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打(1 )
打
算到现在,我的父亲有二十四五年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了。埋他的那堆黄土
前的柳树,都已经很粗很粗。不知道他这二十四五年间想我没有,想他的儿女和
我的母亲没有,倘若想了,又都想些啥儿,念叨一些啥儿。可是我,却在二十五
年间,总是想念我的父亲,想起我的小时候,父亲对我的训骂和痛打。好像,每
每想起我父亲,都是从他对我的痛打开始的。
能记得的第一次痛打是我七八岁的当儿,少年期,读小学。学校在镇上,在
镇上的一个老庙里,距家二里路,或许二里多一些。那时候,每年的春节之前,
父亲都会千方百计存下几块钱,把这几块钱找熟人到乡村信用社,全都换成一叠
儿簇新的一角的毛票,放在他枕头的苇席下,待到了初一那天,再一人一张、几
张地发给他的儿女、侄男甥女和在正月十五前来走亲戚的孩娃们。可是那一年,
父亲要给大家发钱时,那几十上百张一毛的票儿却没有几张了。那一年,我很早
就发现那苇席下藏有新的毛票儿。那一年,我还发现在我上学的路上,我的一个
远门的姨父卖的芝麻烧饼也同样是一个一毛钱。我每天上学时,总是从那席下偷
偷地抽走一张钱,在路上买一个烧饼吃。偶尔大胆起来,会抽上两张,放学时再
买一个烧饼吃。那一年,从初一到初五,父亲没有给我脸色看,更没有打我和骂
我,他待我如往年无二,让我高高兴兴过完了一个春节。可到了初六,父亲问我
偷钱没有。我说没有,父亲便厉声让我跪下了。又问我偷没有,我仍然说没有,
父亲就在我脸上打了一耳光。再问我偷没有,仍说没有时,父亲便更为狠力地朝
我脸上掴起耳光来。记不得父亲通共打了我多少耳光,只记得父亲直打到我说是
我偷了他才歇下手。记得我的脸又热又痛,到了实在不能忍了我才说那钱确实是
我偷了,说我偷了全都买了烧饼吃掉了。然后,父亲就不再说啥儿,把他的头扭
到一边去。我不知道他扭到一边干啥儿,不看我,也不看我哥和姐姐们,可等他
再扭头回来时,我们都看见他眼里含着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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