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七年的思考
经过七年的思考,直到张文再第四次升职官至市财政局局长的时候他才明白,
在朱家有着那么一个优良的传统,朱家两个儿子都被朱老爷子送到一个足以让他们
养家糊口的职位上,而女婿,则以不时升迁他们的方式来保证女儿们的衣食无忧。
婚后第二年他坐到办公室主任的位置。那一年最令他疲惫的事情是每天都要向哭泣
不止的毛毛解释他为什么不能和妈妈一起生活。值得欣慰的是朱珍珍并没有如他先
前所担心的那样冷漠地对待毛毛。尽管从感情上讲还有些距离,然而就她关怀毛毛
的种种小事来看,他还是很满意。由于朱珍珍知道不幸的病症注定她这一辈子都别
想要个孩子,她把所有的母爱倾注在毛毛身上。而毛毛对后母也没有那种许多人预
料中的抵触。即使从小到大没有叫过她一声妈妈,毛毛也从来未曾嫉恨过这个生活
在她爸爸身边的不是她妈妈的女人。只有到了毛毛回到妈妈那里的每个周末朱珍珍
才会觉得烦躁,因为每一次毛毛从她妈妈那里回来,周一周二总会和她莫名地疏远,
还有,她绝不相信张文再只是送女儿到门口从不进袁南家门。“这样的话,”她认
为他一定在一送一接中与袁南发生过什么,“他那过盛的情欲发泄在哪里?”
张文再始终都无法原谅朱珍珍,他私下里发誓绝不妥协。每到入夜时分他们像
两个熟识的朋友那样躺在床上聊过半个多小时的闲话然后就不约而同地翻过身背对
着入睡。谁也不愿跨入禁区一步。两个人好像在下着一盘无声的象棋,如果有人先
提出来,哪怕仅仅是一个暧昧的暗示,就意味着把自己的将帅拱手相让。谁也不愿
输掉这一盘。朱珍珍细心留意过他周围的同事弄清确实没有其他的女人供他排解。
最后她将目标锁定在袁南的身上。随着张文再对她冷淡的年月慢慢累积,她越来越
强烈地怀疑,只有这个她永远也看不透的女人,才有可能使张文再破坏他们之间的
游戏规则。
十多年以后,在张文再的葬礼上朱珍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坚强的女
人才意识到,即使是张文再哀求她,以眼前这女人的倔强性格她也不会同意和他行
一丝苟且之事。事实上袁南从没有允许这个抛弃他的男人进过她家的大门。虽然对
朱珍珍的反感加深了张文再对袁南的怀念,他也鼓不起足够的勇气再去见她一面。
只有一次,在毛毛纠缠不断的哭声中,他才认为终于有了一个十足的理由领着女儿
向花香四溢的胡同深处走去。
“把孩子留下,你给我滚。”
刚拐过路口他就看见袁南双手交叉在胸前倚在大门上冷冷地盯着他。他松开手,
让女儿一个人往里走,自己则站在原地深情地望着她。由于怕自己会在瞬间动摇,
她躲开他的眼神,又一次大喊起来:
“滚!”
树下乘凉的人们从扇子缝中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张文再坐在墙角静静地抽过一
支烟后,转身微笑着在阳光透过的地方漫步了一个小时才回到家里。而袁南则满心
悔恨地重重关上了大门。当天晚上她将心中的怨气全部发泄在女儿身上,以至于毛
毛在深夜十二点偷偷跑出去敲开小卖部的房门哭着打电话叫爸爸来接她。袁南在毛
毛走后一个多小时里还摸着花猫的脊背想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以前她一直以为时
间可以冲淡所有炽热的感情,实际却恰恰相反,随着时光流逝,她对张文再的依恋
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比原来更为浓烈。有时候她把这解不开的心结归因于她不幸的
身世,她将第一个爱她的人那样永志不忘地刻在心底,甚至在生活走到尽头的那一
刻她也绝不会容忍自己对这个人的淡忘。确实,除了张文再,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
人再爱过她。
她独自生活第一年的生日那天收到了他寄来的礼物—— 一台彩电,她将彩电
原封不动地寄回去,攒下钱在年底买了一台一模一样的电视作为对他追求权势生活
的嘲讽。在第二年他依然送过来同样贵重的礼物,这一次是冰箱,她用斧子将冰箱
砍碎后寄了回去,不过她已无力再去购买一台冰箱以示反抗。由于她两次心不在焉
的失职——弄混支票和抄错账号,她丢掉了自己干了十年之久的工作。她默默地接
受着张文再以各种理由汇来的钱款。她开始憎恨自己的懦弱,却还是用这笔钱熬过
最艰难的一年。第三年的生日那天她看见四个商店的送货员齐力往她家搬着一件庞
然大物。
“箱子打开!”她拎着斧子堵在门口说。
“容易擦伤的。”送货员惊讶地说,“进屋再开吧。”
“不行。”
她跨过去将纸箱砍掉一块。虽然她没有看到礼品的全貌,只见到露出的一处青
灰色,她就瘫坐在路旁了。
“抬进去吧,”她说,“小心一点。”
到了晚上她伏在那架刚刚运来的新钢琴上伤心地哭了起来。她反复回想联欢会
那天张文再对她信誓旦旦地许诺,以及在为了给毛毛治病他花掉攒了一年多的钱之
后她安慰他的情景。第二天早上她全心沉醉地弹过一首曲子之后认为新的生活真的
就要开始了。一个月的时间她陆续跑了二十三家单位找工作最终止步于一个矮胖胖
的海鲜商人那里,一开始她以为这一次又会像之前走访一样无功而返,然而那男人
故作沉思的样子给了她一个诉说的机会。她说从小就没有父母疼她,后来终于有一
个男人爱她不过没几年又离开她和另外一个女人跑了,还有女儿,这最后一个亲人
也把她抛弃了。
“可怜的人啊。”
老板同情地落了几滴泪,拍着她的手说。
“我想独立,你知道吗?”她说,“要不然我也会成为他追求物欲的同谋者。”
“是啊。”
老板说着,摸到她的大腿内侧,见她并没有拨开他的手便顺着向深处探去。
“是啊,”他解开她的纽扣对着她胸口说,“同谋者。”
就这样她甚至连裙子都没有脱就被他在办公桌上肆意玩弄了一回。几次闻到他
身上浓重的海鲜味她都感到恶心,后来她干脆扭过头去看着筐里的小螃蟹骑在妈妈
的红壳上躲闪同类的攻击。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次,却被告知自己并没有因此而得到谋生的工作。她伏在墙
壁上让老板再次享受到感官的愉悦之后收起老板扔给她的三百块钱后顶着暴雨回家
了。
之后五年里她自己也记不清到底和多少男人上过床,在饭店里,在市场中,甚
至她所居住的胡同里,只要某一个男人暗示她,或者仅仅是接受了她的一个眼色,
她就会跟这个人走出去寻找较为隐蔽的场所。有时候她会把这些人带到家里。有人
在离开之前会留下一些钱放在被子上,有人却会趁她熟睡的时候翻出家中所有值钱
的东西装在袋子里逃之夭夭,还有些人,他们会自以为在这里找到了曾经迷失的爱
情,搬着行李入住到她的家里。然而过不了多久,他们又都会出于对爱情的厌倦离
开。她对此毫不在意,仿佛除了张文再以外她可以不假思索地和任何一个怀有欲望
的男人发生关系。然而她却时时都在想着他。她无法将他的形象从记忆中抹去。每
次她从床上走下来的时候,张文再的一言一行都如挥不散的云一般在她的周围笼罩。
最后也是最疯狂的那次她领了三个男人走进房门。晚饭之后她弹了一首以前在
联欢会上演奏的曲子。她沉浸在幸福的回想之中。门咯吱一声打开了,一股冷风吹
进来。其中一个人因为无法忍受屋子里的淫荡气味提前离开了。她环顾四周脱光了
衣服钻到两个男人中间。三个人在床上挤在一起欢乐地笑着。忽然有一股冷风吹进
来,然后她听到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有人出去了。”她警觉地叫道。
“都在这儿陪着你呢。”两个男人笑着说,“那人走的时候没有锁门。”
“今天星期几?”
她问,接着她半裸着起身往窗外看,一个女孩正捂着脸慢慢地穿过马路。她光
着脚下地开灯,盯着他们两个。
“是我女儿,穿上衣服,滚!”
她冷冷地说。两个男人笑了笑,钻进被子里。
“滚!”她吼起来,“我让你们滚!”
后来她关上灯抽起了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留在床上的烟。上升的白烟又一次凝成
了张文再的样子。她在黑暗里哭了一会儿就停下来抽支烟,然后继续哭,哭完接着
抽下一支烟,直到盒里没有烟为止。
十年后的除夕夜她得知了事情的整个经过才满心愧疚地想明白,毛毛的死之所
以令她发疯,并不是因为她对女儿的爱,而是她渐渐意识到她居然从没有把毛毛当
成自己的女儿去爱。十几年来她都将毛毛看成是还能与张文再连接的一道彩虹。被
毛毛撞到私情后的几个月里她并不担心女儿会因此鄙视她,反而害怕毛毛会把这种
丢人的丑事告诉她父亲。然而毛毛在文再那里的确只字未提。她想不到她父亲在送
她出来的时候会被几个守在胡同口的女人拦住。
“我知道你们离婚了。”一个女人说,“不过你也该管管她。”
他突然感到一阵紧张,心里正在自问为什么有关袁南的一句话就令他如此动心。
“我们的丈夫,”她查着女人的人数,“十一个,夜里都往你家跑。”
“您说错了,那不是我家。”
他冲出人群坐进车里,一路上长时间地按住汽车喇叭来催促前面的车。前面等
红灯的司机怒气冲冲地跳下车,在看见那表示身份的车牌号后又满脸赔笑地钻回车
里。张文再始终没说出一句话,回到家中他也只是默默吃过晚饭便早早躺到了床上。
睡到半夜他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吵醒了。在梦里他对袁南拼命地嚷着,他把自己这
么多年来都不碰朱珍珍的原因解释成他在为她守着洁净之身。醒来之后他忍不住笑
了,他觉得自己竟找出这样的理由略显无耻。“而你呢?却像公共厕所一样肮脏。”
他翻过身时一丝长发落进了他眼睛里。就像当年他对袁南做的那样伸左手摸到朱珍
珍的前面。朱珍珍被惊醒后转过身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这一天终于到了。”她说。
他解开她的睡衣压到她身上,呼吸着她肩膀散发的香气。这种奇怪的气味驱使
他点亮了粉红色的壁灯。“这不是她。”他失望地想。由于这一想法的困扰他们试
了三次也没能成功。后来他再次转回身去彻底地放弃了。
“是啊,”他说,“这一天终于到了。”
朱珍珍将头蒙到被子里由着泪水漫过她的脸。她从二十五岁起就和他下这盘棋,
然而这盘棋下得实在太久了,她付出整个青春也没有换来一场胜利。她曾想过,随
着文再工作的日益繁多和年岁的逐渐增长,她早晚会因为他丧失情欲而输掉这盘棋,
但她从未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躺在床上她心酸地想到自己才三十出头,而之
前的生活却也如清水一般淡而无味。“或许还来得及。”她想,来得及和他再下一
盘。第二盘她打算动用双方谁也未曾触及过的棋子——毛毛。
事实上毛毛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将她父母婚姻悲剧的原因看得一清二楚。她
能看出来直到现在他们还将对彼此的依恋深深藏在心底。她明白将这条爱的链索打
成死结的人正是朱姨。然而她并没有怀恨在心。相反,由于她已慢慢察觉到虽然从
表面上看父亲和朱姨的感情很好,实际上却相当冷淡,她认定朱姨也是这婚姻中的
一个悲情人物,便时时处处都表现出对朱姨的敬重。十年多年来她们的关系处得相
当和谐,即使这里面并无爱字可言。
毛毛确信他父亲爱她,这是唯一爱她的人了。她总是试图让自己忘记他对母亲
的伤害,去理解他所遇到的苦楚。她想总有那么一天她会成为父亲最贴心的女儿。
有时候她会很难过地想到她那孤独的母亲。她知道她母亲对她没有丝毫的爱意。从
小到大,乃至将来,她都要顺着她母亲的情绪调整生活。这一切造就了她乖戾的性
格,无论对谁她总是会像她母亲一样无端地发脾气。不过她在心情愉快的时候却永
远也改不了喜好恶作剧的习惯。十六岁前她读遍了朱姨结婚时带来的所有藏书。与
书中各种角色的调换成了她那时最大的乐趣。在网上有时候她会假扮一位拥有丰富
经验的探长给一位名叫马甲的年轻警员出谋划策。一个月前在线上碰到了一位名为
鹤舞的孤独老人,她就买下了所有老年人的杂志扮成老妇人与他聊天。暗中观察毛
毛的朱珍珍看到那些谈话记录怒不可遏。星期三上午她盗用了毛毛的网号把那位已
被毛毛说服了有意再次择偶的老人约到南湖湖畔。
“你是她女儿吧。”老人在看见她手中的晚报认定这便是他们见面的标志后小
心地问。
“恰恰相反,”朱珍珍,“我是她母亲。”
一阵微风袭过树梢,划过水面,吹向他惊慌的脸庞。似乎是他的下嘴唇也将随
风而去,他的嘴巴无法合拢,倒在了长椅上。
她并没见到张文再气得暴跳如雷的情景。死者儿女为了避免外人产生家父为老
不尊的印象,只是索赔一点料理后事的费用。张文再听说后竟然抱着女儿狂笑不止。
从没有任何时候能让毛毛比此时对朱姨更感到厌烦。几个月之内她都不愿去搭理朱
姨。然而最终毛毛还是被她持久的耐心感动了。“她只是为我好。”毛毛想。星期
日她陪朱姨逛了一天的商场。晚上她在车里倒在朱姨怀中睡着了。朱珍珍把毛毛架
回房中后坐在床前不动声色地思考着。半年之后她终于找到了一整套暗藏杀机的布
局。走完第一步,张文再那固若金汤的防线终于开始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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