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枪毙(3 )
说句实在话,上世纪80年代之初,中国文坛轰然兴起的“知青文学”,把下
乡视为下狱。把一切苦难,多都直接、简单地归为某块土地和那土地上的一些愚
昧。这就让我常想,知青下乡,确实是一代人和一个民族的灾难。可在知青下乡
之前,包括其间,那些土地上的人们,他们的生活、生存,他们数千年的命运,
那又算不算是一种灾难?说心里话,和农民永远无法从本根上理解城市、无法理
解知青下乡是一代人和一个民族的灾难一样,知青们和曾经是知青的作家们、诗
人们、教授们,其实也都根本无法真正理解他们曾经在那土地上生活了几年或更
长一些时间的那块土地和在那土地上活过来的千百年的人们。依实而言,在我家
乡那块偏僻的土壤上,没有大批的知青如黑龙江的建设兵团样,人头攒动地走来
串往,却断断续续,每个村庄,都有着知青们客人般地到达。他们和旅人一样,
在那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后,也就陆续走了。
光荣地,回城去了。
我没有听到见到过,知青们在我家乡那块土地上“受苦受难”的事情。但我
知道,那段记忆,已经成为了他们共有的苦难,成为了他们的一段珍贵而欢乐的
历史回忆。包括后来,村里不断地丢鸡丢狗,甚至有整头的山羊、绵羊,都会突
然丢失。然你在四处寻找了三朝两日之后,那狗头羊毛,却在知青点的房子周围,
赫然地扔着挂着,仿佛是一种旗帜在向敌营示威,是城市向农村示威。在我的记
忆里,对知青们没有爱恨,也没有什么美好与羞丑,更没有激情和所谓的无奈。
只是觉得,那是那个年代的一桩事情,就像季节中的一场风雨,来就来了,去就
去了。记忆犹新之时,令人痛惜之事,是1975年还是哪一年里,村头的河滩地上,
要枪毙几个犯人。其中之一的是个男的农民,他的死与知青有关。说他翻越知青
点的院墙,企图强奸一个女知青。虽未得逞,却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也就只能
将他认真毙了。
枪毙那天,山人海人,庙会一般,先在附近各村进行了一番游行,让犯人们
都站在卡车两侧,反绑了双手,胸前挂了纸牌,上写罪犯的人名、罪名,如欲要
强奸女知青的那个年轻农民,他的黑墨名字上,画了鲜红的墨水红叉,名字之下,
又写了“强奸犯”三个大字。后背上还如戏台上的死刑犯样,插了木牌,写了他
的人名、罪名。
游行的卡车,从人群中缓缓过去。
人山人海,人们都把坚硬的泥巴、石块,投到那所谓的“强奸犯”的脸上、
身上,而不去投那也要枪毙的杀人犯和放火偷盗犯的人的脸上。
也就认认真真地,将他毙了。
几声枪响之后,一切又归于风平浪静,和雨过天晴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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