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罪孽(2 )
按理说,老天爷总是睁着眼睛的,似乎连他睡觉时,也许都还总睁着一只似
公不公的眼。这样,他害怕我家的苦难过多而累积成一种爆发的灾难——因为灾
难总意味着一种结束和重新的开始,所以他让我大姐饱尝了十七年病苦后缓轻下
来,继而,又让我们兄弟姐妹,如接力赛样又开始疯跑在为父亲求医问药的人生
道路上。那时候,大哥已经是每月二十六块八毛工资的邮电局的临时投递员,他
每天骑车跑几十公里山路投信送报,吃食堂最差的菜、买食堂最便宜的饭,有时
候,索性一天只吃早晚两餐,把勒紧裤带节余下的钱送回家里;大姐因身体虚弱,
被照顾到小学教书,每月也有十二元的民办工资;二姐除了种地帮母亲洗衣烧饭,
也不断去拉沙运石,跟着建筑队干一些体力零活;母亲,还有我的母亲,她比她
的任何一个儿女,都更多地承受着几倍的物质上和精神上的压力,上至下地耕作,
下到喂猪养鸡,外到每个儿女的婚姻大事,内至每天给父亲熬药倒痰。可以说,
父亲的生命,几乎全都维系在吃药和母亲的照料上。所以母亲每天少言寡语,总
在默默地承受、默默地支撑。母亲粗略地核计了一下,在上世纪80年代初的那几
年,父亲如果哪天有五至六元钱用于药品,那一天父亲的日子就会好过些,如果
没有这五到六元钱,他就难熬那一天因我的逃离而留给他的苦难。可在那个年月,
每天有五六元的钱,又谈何容易呢?加之大姐、大哥的婚事,住房漏雨需要翻修,
和吃盐烧煤的日常开支,家里的窘境,其实已经远远超过大姐病重的时候。
1982年冬,父亲的病愈发严重,那时我已经是个有四年服役期的老兵,是师
图书室的管理员,家里在窘到极处时,父母想到了我,想到了部队的医院。这一
方面,因为部队医院隐含一定的神秘性;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部队医院可以周
旋着免去医疗费。于是,我请假回家去接了父亲。记得是哥哥把我、父亲和母亲
送上了一百多里外洛阳至商丘的火车。火车启动时,哥哥在窗口和我告别说:
“父亲的病怕是不会轻易好了,无论好坏,你都要让父亲在医院多住些日子,是
医院都比家里要好。”哥哥说:“让父亲在医院多治多住,就是有一天父亲下世
不在了,我们弟兄心里也可以少些内疚。”我正是怀着少些内疚的心情回去接的
父亲,可天黑前下了火车,到师医院的门口,父亲突然把我叫住,把母亲叫住,
说:“我从生病以来,没有正经住过医院,这部队的医院正规,设备好,技术也
好,咱们火车、汽车,跑了几百里的路程,又没钱付账,如果人家不让住时,你
们都给医生跪下,我也给医生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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