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战争(3 )
说真的,我不曾是个优秀的士兵,也不是一个好军人。我永远都不会渴望战
争,更不期冀军人的建功立业。这是二十五年军旅和战争给我的悟感和无法抹去
的心灵图景。随着这幅图景的扩延,那天回家后,我看见我那都已白发苍苍的大
姑、三姑和小姑,从屋里匆匆走出来,大姐、二姐也含着眼泪出来了,左右邻居
也都匆匆地到了我家里。没有人不望着我含着眼泪的,没有人不望着我,脸上浮
着因为我的意外归回所带来的激动和欣悦。我的父亲是最后从我家房宅的后院走
将出来的。他步履缓慢,仿佛是一个老人,而那个时候,我父亲也才五十二岁,
背就忽然有些驼了,原本瘦削的脸上,这时候瘦得宛若只有皮和骨头着。看见我
后,他脸上是震惊与兴奋的表情,可在那表情下面,则是掩盖不住的对我突然出
现的一层担忧。我不明白父亲会在两个来月里老成这样儿,原本乌黑的头发,骤
然间雪雪茫茫地白了一片,且每走几步,他都要费力地站下来大口地喘上几下,
如空气对他,永远也不够呼吸样。也就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在中越战争爆发
的一个多月里,我家所有的亲戚老少,通共三十余口人,都回来住在我家,睡在
又寒又硬的地上,吃大锅烧就的粗茶淡饭,一块儿收听广播里有关前线的消息,
轮流着每天到邮局查问有没有我的来信,偷偷地去庙里,在各种神像的前面烧香
许愿,为我祈求平安。而我的父亲,一方面因为战争对我的忧虑,一方面加上家
里人多的杂乱,于是,他彻夜不眠,夜夜起床,独自到后院的空地上,盯着夜寒
通宵散步。在战争持续的一个多月里,他在那阴冷的后院散步了三十来个夜晚。
三十个漫长的夜晚,后院潮润的虚土被他踩得平平实实,要逢春待发的草芽,又
完全被他踩回到了地里去。终于,那缠绕父亲多年、好不容易有些轻愈了的哮喘
病,在我当兵走后的两个月,再次复发,而且愈发地严重起来。我没有想到,父
亲的这次病复,会种下那样不可再治的祸根,会成为他在六年后故逝的直接原因。
如果不是亲历,我将永远不会体会到,战争会给平常百姓投下那么巨大沉重的暗
影;不会体会到,一个有儿子参军的父亲,会对战争与儿子有那样的敏感和忧虑。
当父亲因此故逝之后,在二十余年间,我无数、无数次地设想、幻化父亲独自在
夜深人静之时,走动在那有三棵桐树、一棵椿树的我家后院,夜是那样的寒凉,
天空的星月是那样的稀薄,为了不惊动他人,他漫动的脚步肯定要轻起缓放。那
时候他面对脚下千年平和的土地会说些什么呢?土地于他,又会有什么样的感慨
和思忖?已经盼了一冬、春天蓄意待发的草芽,又要与我的父亲和我因逃离土地
而撞上的战争说些什么呢?二月间,桐树没有吐绿,可喇叭似的粉淡的红花,已
经开始了肆无忌惮的绽放,在沉寂的天空,花开的浅红的声响,是不是一个不识
几字的父亲、纯粹的农民对深夜絮说的心里的呢喃?不消说,父亲在那寒冷的夜
里,走得累了,走得久了,气管的病症使他需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于是,他就
静静立下,望着浩瀚的天空,希冀从寂静中捕捉到毫无可能的南线的枪声,捕捉
到一点豫东那座他儿子所在的军营在战争期间的颤动。那时候,他想了什么呢?
他深层的思考,哪怕是一些最简单的疑问,又是一些什么呢?不消说,母亲睡醒
之后,看床上无人,会去后院找他。许多时候,母亲也会同他一起在那狭小的空
院里走来走去;或者,母亲站在一边,望着父亲的走动,望着父亲在仰望着浩大
无言的天空,这时候,这对多难的夫妻,我的双亲双老,他们会有一问没一答地
谈些什么呢?关于战争,关于他们的儿子,关于他们眼中的人生、命运,及人生
在世最基本的生存,还有生老病死和他们儿女的婚姻,哪些是他们最深层、最直
接,也最为简单的思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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