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 节:小学(2 )
那时候,我不知道感谢上帝,不明白命运与人生,原是多么需要偶然与幸运。
只是感到女老师能洞穿人心,明细温柔,宛若风光对季节的问候。那时候,我于
学校和教育的感恩之情,油然而生到似乎有假,如同温煦的光亮在一个孩子心里
天宽地阔,透明而清净。似乎,我一生命运中的幸运,都从那天开始;不幸,也
都在那个年代里埋下。
今天拉开那个年代的戏幕,呈现的第一场次,就是那天的一个场景。
老师把我领进教室,让我坐在第一排的最中,而我的同桌,奇迹般地不是一
个男的,也不是一个乡村姑娘。她穿着整洁,皮肤嫩白,人胖得完全如了一个洋
娃娃。单是这些,也就了然去了。而更为重要的,是在我坐下之后,她用铅笔在
课桌的中间,为我俩画下了一条性别的楚河汉界,用城里人自然奶甜般的细音告
诉我说,彼此谁都不能越过,写作业时,谁的胳膊,也无权触碰谁的胳膊。
这是60年代中期。就像70年代必须由60年代起源一样,似乎我的觉醒,比如
自尊,比如对男女与城乡的理解,还有对革命的一些敬畏,也大都始于此时。那
一学期,学习上没有二姐的压力,可有了另外的让我更为窒息的压力与心跳。她
姓张,那个胖胖的城里女孩,似乎是父母与革命有些什么联系,工作从都市洛阳,
调到了我们村街上的一个商业批发部门。因此,她成为我命运中的第一个偶然,
一个幸运,一段至今令我无法忘记的启迪与感激。
她学习很好,每周测验考试,都是九十几分,这不仅证明着我和她学习上的
差距,也还证明着一种久远的存在,即与史而存的城乡差别;证明着她在课桌上
画的那条中轴铅线,不仅合法,而且合理;不仅合理,而且深意蕴涵。我不知道
我是否是为了她开始了用功学习,还是为了一个乡下男孩的自尊和城乡之间留给
乡村的那点儿可怜的尊严,而在学习上开始了一种暗自、暗自的努力。我们的老
师,她漂亮,高瘦,稍有肌黄。而且,越来越黄。同学们都说她有肝炎,并且还
会传染。说只要和她距离稍近一些,只要你把她呼出的气息吸进自己肚里去,那
病也就一定地生生传染于你了。同学们还曾盛说,屡次看见她在屋里熬了中药,
还吃了白色的药片什么的。
教室里分坐在第一排的同学们,在她上课时,常有躲着她坐到后排的。可是
我却不。我喜欢坐在最前排,坐在她的鼻子下,抬头看着她那泛黄,却仍然漂亮
的瓜式脸蛋,听她讲语文、道算术,说她在城里师范读书时的一些新新和鲜鲜。
喜欢不越楚河汉界,不说一句话儿,坐在洋娃娃的身边。为了暗赶那洋娃娃的学
习,缩短我和她的——城乡差距,我不仅整日端坐在有病的老师面前,还敢拿着
作业,到老师屋里面对面地问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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