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自然哲学的递弱代偿衍存原理(9)
鉴于上述义理,应该不再发生这样的误解:当说到表达某物存在效价的时度
或量度之时,却去联想该类物质的单体寿限或个别质量。譬如有些单个基本粒子
的闪现仅为百亿分之一秒,有些个体单细胞生物的分裂间期仅为数十分钟,但它
们作为一个自然物类的“存在形式”却分别保持了物理学上最坚韧的上百亿年和
生物学上最耐久的数十亿年而不衰。
第十五章
老子曾有如斯二言,意味颇为深长——
前一句是:“反者道之动”(《道德经》第四十章;或帛书·四:“反也者,
道之动也”),意指“道”的演动是循环往复的,这是一个典型的有限无止的逻
辑模型,后来被黑格尔独立给出了详尽的逻辑学证明;【这项证明诚属伟业,然
而距离“绝对真理”实在还很远,因为代表着“绝对真理”的那个“绝对精神”
实体尚不自知其来由何在。此外,黑格尔还犯了一个重要的错误,即他完全不明
白“辩证逻辑”仅仅是理性逻辑的低级阶段与初始形态,是从动物知性逻辑演进
为人类理性逻辑的中间过渡型思维模式。这使得黑格尔学说的两大支点全都陷在
了沙坑里,根本撑不起他那个包罗万象的哲学体系。(详论见本书卷二第九十七
章至第九十九章)】
但后一句话可能更为重要,不解其意则不足以查知包括人类逻辑禀赋在内的
整个自然衍存之道的根脉,其言曰:“弱者道之用”(《道德经》第四十章;或
帛书·四:“弱也者,道之用也”),大意应该是说,弱化现象是“道”的展开
和实现。不过,此言从未被系统理解,因而也从未被加以证明。【从汉初、魏晋
直到今天,对这句话的诠注歧义甚多,主要有如下五种解说:(1 )、“道”的
本质无往而不在,但它的外部表现或作用方式却是柔弱的。(2 )、用极其局促
的“舌和齿的关系”(见《说苑·敬慎》老聃与其师常摐的对话)来阐释。(3 )、
用“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见《老子》帛书·十八)来阐释。(4 )、用
“为学者日益,闻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帛书·十一)来阐释。
(5 )、用“天之道,损有余而益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帛书·
四十二)来阐释。我不能说这些注释全无道理,因为《老子》各文本的论述的确
十分含混(详细讨论请参考我的其他有关著述)。然而,上述看法都不能解释这
样一种现象:老子的“道论”与“德论”恰好指向互为照应的两端,即恰好表达
为对“天之道”的“柔弱”演动的猜测(是为“道”),以及对“人之道”的
“无为”应和的劝诫(是为“德”)。前者隐约而不自觉地影射了“递弱演化”
的自然趋势(第四十三章:“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第七十六章:
“坚强处下,柔弱处上”等等,《道德经》直接论及“柔弱”凡十一处之多),
后者朦胧而天真地提倡对“属性增益”的人文反动(第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
无不为”;第三十八章:“上德无为而无以为”等等,《道德经》直接论及“无
为”凡十次之多)。不错,老子所谓的“德”是“万物尊道而贵德”(《道德经》
第五十一章;帛书·十四),就是让人去遵守“物德”,但这恰恰再度表明老子
的“柔弱论”与“无为论”是针对某种普遍自然律而言的,却不是仅仅针对个别
的偶发现象或人类的特殊行为而言的。】
显然,在当时,老子本人亦无从为之提供论证,他的理论还仅仅处于混沌的
猜想或模糊的隐喻之状态或阶段。然而在他借水论道的直觉感悟中却处处流露着
对弱化效应的深刻体察,故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道
德经》第七十八章;或帛书·四十三:“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
也”)。【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道德经》第八章)。一般学者都认为,此乃老子论道的经典之谈,殊不知这
恰恰是老子时代的局限(古希腊的泰勒斯亦然)。在2500年前,以直观的隐喻方
式讨论终极问题几乎是整个思想界的通例,但也因此造成思者本人及其后人的理
序混乱和理解偏差。不难想象,老子作为周王朝守藏史(几乎就是当时东亚文明
人类群团的文化载体),应可直接看见两种社会生态截然不同的区别:即局限于
中原一隅的文明进步社会之纷乱、血腥、扰攘和动荡的现状,以及遍布于中原周
边的原始氏族社会之有序、安宁、清静和稳定的故态。加上他对自然现象的粗略
观察,因而在其《老子》一书中(汉魏之后衍篡为《道德经》八十一章传世通行
本),率然表达了他对宇宙演化和人世变迁的粗略看法。他的深刻恰恰是出于他
的原发位点或原始地位,即他站在事物的前端,足以令他直观地看见初期人文萌
芽中显现的不良倾向,反倒是后来人,难免不让日益繁华的文明枝叶遮挡住了自
己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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