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土地的身影(3 )
也许是父亲的劳作感动了天地,那一年风调雨顺,那块田地的红薯长势极好,
因为翻捡礓石时已经顺带把草根扔了出去,所以那年的田里,除了油黑旺茂的红
薯秧儿,几乎找不到几棵野草。凡从那田头走过的庄稼人,无不站立下来,扭头
朝田里凝望一阵,感叹一阵。这时候如果父亲在那田里,他就会一边翻着茂如草
原的红薯秧棵儿,一边脸上漫溢着轻快的欢笑。
人家说:“天呀,看你家这红薯的长势!”
父亲说:“头年生土,下年就不会这样好了。”
人家说:“我家冬天粮不够时,可要借你们家的红薯呀。”
父亲说:“随便,随便。”
为了储存那一地的红薯,父亲特意把我家临着村头寨墙的红薯窑中的一个老
洞又往大处、深处扩展一新,并且在老洞的对面,又挖了更大的一眼新洞。一切
都准备完毕,只等着霜降到来前后,开始这一季的收获。为了收获,父亲把颓秃
的镢头刺儿请铁匠加钢后又捻长了一寸;为了收获,父亲在一个集日又买了一对
挑红薯的箩筐;为了收获,父亲把捆绑红薯秧儿的草绳,搓好后挂在了房檐下面。
工具、心情、气力,都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就是等待霜降的来降。
阳历10月8 日、9 日,是霜降前的寒露,寒露之后半月,也就是霜降了。可
到了寒露那天,大队召开了一个群众大会,由村支书传达了由中央到省里,又由
省里至地区和县上,最后由县上直接传达给各大队支书的红印文件。文件说人民
公社绝对不允许各家各户有自留地的存在。各家各户的自留地,必须在文件传达
之后的三日之内,全部收归公有。
那是1966年的事。
1966年的那个寒露的中午,父亲从会场上回来没有吃饭,独自坐在上房的门
槛儿上,脸色灰白阴沉,无言无语,惆怅茫然地望着天空。母亲端来一碗汤饭说
:“咋办?交吗?”
父亲没有说话。
母亲又问:“不交?”
父亲瞟了一眼母亲,反问说:“能不交吗?敢不交吗?”
说完之后,父亲看看母亲端给他的饭碗,没有接,独自出门去了。吃过午饭,
父亲还没有回来。到了吃晚饭时,父亲仍然没有回来。母亲知道父亲到哪儿去了,
母亲没有让我们去找父亲。我们也都知道父亲去了哪里,很想去那里把父亲找回
来,可母亲说让他去那里坐坐吧,我们便没有去寻叫父亲。那一天直至黄昏消失,
夜黑铺开,父亲才有气无力地从外边回来,回来时他手里提着一棵红薯秧子,秧
根上吊着几个鲜红硕大的红薯。把那棵红薯放在屋里,父亲对母亲说:“咱们那
块地土肥朝阳,风水也好,其实是块上好的坟地,人死后能埋在那儿就好啦。”
听着父亲的话,一家人默默无语。
默默无语到月落星稀和人心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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