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为儿寻父

                                 第二节

    晓茵对官们敬而远之并非仅出于上述原因。她知道一定仍有好官，只不过如今
传闻的、报上杂志上曝露的寡廉鲜耻的坏官实在太多。知道李珉在教育局工作时她
没有多想什么，她想像着教育局的工作仍然跟教育有关，应该是一片净土之地。所
谓宦海沉浮，好人、诚实的人做官是很艰难的。人们往往把能够飞黄腾达的官与狡
猾、无良心、黑心、耍手段联系在一起。为什么李珉可以官运亨通？是他的学问和
才能使他崭露头角，还是有后台撑腰支持？或是他善于随波逐流，已经学会官场的
阿谀奉承、贿赂交易等肮脏技巧？李珉是否已经随着大环境的变化而变得不是她崇
拜的那个无欲无求喜欢道家思想的李珉了？晓茵心里七上八下……她不想给儿子找
一个堕落腐败、玩弄权术的爸爸。

    她叹了口气想，二十年都过来了，何必急于一时呢？再说吧。

    差几分钟十点，她穿上外套下楼。

    从晓茵家走到雪梅家只用四五分钟。晓茵乘电梯上到八楼，拐进通道，见雪梅
站在自家门口向电梯这边张望着。

    “又不是外交应酬，用不用这么守时啊？”雪梅笑着嚷嚷道。

    晓茵进了客厅，扫了一眼房间，见还算干净，便坐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

    晓茵有点洁癖，房间不干净她就在房子中间站着不坐下，或者干脆动手给她收
拾，两人不见外，她收拾雪梅就由她收拾。

    “刘志勋不在呀？”晓茵接下雪梅端过来的盘子问道。

    “他说今天学校有事。”雪梅坐下答道。

    两人吃着饭，说着孩子们的事。

    “我这儿子也不知是怎么了，这几年直跟我闹别扭。他这一走，我这心里还真
是……”雪梅说着泪水溢了出来。

    “你也不用难过了，刘浩其实挺乖的，你们母子就是交流得不够。以后多给他
打打电话，多谈谈就是了。”晓茵劝着雪梅，自己的眼泪却不听话地顺着脸往下淌。

    “我也想开了，虽然有点舍不得，还是让他出去闯一闯好。”雪梅擦着眼泪道
：“养育孩子的快乐是享受跟孩子在一起时的那种幸福感觉。这种感觉从刘浩出生
到他小学毕业，准确地说，到初二前半期，我感受到了。最近几年，这孩子跟我有
些疏远，我心里真是不好受……希望他慢慢懂事，让我再把那种感觉找回来。我不
指望他养我、孝顺我，只希望他能顺利大学毕业，学点真本事，将来无论走到哪里
都能有生存能力。那……我也就放心了。”

    在儿子的教育上，雪梅下的工夫并不比晓茵少。她反省自己育儿失败的原因：
一是她性情急躁；二是与丈夫配合得不好。刘志勋总是忙，顾不上儿子的教育。孩
子小的时候他还带孩子去看个电影或去公园玩玩，孩子十岁左右以后他就很少有闲
暇跟孩子在一起了。雪梅再三强调在家里三个人要讲汉语，儿子不说汉语，爸爸就
跟他说日语。雪梅一心想让儿子多接受一些中国的文化和思想，刘志勋却不以为然。
他说既然孩子生在日本长在日本，朋友、学校和社会对他的影响会远远超过家里，
费那个劲儿干啥？雪梅当然明白这些，但是她以为如果父母多花些时间跟孩子在一
起，对孩子还是会有一定影响的，至少孩子能讲父母的语言，能理解一些中国的文
化、中国人的思想行为，能够意识到自己是中国人的后代。她不希望儿子成长为一
个彻头彻尾的日本人，这并非出于偏见，她自己是中国人，只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身
上能有些中国人的味儿。由于生长时代不同和生活环境不同而使孩子在很多方面与
父母格格不入虽属正常，可是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后代，儿子若对中国一无所知，甚
至完全没有兴趣，雪梅总觉得很遗憾。如果刘浩身上体现的是日本民族优秀的那一
部分，雪梅还能宽心一些，可偏偏是雪梅不喜欢的那一部分在他那儿体现得分外明
显。刘志勋对儿子放纵不负责任令雪梅非常不满，她认为丈夫像日本丈夫一样只顾
工作，只顾自己的前程而不顾孩子如何成长，不但不配合她教育孩子还帮倒忙。在
儿子面前永远是妈妈唱白脸爸爸唱红脸。气得雪梅常常跟小的还没吵完就跟老的又
干上了。还不能分辨是非的儿子对霸道的妈妈越来越疏远，做和事佬的爸爸也并没
有因为他对儿子的宠惯而得到儿子的特别好感。相反，儿子更不尊敬他，更不怎么
把他当回事了。他怪雪梅当着孩子的面训斥他，以至于他在儿子面前既无尊严又无
威严。他的抱怨只换来老婆的另一顿训斥：谁让你在我管儿子的时候总是无原则地
“出口相救”来着？

    对刘浩去美国上大学，刘志勋起初是不赞成的。他当然也有他的道理，他认为
在日本读大学有助于建立人际关系。

    在日本，团体的力量和势力绝不可忽视。如果没有团体做后盾，很多事情靠单
枪匹马想取得成功是很艰难的。而同门同校的前辈照顾晚辈在这个社会也是颇有共
识的。在同一企业、同一行业，如果有前辈照应，从就职到晋升都很有利。从国外
留学回来，既无同门的后援，又无前辈的照顾，还很可能被作为异己遭到排斥乃至
欺负。

    雪梅对他的意见嗤之以鼻，她说：“在日本长大的孩子本来就没有什么主见，
还让他一辈子靠着前辈的扶助生存吗？何况孩子将来也不一定非在日本就职不可啊！”

    做母亲的心疼儿子，她不愿意让儿子像日本的工薪族这样辛辛苦苦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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