次,他的几位同事在饭店请我们吃饭,李珉说大家一片诚意不去不好,我就跟他
去了。在那之前我只见过副市长夫妇。那位副市长介绍我时一再夸大其词,弄得我
很窘。介绍别人的时候,也都是桂冠光环一大堆,好像每个人都是出类拔萃的非凡
人物。大家给李珉和我敬酒的时候,每人都说一通话,都是吹捧李珉的,什么‘李
市长为本市做出了大贡献,佩服市长的为人啦、市长要是退休对本市有损失啦、舍
不得啦什么的。’回家后,我问李珉他是不是真这么重要,他说大家扯淡。我倒是
更喜欢跟李珉的朋友老林夫妇那样的普通人交往,没有官话,没有虚伪,让人觉得
很自然亲切。”
“不明白有些中国人为什么特别喜欢让人知道他的地位、官职?我回国的时候,
要是有人给我介绍某某部长、某某总经理,我总觉得我对面这个人不是‘人’,至
少让我感觉对方不是个‘真人’,而是个什么象征;如果介绍‘这是老李’或者直
呼大名,反而让人有一种真实感,有一种亲切感;如果他们再一脸严肃说官话,就
更加不可爱。西方的很多政治家或者大总统,脑壳里装多少东西先不管他,人家面
带笑容,谈笑风生,潇洒自然。我在洛杉矶跟你弟弟夫妇去参加他们美国朋友的一
个聚会,看他们的举止言谈,都是很有教养很有层次的,可是自我介绍时,谁也不
说他们自己是干什么的,更没人谈他们的辉煌、他们的家世,而是谈一些趣事或像
减肥健身那样的普通事。”
白滢插话道:“很多日本人也是这样,我在文化中心教的一个班,第一次上课
时让大家自我介绍一下,谁都没说自己做什么工作、什么职务,只是讲讲自己为什
么对汉语有兴趣。只有一个中年妇女婉转地显示了一下她的家世,别人都不太正眼
看她。学期末大家去喝咖啡时我才知道这个班里正经有几位有来历的人。”
白滢又说她回国与朋友聊天时发现自己很迟钝、很傻,问晓茵是否有同感。晓
茵点了点头说,“这大概是由于日本这个社会一切都按部就班,办任何事情,只要
正当,就可以按正当程序办理,不能办的事情即使你绞尽脑汁也不能办。特别是在
学校工作,想的事和做的事相对比较单纯,不必太动脑子就可以应付每天的生活。
久而久之,人也就变得简单而显得迟钝了。”
晓茵问白滢她女儿怎么样?
“咳!现在学习根本不努力,只热衷于打扮。她周围的朋友都这样,对她的影
响远远超过我。我一听她跟朋友打电话说那些无聊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跟我先生
叨咕女儿太幼稚,他还说我的不是,‘你为什么非要把她弄复杂呢?无忧无虑、简
单单纯地生活不是很幸福吗?’我女儿十三四岁了,什么见解都没有,整个一个‘
人形’,借用佛教一个字,就是‘空’,没用的事倒是肯用脑子。今天我进她房间
看她在缝裙子,她说她同学都缝短了。本来校服的裙子就只到膝盖,再往里缝一块
只够盖住屁股,上楼梯不是连屁股也遮不住吗?”
“这几年我也注意到了,初高中生女学生的裙子确实越来越短。我还跟晓茵说
呢,怎么学校给女孩子穿这么短的裙子?原来是学生们自己缝的。这可能是女学生
中的一种流行时尚。”雪梅恍然大悟道。
“我家这两个人的服装都让我不省心。我先生过于保守,一年四季都是深蓝和
深灰,每次去给他买西装都让人生气。他说穿这两种颜色安全。”白滢满脸不屑。
“别说他这个年纪,每年四月电车里的新社会人,无论男女,还不是一色的深
蓝。不过,深颜色的西装确实给人一种庄重的感觉。”雪梅理解地说。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是我先生并不是为了显得庄重,他是怕跟别人不一样。
这日本的群体、团体无形的限制太多,真是摧毁个性。”
“虽然如此,但是也有一股凝聚力。我在美国的时候,常听美国人议论日本人
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绝不可忽视的。”晓茵说。
“我看那是老皇历了,”雪梅插道,“二战过去半个多世纪了。当初建设这个
国家的人已当了祖父、曾祖父。那一代日本人是有理想的。为了个人生存也好、为
了他们的国家也好,多多少少他们有一种改造社会、救世的理想。另外,那一代人
还有我们的孔孟之道,不少人也追求自救、个人完善的另一种人生理想。这两种人
生理想,现在的年轻人多少人有哇?”
“年轻人的生存价值观与老一代人已经有很大的差别。这一点中国的年轻人也
是一样。因为他们一出生就可以生活得无忧无虑,不用像老一代人那样活得很沉重。”
白滢赞同道。
“哎,你们能不能从一群年轻人中判断出谁是日本人谁是中国人?”雪梅突然
话题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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