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 节:《红楼梦》(3 )
然而,偏巧那年,由初中晋升高中时,却又要由分数定夺命运。那些年月,
我对阅读小说因着过分迷恋,而对人生,也因此变得有些迷惘。想横竖反正,我
的命运就是同父母一样种地,不得不作于日出,息于日落;因此,并不相信你考
取高中就可以不再羞于人生,耕田种地,可以让你变为不是农民的城里人了。也
就无所进取,随遇而安,陪着同学们如同打哄看戏一样,参加了那年的升学考试。
其时的结果,录取中的政策规定是,凡持城镇户口的同学,必须百分之百地予以
录取,而对农村户口的学生,既要看考试分数,还要看大队和学校的共同推荐。
就分数而言,二姐的分数远高于我;就推荐而言,我姐弟二人,就只能有一人可
读高中。
话是午饭时候父亲从门外带进家的。那是夏天,知了的叫声,在树枝上做张
做致,泼烦泼乱,又果实累累,叫得密不透风。父亲坐在我家的院里,说了我和
二姐只有一人可以上学读书的境况后,他看着我和二姐,有些为难又有些犹豫踌
躇地说,家里的情况,你们也都明白,人多嘴多,谁都必须吃饭,又要给你们大
姐看病。这样,也是确实需要你们有一个留在家里种地,挣些工分。父亲说完,
我和二姐在那个时候都端着饭碗,僵在父亲面前,谁都没有说话。有一瞬间,时
间生硬,再也不会如水样细软地流动。命运在那时冰明水亮地冷在了我和二姐之
间,就像时间成了石块冰坨,无形地砌压在了我家的院内。就这样过了许久,许
久许久,母亲从灶房端着饭碗出来,说,都吃饭吧——吃完了饭,再说这事。
也就各自吃饭去了。
忘记了二姐是端碗进了屋里,还是端碗去了别处。而我,端着用红薯叶子煮
了红薯面条的一碗黑色粗饭,到了门外的一棵树下。树下空无他人。而我在那片
空无里,却是无论如何也无心食咽那碗汤饭。也就在这个时候,在所谓人生的十
字路口上,在我正为上学还是不上的迷惘里,下乡到我们村里的一个知青,男,
穿着蓝色制服,三七分头,高个儿,款款地从村街上走过,还和熟人点头说话。
说话的顺序,是村人恭敬地先和他说,而他自己,只是懒懒洋洋地点头哼哈着答
话别人。
他答着去了。
而我,在他走后很长的时间里,都还看着他的背影,就像看着一条通往远处
的道路。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忽然、猛烈猛烈地想要继续读书,想要去念我的
高中,想要从二姐手里,夺走属于她的那半个去念高中的期冀。也就匆匆地吃饭,
匆匆地回到家里,看见二姐也正端着空碗,从哪儿出来,到厨房盛饭。
我们在院里对望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就如彼此谁都不太认识对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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