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各种各样的事情
火车启动时她泪流满面,后来她把这当成没有干掉的雨水。雨点打在车窗上,
慢慢汇在一起流了下来。随后又有一些新的雨点落在上面。她忍受不了眼前的情形,
推开车窗。这引起了其他乘客的抗议,对此她无动于衷。一个男人走过来气冲冲地
关上窗子瞪了她一眼,看到她冰冷的表情,他的情绪马上从愤怒变成了恐惧。他对
她笑了笑,“如果真难受的话,开一半好了。”她在两个多小时的旅途中想起了各
种各样的事情。很奇怪没有几件是与你有关的。过去的回忆一幕幕毫无联系地浮现
出来。她想起那天夜里有一个帽子上全是雪花的人把她从睡梦中敲醒,隔着门告诉
她丈夫死在了工地上。她挺住打开门,外面的人已泣不成声,这反而让她对安慰她
的那个人笑了笑;她想起原来有一个小伙子在松花江划船时向她求婚,她提醒他自
己是个寡妇,“但结婚了就不是了。”他在船头上抱起她,小船摇摇晃晃就要翻了,
她吓得哭了出来。
长春也在下雨,但比吉林小一些。下车后她拦住一辆出租车。好多情侣都在撑
着一把伞静静地走着。她在后排闭上眼睛。小时候她就知道,如果和一个女人结过
婚的丈夫一个个都死了,那她就注定是个克夫的女人。汽车驶入人民广场,有些老
人聚在亭子里唱戏。这时她明白之所以和你结婚似乎只是为了摆脱自己还是寡妇的
尴尬境遇,而此时她全力挽救你的性命看上去也只是不想使自己真的成为一个克夫
的女人。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爱过你,这么多年来她只是在维系着这场失去爱情的婚
姻的最后防线。她不敢再去看你,摇开车窗。雨停了。
“司机,往回走,不去监狱了。”
你以为妻子会来看你的,检察官也会过来考考你忘了没有。结果他们谁都没来。
十五天里你都在窗前望着外面,这成了你活着的唯一乐趣。一直在下雨,偶尔会晴
一两天。你看着天一点一点变冷,总想把这些记下来,但是这里没有纸笔,只有一
张床。你躺在床上把它们记在心底。十三号下雨了,十四号雨还没停,十五号中午
放晴,但是夜里听到了雷声,有三个闪电,不过没下雨。后来你都弄乱了,仔细地
回忆到底哪天是晴天,前天没有雨,那是几号呢?你都忘了今天是几号了。
董三川来看过你一次,你坐在他面前,找不到什么要说的。你意识到你所有的
感情正在慢慢消失。
“钟哥,嫂子都对我讲了,出来吧。”
“杀了人,能说走就走吗?”
“你杀人了?你要是能杀人,我他妈都够下地狱了。”
你对他笑笑。“我真的罪有应得,毛毛是我杀的,她是我女儿。”
“过去的事你都忘了?”
“至少我还记得你。”
“钟哥,吉林那些朋友都挺想你的。小李现在我们都叫他老李,孩子都快十岁
了。赵三儿不上班做买卖去了,发了点儿财,上个月还请客喝酒呢。强哥这回可出
息,他儿子今天考北大去了。”
“王麻将还玩不玩了?”你想起了这些人。
“王麻将那年把房子输出去了。他老婆要跟他闹离婚,后来他戒赌了,说戒就
戒。两口子在外面租房住了几年,又攒钱买了套大房子,谁想到没几天好日子就…
…”
“怎么了?”
“他也死了。跑货到南方被人劫了,尸体运回来我们去看他,全身刺了十一刀。
十一刀啊,我伸出两只手都查不过来,肠子都捅出来了。”
他伏在桌上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你。“钟哥,我还想和你喝顿酒呢。咱哥
儿几个别一个个都走了啊。”
“下辈子,咱有的是时间,犯得上着急吗?”
“行,下辈子!”他笑了。
外面又下起雨,雨打在房檐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好像有人在摇签算命。
“钟哥,这烟你拿回去,总有你抽的时候,这瓶酒你揣起来,还有这只鸡,你
都收着。我寻思你这几天挺闷的,买个小游戏机,你没意思就玩会儿。”
“你现在有吗?”
“你要什么?我给你买去。”
“没别的,就少点儿纸和笔。”
八
“说实话,我头一次到四星的酒店吃饭。不错,我真希望以后每一个对手都是
你这身份的。”
“我今天四十三岁,已经坐到局长的位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功吗?”他抽
出云烟递给雷奇一支,自己点一支,“很简单,就是我始终保持着那种博爱精神。
我会满足各种人的要求。不过我担心我今天的到来实在满足不了你这么自负的成就
感。”
“没关系,咱们慢慢来。说太快了,白瞎这一桌子好酒好菜了。这么多样式,
又记到哪笔账上啊?”
“我私人请你的,算是替毛毛对你表示感谢。”
“有道理。二十万都没了你还差这点儿钱吗?还有,钱再不抓紧花可就没机会
花了,你说死了留给谁呀?你妻子?她家里可不缺钱。”
“你要是只想在我这儿蹭顿饭的话,我请你就是了。别扯这些没用的。”
“好,说正题。我昨天去看毛毛她妈了。”
“哈哈,我都说她不在了,我把她送走了。你还不信,你愿意白跑一趟我可拦
不住你。”
“是不在,不过没白跑。”他打开文件包,“这是我在车上带回来的报纸,你
看看,收获有多大?”
“怎么了?”
“下面,你看看下面写的。”
“高架桥的事,哦,这是记者对我的采访。”他放下报纸,“和毛毛有关系吗?”
“是,没关系。要是把那二十万也插进来,关系可就大了。”
“你这二十年来就靠着想像力办案吧?”
“对,想像力很重要。但是我想象不到有谁可以用那种方式杀死自己的女儿。”
“我确实得佩服你无边无际的想象。”
“好,我从头到尾跟你说说。毛毛是那天夜里一点钟出的事,我到现场时是早
上六点钟,之前除了一个报案的女人来过,还没有其他人。那女的动过尸体,我当
时能确定凶手没有重新来这里干过什么。因为报案时间是五点多,之前天还黑着,
想要在黑暗中做些什么破坏是很容易的。”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我到现场以为这又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奸杀案,或许凶手就是个夜里游荡的流
浪汉。说实话,这一度令我失去了兴致。但是我马上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就
是附近没有烟头,一个烟头也没有。”
“这很正常,凶犯不抽烟,或者他之后把烟头都捡起来了。”
“后者不可能,我说过那时候很黑,他找不到烟头的。凶犯应该抽烟,因为我
在毛毛的衣服和头发上闻到很浓的烟味,倒在地上五个多小时还没散尽。我就推测,
毛毛并不是死在这里,她是死后被人拖过来的。然后就地用一根树棍对毛毛实施暴
行,他应该没有进行性行为,死者体内没有精液。这样我就勾画出一些轮廓,毛毛
死前一直和凶犯在一起,身上那么重的烟味应该是在屋子里熏的,之后两个人有了
分歧,凶犯就疯狂地掐死了她。我在附近转了转,没发现哪里有这样的小屋子。而
太远的地方又不可能,凶犯是抱着尸体过来的,地上没有拖拽的痕迹。凶犯很狡猾,
特意做了强奸毛毛的假象。到此为止我能断定那是毛毛认识的男人,只是不明白他
们是在哪儿谈的,谈些什么,不过后来你提醒了我。”
“我说过什么?”
“你没说什么。只是不多久我知道你的车当天晚上出现在前进广场那一带。我
当时突然明白是在车里,毛毛在车里和凶犯见面的,而且一定是私家车。我考虑过
出租车,但是我查到毛毛认识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出租这一行的。我想你应该和案子
有些联系,不过你很幸运,不止一个人能证明你那时在开会。”
“我确实在市府,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了,我不明白你怎么能怀疑我呢?他是
我女儿你知道吗!”
“因为你向我隐瞒事实,你说毛毛死前一直在家,还把手机的事和去她母亲那
里的时间编得那么圆滑,那么合情合理,显然这是有预谋的。还有,连杜宇琪的父
母你也瞒着,还劝他们别再找了,你派人去找。而你始终没让人找过他们。你女儿
跑了,你却无动于衷。因为你怕找到了他们,那二十万也就公开了。我确定那是黑
钱,你怕受贿的事暴露出去,这样你不但丢了职位,还得坐牢,是不是?”
张文再苦笑一会儿,点上一支烟,扔给雷奇一支,把两个人的酒满上。
“你是我这么多年里见到的最毒的一个人。”
“除了可以告我受贿,你还不能拿我怎么样。可那钱是正当渠道来的。”
“由于毛毛有三个月的身孕,所以开始我怀疑过使她怀孕的那个男孩。杜宇琪
的第一次出现是在现场,有人看见他确实没干什么,坐在那儿不停地哭而已。还有,
他带着那二十万,显出毫不在乎那些钱的样子,这样他的又一个动机也不存在。最
后,重要的一点是他没有车,这使他根本干不了这件事。”
“那孩子对你讲什么了?”
“事实上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张文再,你别想打他的主意,不然我雷
奇让你不得好死!”
“你太激动了,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今天是不会来的。”
雷奇把一杯白酒一口喝下去,然后将烟头扔到杯中。“他只说毛毛突然要回去,
也不说为什么,拦都拦不住。所以我想她不知何时突然知道这是黑钱,所以她把钱
留在杜宇琪那里,回来找你要挟什么,我不清楚她要什么。不过他们已经买好了去
上海的车票,打算第二天就走。她找你要钱吗?”
“第二天就走?”张文再呆住了,转身看着包厢外面走来走去的服务生。
“有什么事吗?先生?”一位身着旗袍的小姐停下问他。
“没有,没有。”他对她笑着,身子转回来,满眼都是眼泪。
“好像你刚刚已经承认了吧?张局长?”
“承认什么?”他仰头把杯中的酒喝光,“我为我女儿感到难过。”
“是这样吗?如果那天晚上你没见过毛毛的话,你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他们还在
长春,你以为她早已走了。事实不是这样,毛毛联系到你了,你因此变得紧张起来。
她向你提一些要求,我不知道是什么。你没答应,反而杀人灭口,对不对?”
“是吗?我从十二点半到三点半一直在开会呀。”
“这些一定是伪证。我会调查明白的。”
“很遗憾地告诉你,你永远也查不出来。”
雷奇没说话,夹了一个炸成焦黄色的丸子。他从未吃过这东西,他以为里边会
是肉馅,随后便觉得口感不对,他闭上双眼想着,真不可思议,居然是鸡蛋清。
“放弃吧,雷队长。”
“那不是男人所为。”
“那二十万你拿走,应该比你这二十年挣的还多。”
“是,我没见过那么多钱,不过我还能安安稳稳地再干二十年,而你呢?自己
寻思去吧。”
“要是你真查了,别说二十年,一天都不会让你干的。”
“你没这个能力。”
“你绝对扳不倒我的。”
“就凭你那声名显赫的岳父挺着你吗?”
“你真不赖,这都查出来了。首先他死好几年了;其次,就是他活着,他也没
这能耐。”
“你倒是真比我还自信呀,张先生。”
“不然我不会来的。我提示你一下,我想你已经知道当天晚上停电了。”
“知道,只是偶尔,和案子没关吧?”
“但你知道电是临时被掐断的吗?因为当时外面的人太多了。”
“开玩笑,”雷奇又夹了一个油炸丸子,“好像这不在你的权力范围之内。”
“正因为这不在我的权力范围之内,”张文再伸出右手指着他,“所以你扳不
倒我的!你是聪明人,好好想想。”
雷奇放下筷子,看看外面还有没有下雨。这个夏天都出奇地干燥,他想喝酒,
但端起的酒杯又被他放到桌上。酒杯里全是烟头。烟头立在上面,像几把刺在尸体
上的剑。
“放弃吧,除了那二十万你将再得到二十万。”
雷奇沿着街向回走,全身都在发热。他从没喝过这样的烈酒,血在他体内一圈
一圈地跑。他有点儿醉了,想回家睡觉,醒来后再继续睡,一直睡到死,永远也不
出门了。
当看见几个坐在门口的邻居那种奇怪的表情时他就后悔回来了。他飞速向五楼
跑去,左手在包里找钥匙,同时右手疯狂地捶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你想震死我呀!”他妻子开的门。
他看看屋子,窗帘被合上了,床上的冰席有一半落在地上。屋里弥漫着茉莉花
香水的气味。
“我刚睡着。天太热了。”
“是呀,太热了,太热了。”他笑着,床下隐约露出一截黑色的腰带。他走过
去。“力力,我不是对你说了吗?以后别往床底下藏,会闷死的。”他摸着腰带的
右侧,那是他放枪的地方,我杀了你!我毙了你!“力力,出来吧,你看爸爸给你
带什么来了。”到了床边他弯下腰,握紧枪,你他妈等死吧!“力力,我数三个数,
你赶快出来,不然爸爸可就不理你了。好,一,二,三!”
他掀开低垂的床单。
里面。一个男人。趴在地上。潮湿的地面。恐惧的眼睛。望着他。
“我真想不到你除了下棋还有这一手。”他掏出手枪,顶着对方太阳穴,回头
看着他妻子。
她没看到他拿出了枪,但她知道他身上有枪,那里面有三颗子弹。正好一人一
颗。“雷奇,雷奇!以后让力力、莲莲怎么办?”
他叹了一口气,把枪收起来。起身从包里掏出了工资,抽出三百,把剩下的扔
到床上。“我要办案,在局里住几天,钱你支配着花。”他夹起皮包,指着已从床
下出来的男人,“还有,你收拾残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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