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往事历历

                                第十三节

    决定生下孩子，晓茵觉得轻松，进而她有些感谢上帝了。一定是上帝被她对李
珉真诚的爱所感动而赐给了她这个孩子，她破碎的心仿佛有了寄托。

    晓茵决定辍学求职。姑姑起初不同意，说经济上的问题不用担心，她完全可以
帮助侄女。但是晓茵不肯，坚持靠自己的能力把这个孩子养大。

    她的求职信发出去不久，就有几处让她去面试。最后，她选择了芝加哥的一家
公司。临行前收拾东西时，她抚摸着自己的一大堆书，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太舍不得这些书了！

    这学期选的几门课她又都拿到了A.

    她拿起一份小论文看着，教授在一个大大的红色A 旁边写着：Well done ！

    她把考试卷、论文、报告装到一个纸袋里，用笔在纸袋上写着：papers and assignments 
for PHD （1984）。

    她在一沓书信中抽出一封父亲的信打开看着。父亲给她写了许多封信，教她如
何做人、如何应付西方世界的各种情况，与她商量选课、探讨专业内容等。看着父
亲的信，她心中此起彼伏，难以平静。她想起自小到大父亲对她的教育，从把着她
的手教她写字到考大学前给她辅导，一切仍历历在目。自己放弃学习一定会让父亲
失望，真是太对不起父亲的一片心血了！她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八五年二月初，她没向任何朋友告别，只身前往芝加哥，开始了她在美国的工
薪族生活。

    老板很欣赏这位文静但果断有能力的中国姑娘。晓茵一直工作到生产前几天，
她向老板请了两个月产假，老板送她一份婴儿礼物，希望她早日复职。

    晓茵的母亲在她生孩子前半个月以探亲身份来到美国。母亲没有责备女儿，尽
职尽责做一个慈祥的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女儿和可爱的小外孙，也尽情地发挥着
小儿科医生的本事。孩子十一个月的时候，她带着这尚不会说美国话的小美国佬回
国。在机场，看着心碎的女儿，母亲老泪纵横，对哭得双眼红肿的女儿说：“你生
个儿子比生个女儿好哇！将来他不会让你像我这样担这个心啊！”见母亲如此伤心，
晓茵十分惭愧，自己不能承欢膝下已是不孝，还连累母亲难过受苦。

    回忆到这里，晓茵不禁鼻子一酸，泪水从脸上慢慢地滚落下来。母亲去世后这
两个月，一种难以自拔的愧疚感使她无法从丧母的悲痛中解脱。母亲为自己操碎了
心，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嫁人，可是一直到临终她也没等到这一天。弟弟告诉她，
母亲临终前几日的话题都是姐姐的婚事。

    晓茵曾经想过，如果时间倒流，或是上帝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是否会改写自己
的历史？她也幻想过她人生的不同结局。如果与李珉擦肩而过，自己会顺利地完成
学业；或许会碰到一位爱自己的丈夫，一同回国从事自己喜欢的教育事业，或者留
在美国探求更深的学问，像弟弟这样，过着衣食无忧，平平静静的生活。这种幻想
转瞬即逝。因为晓茵知道，即使在现实中真有一次机会让她重新选择，她仍会选择
去爱李珉。李珉是她的初恋，也是她惟一的爱。虽然他们互相拥有得那么短暂，却
刻骨铭心，令她至今难以忘怀。嫦娥无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在李珉之后，她再也没碰到过让她动心的男人。这一生中她为没能做一个孝顺
女儿而一直自责着，也为没能给宏宇一个爸爸而充满歉意，但却从未怨恨过李珉，
也从未对自己爱上他而后悔过。对李珉，她由心神不宁的朝思暮想，慢慢适应了见
不到他，或者可以说不能再见他的事实。她在平静中想着他，思念着他，回忆着他
们共度的幸福时刻。二十年的时间在历史的长河中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间，可是对
晓茵这个平凡的女人来说，那是她人生中最灿烂的年华，那里有数不尽的漫漫长夜、
绵绵的辛酸寂寥和无限的遗憾。

    晓茵对李珉难以忘却父母是知道的。他们能够理解女儿对爱情的执著，但是李
珉乃有妇之夫，他们亦无能为力，传统的道德观念在他们那里是根深蒂固的。他们
认为女儿错了一步，不可再错上加错。晓茵也是自小受传统道德教育熏陶长大。当
爱情降临时，她情不自禁地爱了，但是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光明磊落，也没有勇
气锲而不舍地去追求。对于这不合礼法的爱她既珍惜又充满了羞愧与恐惧，所以她
不能坦荡地去爱，更觉得自己不该有占有李珉的欲念。与父母一样，她也觉得自己
不能一错再错，爱有妇之夫已使她心中充满罪恶感，再去打搅他们平静的生活就更
是罪加一等，所以，这二十年间她从未去找过他。尽管她有了他的孩子，尽管她忘
不了他，她都得自己承受。这就是触犯天条的惩罚。

    宏宇越长越像父亲，简直就是李珉的复制品，这使晓茵倍加思念李珉。每当看
见一个完整的家庭快乐地在公园漫步，或者幸福地在饭店进餐，她都为李珉不能在
她和宏宇身边而感到万分遗憾。

    这二十年间，她无时无刻不想再见他一面。有多少次曾忍不住想去找他，都被
自己的理智挡住。在她心底深处隐藏着一种期待，她暗暗盼望着：也许有一天他会
来找她。

    自从看到李珉捎来的小包，晓茵有一股强烈地想去找李珉的愿望。不知他生活
得怎样？也不知他是否还想着自己？他的东西是十八年前捎来的，他怎么会知道自
己十八年后才收到呢？他一定误会自己不与他联系，倔强的父亲肯定没有告诉他自
己的情况。

    晓茵抚摸着手镯想，这是他送的嫁妆，自己虽未嫁人，把它传给儿子也算名正
言顺。晓茵的脸上隐约可窥见一丝得意和自嘲的微笑。她把手镯脱下来看了又看，
心中涌出一股幸福和满足。还有那五千美元，八六年的时候，一个穷教书匠能拿出
那么一笔外汇很是不易，也许是他的全部财产。晓茵相信他们之间的爱情绝非金钱
所能衡量，这五千美元只不过是李珉对她的一份牵挂和惦念。想到这里，她的心情
舒展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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