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毛毛的葬礼
你想起他是谁了。请问被告,案发当日,十二点到凌晨两点的一段时间内,你
在什么地方?哪条街?请你详细地回答我!出外做什么?你们认识吗?好,最后一
个问题,能告诉我你的血型吗?
“你给我听着,我做了什么我自己知道,我现在很清醒。以前我可能忘记过一
阵,不过现在我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用不着你来考我。”
“那就好。”他面对着你倒着走出去。“那就好。”
六
去参加毛毛的葬礼之前他嘱咐自己女儿答卷时一定要仔细。
“我都说了,我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这是女儿说的唯一的一句话,之后她
用勺子将扯下来的一段段油条压到豆浆里。
“别说了。”她妻子在他身后小声说,“她昨天没考好。”
那些油条像沾满水的海绵一样在碗里上下起伏,但莲莲却没有要吃的意思。她
心不在焉地将豆浆搅成漩涡。
“那些小朋友都不认识我。”他儿子站到椅子上去拿糖罐。
“莲莲,只要你想念书,不管考上还是考不上,爸爸都花钱供你上学。”他看
着女儿,希望能看到她眼神里的答复。然而女儿始终垂着头。反倒是碰到了他妻子
的目光,他觉得妻子在嘲笑。是啊,哪还有钱了,他想着,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女
儿。“把那套西服找出来,”他起身洗手,“我得上班了。”
虽然他想过张先生应该有些号召力,但确实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参加葬礼。即
使殡仪馆安排了最宽敞的大厅,还是有好多人没有座位。而且人还在陆续增多。在
人群中他想去看看毛毛的妈妈,绕了大厅一圈儿也没找到。后来他想起毛毛的爸爸
也不在场。所有表情严肃的客人都由几个年轻人招待。他看见杜宇琪的爷爷带着他
的小孙子从外面走进来。可能是外孙,他有点拿不准。有人把灯打开,拉上了黑色
的窗帘。他想过去和他打个招呼,顺便问问杜宇琪现在怎么样了。一位很漂亮的小
姐拦住了他。
“请这边坐吧,刚刚加了些座位。”她微笑着给他领路。
“人太多了。”
“是啊,呆会儿市长还要过来呢。”
“这么大的排场?”
“再大的排场有什么用呀?人都死了。”
“嗯。来的人心里都不舒服。”
“您坐这儿吧。”她掏出一个笔记本,“您是?”
“哦,是个邻居。”
“您总不能让我这么写吧?”她笑了笑。
“哦,杜宇琪。我来写吧。”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不停地流泪,她用一团手绢反复抹着眼睛,不一会儿她
哭出声来。
“你是毛毛的亲戚吗?”他想分给她一部分同情。
“这么年轻的姑娘,死得多惨啊。”她展开手绢,反过来又卷成一团。“我看
你是个好人,我女儿叫赵佳,这么高,和毛毛差不多大,要是你看见了千万要劝她
回家。”
“怎么了?”
“星期天晚上她被我骂跑了,都后悔死了,我怕她也出事啊。”
“不会有事的。”
他左边的男人盯着大厅的钟表,“什么时候能开饭啊?”雷奇对他笑了笑。
“我都三天没碰一滴酒了。”他打着手势,“三天。”
“你是混进来的?”
“你也是?”他看着雷奇的表情,“哈哈,我一看你报姓名就明白了,犹犹豫
豫的。”他拍拍雷奇的膝盖,“到时候咱俩拼拼酒。你喝啤的还是白的?色的?”
雷奇点点头,“开始了。”
张文再先走到前面,说了几句悲伤的话。然后大家都站起来默哀三分钟。哀乐
令雷奇很难过,一百多秒里他回想了自己前半生的碌碌无为。乐声结束后是一个个
领导讲话。他听不清、想不通那些人都过来做什么。好像是大人物们的一场作秀,
他知道从这些讲话里得不到什么线索,还好他们不至于又把那些市政功绩的陈词滥
调搬到这里。到最后他也没看到毛毛的母亲和张先生的妻子,那是他最想见的两个
人。
他离开座位,走进休息室,看到了毛毛的后母。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他感觉
她并不像人们谣传的那样妖艳。她穿着一身黑连衣裙。
“几天前我已同你丈夫谈过了。”
“他现在在里面,一会儿就能过来。”
“我那天就想找你谈谈,正巧你不在。张先生说你受到的打击很大。”
“当时是这样。我确实挺不好受,我一直都很疼毛毛,但你知道更大的打击是
什么吗?就因为我是后妈。人们都传疯了,说我把孩子逼死的。后妈怎么了?就不
是人了?要是毛毛活着你去问问她,我对她怎么样?小的时候我把她当女儿,大了
我当她是朋友。十多年来我们连嘴都没拌过一句。”
“我能理解,那只不过是不知情的人胡乱猜测,没什么,我今天来是想找你了
解一些事情。”
“我丈夫不是已经跟你谈过了吗?再说我知道的也不比他多。”
他凝视她的眼睛,足足有一分钟,直到她转过脸去,装作和别人打招呼的样子。
“我想还是问几句吧,这是我的工作嘛。”
“嗯,最好还是抓紧,我还有些朋友没招呼呢。”
“毛毛死前一直呆在哪儿?”
“家里呀,就因为那事,她爸不让她出门。”
“你们也不让她洗澡?”
“什么呀?”她笑起来。
“她的衣服和身上都很脏。”
“啊,可能,可能是出事时她滚在地上弄脏的吧?”
“也不让她刷牙?她的牙上有很多牙渍。”
“她自己的事儿,我怎么管得着!”
“有道理,也不让她洗脚?也不让她洗袜子?”
“我不知道,”她脸红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好,当天夜里十二点你丈夫出去干什么?”
“你是审问我!”她有些头晕,指尖顶住太阳穴,她想倚着什么靠一下,但四
周空空的。来来往往的人没有注意她。“你把我当成罪犯审!”她指着他,开始摇
摇晃晃。
雷奇在她彻底倒下去之前扶住了她。人们迅速围成一圈。很多人胸前的白花挤
掉到地上,人们踩着碎花瓣将她抬到家里。
“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警察而已!你还不清楚?”张文再在电话里咆哮着。
“我很清楚这一点,对于这件事我向您道歉。”他刚开一瓶啤酒,就接到了电
话。
“道歉?你怎么吓她的?你给我讲明白!”
“还是你亲自问她比较合适。”他喝下一口酒,很凉,到胃里怪舒服的。
“她还在昏迷,你知不知道?我警告你,要是她有什么差错的话,你就等着瞧
吧。”
“喂,您先别挂。我真是很抱歉,我想跟您打听一下,您还有钱付昂贵的医疗
费用吗?”
“我请你再说一遍,雷队长!”
“我是说要是您缺钱的话,我这儿有二十万借给您先用着。”他把酒一口气喝
下去,“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已经被您女儿花了一百。”
那边一阵沉默。
“您还在?”
“那个男孩在哪儿?”
“谁呀?”
“杜宇琪。我知道他今天来了。”
“来了?”
“别跟我装糊涂,我这儿有记录。这样吧,明天我打电话给你,我们谈谈。挂
了吧。”
他收起电话,又要了一瓶华丹,一股白气从瓶口溢出。吊在天花板上的风扇断
断续续地吹着,一只瓢虫安稳地伏在扇叶上。他起身结了账。
“小张,查出毛毛的父亲张文再、母亲袁南和后母朱珍珍的资料,找到后告诉
我。”
“有人在里边等你呢。”
“谁?说干什么了?”
“是个女人,她说找你,是不是家里的事?”
他向里走去,推开几道门。“让你久等了。”他走过去合上百叶。
“雷队长吧?我是宇琪的妈妈,他今天早上到的家,我们问他跟谁走了去哪儿
了,他也不说。他父亲又发火打了他一顿,总是这样。我就想过来问问您,他都对
您说了吗?”
“他让你来找我的?”
“嗯,他说我要是想背着他偷偷来的话,就找您好了。”
“他一定还说我还不算是个最蠢的警察。”
“怎么会呢?”她有点紧张,“他都走了十多天了,连去哪儿了跟谁走的都不
告诉我们。我只想问问您,他和毛毛那事有关系吗?”
他点起一支烟,有人在外面尖叫,他警觉地拨开百叶望去,一切都很正常。
“一个多月前我们知道他惹祸了,他一走我们就着急了。找了好多同学才问清
楚,原来那女孩是毛毛,我们认识的。”
“然后你们去毛毛家里了?”
“是啊,出这么大事双方家长得一起解决啊。我和他爸就去了,但人家毛毛没
跟我们宇琪走。”
“没走?”
“是啊,毛毛是去她妈妈那儿住了,跟宇琪压根儿就不在一块儿。她爸爸要留
我们吃午饭,我们哪有心情吃呀?她爸爸真是个好人,他说怀孕的事情他也有责任,
太娇惯女儿了。不过他打算先让毛毛平静一下,再去堕胎。他叫我们别有太大的负
担。宇琪他爸一个劲儿地道歉。她爸爸说尽量多派些人帮忙找宇琪,劝我们先歇歇,
在家等信儿。想想也是,长春这么大,连他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就我们两个人怎
么找啊?”
他究竟在隐瞒什么呢?
我那时就在想。看得出来他怕那两个孩子被找到。
“你先回去吧,应该没有事的。不过,这几天别让杜宇琪跑出来了。”
“他爸爸打算一直在家看着他,直到他心收回来为止。”
“不上班了?”
“工作重要还是儿子重要?”
宇琪的妈妈离开后他一个人靠在屋子里。要是我处在这样的家庭,他想,我也
要跑出来的。
“我查到了,”小张走进来说,“张文再现任市财政局局长,而且这两年政绩
不错。”
“你好像对我讲过这些。”
“哦?袁南在铁北自己单独生活,以前做过银行出纳员。朱珍珍现在待业,算
是家庭主妇。”
“没有工作?”
“不过,她父亲是朱宇龙,就是三年前去世的那个副市长。”
“还有吗?”
“嗯,刚才市长来电话,说那天晚上张文再是去市政开个紧急会议,市里好多
人都可以证实。”
他拿出烟,但并不想点着,用火机燎着烟身。
6
“请问您的姓名?”不是昨天找过你的那个检察官,看起来这个更胖一些。
“李巧凤。”这是你妻子带来的第一个证人。你仔细观察她,确定以前你认识
她。
“您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十多年前我就退休在家了。”
“李太太,您应该清楚在做什么。我将问您几个问题,您必须如实回答。作伪
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这我明白,我已经老了,说不出什么假话来。”
“您什么时候认识被告的?”
“让我想想,十八年前,差不多是那时候,我看着他们小两口结的婚。那时他
们刚搬过来,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双人床,东西都是后来慢慢买的。”
“其间你们做了几年邻居?”
“五六年吧,后来他们搬走了,好像是全家来长春了。”
“我们为什么要走?”他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看妻子收拾衣服,“而且还去那
么远的地方,那我的工作怎么办?”
“你已经把工作丢掉了,你忘了?单位把我调过去的,我指定能帮你找着工作,
你不是会游泳吗?一定能找得到。”
“但我们可是在这儿过得好好的呀。”
“好好的?过得一点儿也不好。赶快收拾一下吧,四点钟车就来了。”
汽车驶过扬起一米高的尘土,妻子看着随风翻动的麦田。后来传来丁丁当当的
声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还没到那儿家具就得撞散架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她激动地流出眼泪,“最坏的未来也不会像
原来的日子那么糟糕。”她回望来路。再见了,吉林,我们永远也不回来了;再见
了,伤心之地。
“那么在这五六年里你和被告的关系怎么样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