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第一次

    欣和然都是我的朋友，拖她们来聊这样的话题，着实让她们为难了好一阵，看
在多年友情的面子上，两人终于答应来给我捧场，没想到我还不满足地提出要求，
希望她们能“真诚坦露，无拘无束”。

    三十岁的欣一年前离异，孩子归了前夫，男友走马灯似地换着，不知花落何处，
看上去倒好像乐得享受这自由似的，我常常很老套地劝她“女人青春易逝，别潇洒
得过了头”，她却听不进，笑我的想法过时，“这年代，你还真以为只有靠男人才
能活啊”，一句话说得我闭了嘴。然前段日子刚过了三十二岁的生日，生活就好像
某广告片中的片断，丈夫事业有成，小女儿可爱懂事，住有新居，出有车，在她工
作的大学里，是众人羡慕的幸福家庭，当然，包括我们这些身边的朋友也常打趣说
“真让人有些嫉妒呢！”

    此前，我只是知道她们两人的第一次性对象都不是后来的丈夫，心里自然有些
好奇，想知道她们会在节目中坦露什么样的故事。

    主：对绝大多数的女性来说，第一次性经历到来之前都会有一段长时间的情欲
发展作为铺垫，在影响着我们第一次的感受，比如第一次看到男性性器官的经历，
你们两位第一次的目睹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

    欣：说起来是一段有些恐怖的记忆，记得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
的路上，经过一段挺幽深的巷子，刚拐过一道弯时，突然有一个披着雨衣的男人冲
我走过来，到离我两三米远时，他哗地掀开雨衣，露出他的性器官，这是我第一次
见到一个成年男人的生殖器，浓密的黑色阴毛里竖着一个肉红色的东西，感觉好吓
人、好恶心，我当时是尖叫了一声就跑了。

    主：在这种场合下感觉到“性”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欣：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不能想到这件事，觉得很脏，以为所有的男人是不是
都会这样。

    主：我曾经有看过很多男人性器官的经验，不过别有不好的想法喔。因为学医
的关系，大学实习时有一段时间是在皮肤科的实验室，给患了真菌感染的男性做检
查。南方因为潮湿，加上男性本身腹股沟和阴囊部位就出汗较多，所以因这两个地
方感染真菌的病人也比较多，因为要在皮损部位刮取皮屑检查，无法避免地会看到
他们的性器官。记得第一次和一个男病人走到屏风后面的时候，我心里紧张极了，
但是在病人眼里，你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哪，所以我装出很镇定的样子。给那个
病人采集皮屑标本时，我的刮刀柄老是要碰到他的性器官，结果因为受到刺激，他
的阴茎慢慢勃起，当时觉得好羞辱，我无法想象它会在我的眼前有这样奇妙的变化，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阴茎的魔术。那天晚上在我们寝室的卧谈会上，我跟室友描述白
天的那一幕，自然就聊到女人的第一次性行为。一位同学就说：电影里演到这一幕
时都有这样一个情节，初夜以后的第二天床单或是毛巾上留着一块血迹，你想我们
平时哪儿割破了都不会流那么多血，可想而知第一次会有多疼呀。她的话一说完，
大家一片沉默，后来，另一位同学感慨地说，嗨，做女人真倒霉。那天晚上所有人
的情绪都很低落，当时我就想，唉，我为什么要长大呢，以后还得结婚，经历那么
痛苦的事儿。当时很流行琼瑶的爱情小说，那种很美好、很神圣的爱情让我们沉醉，
可我们无法把这种爱情和我们以为并不愉快的做爱联系在一起。现在看来，那时的
我们真是纯洁得可以，因为没人告诉过我们，性爱会是肉体一种极致的快乐。

    然：虽然我也有过和欣一样的“遭遇”，不过那件事对我倒没什么影响，我很
小时就觉得男欢女爱是件很美好的事，可能跟我那时很喜欢看爱情电影有关吧，像
《水晶鞋与玫瑰花》，当然那时我幻想到的无非是能在下雨或是寒冷的冬天可以有
一个宽厚的臂膀可以让我依偎。

    主：你的幻想很有点实用主义的味道嘛。



    然：但是对性没有任何感性的认识，只是认为既然爱是美好的，那么因为爱而
结合的性也应该是愉快的，但我的第一次却让我大失所望或者说是很糟糕的。那时
我刚刚大学毕业工作，有一天我骑了自行车去外面办点事，天突然下起雨来，还挺
大，我就停下来到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下躲避，这时一位长得高大帅气的男人拿
了个塑料袋罩在我的车座上，我一看这人我并不认识，就只是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后来我打电话付钱时没有零钱，他又帮我付了。要知道，我大学四年没谈过男朋友，
一直憧憬着能在我身上发生一场既诗意又浪漫的爱情，那一刻看到一个如此温情体
贴又英俊的男人，尽管还是个陌生人，我已经毫不设防了。因为雨下得很大，一时
半会儿还走不了，于是我们就聊起天来，知道他和我的一个同学还是同一个单位时，
我对他更加信任了，就这样我们开始往来。不过很快我就发现，他是那种目的性很
强的人，他毫不掩饰对我的欲望，才认识半个月，他就在约会时多次尝试，放黄带
给我看，试图让我接受他，但我觉得第一次不应该太草率，所以努力抗拒，可是他
的英俊还有他唱给我听的动人情歌都让我越来越难以拒绝。其实，我的家庭教育是
非常严格的，所以常常会和严厉的母亲发生冲突。有一天和妈妈吵过架以后没地方
去，我就到了他的住处。他很理解我，这让我对他心生感激，后来他脱去我的衣服
时我有些紧张，他安慰我，说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就相信了他。我根本不敢去看
他赤裸的身体，我们睡在一张床上，我只是觉得依在他的怀里很温暖，令我感到慰
藉。后来，他不停地吻我、爱抚我，我感觉到他下面的变化，他还总说，他只是碰
碰，不会真地进去，我就糊里糊涂地想这样的接触不算是做爱吧，一直到起床时看
到床单上有一块血迹才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女孩子了。回想起来，那种感觉既没
有特别的快感，也没有什么痛苦，总之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时，一切就已经发生了，
真有些荒唐。这件事情之后，我们很快分了手。

    主：在你有第一次性经历的这个时期，也就是十年前，我们对于女人的处女性
还是相当看重的，那你有没有担心失去的第一次会对未来的婚姻产生什么负面影响
呢？

    然：从那以后，我会提醒自己和一个男人发展进一步关系之前，首先要对他有
一个比较全面的认识，并没有因此就绝对地认为男人都很好色，同时我坚信我一定
会找到一个爱我、珍惜我的男人。我认为只要自己珍惜自己，哪怕失去第一次，你
还是很珍贵的。如果一个男人会因为我跟他不是第一次而对我另眼相看，我是不会
选择的。

    主：然是个很自主的女性。生活中有不少女性在失去第一次后，不是自悲自怜，
就是自暴自弃，从此失去了为自己争取美好爱情和生活的信心，其实大可不必。

    欣：我的第一次要比然早几年，是在高二的下学期，那时我十七岁。我读的是
普通中学，属于被老师和家长都不太看好会考上大学的一大群中的一个，这样反而
不觉得读书的苦，轻松的学习生活也让感情有了生根发芽的空间。他是我的同学，
中学时大凡长得帅的男生总是会同时被许多女生看中的吧，可他却偏偏喜欢上我。
我那时可没什么自信心，觉得自己像个丑小鸭，所以我对他的垂青诚惶诚恐。有一
天放学后，他请我到他家里去玩，他煮面条给我吃，结果递给我时不小心把面条汤
洒了我一身，他就找来他的裤子给我穿。那时他父母都在上班，家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就跟我说，我们试试做爱好不好？我那时对性、对快感丝毫没有感觉，可以说只
是好奇。记得当我们脱衣服时，我还跟他说，我是第一次，你是不是？他就向我保
证说他也是第一次，好像是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在玩过家家的游戏，扮演爸爸妈妈的
角色。可后来我发现他很熟练的样子，就有些后悔，叫他停下来，这时候，他像一
部已经发动的战车，哪里还肯停，只觉得一阵疼痛，这时心里才有些慌乱，可是一
切都容不得我反悔了。那几分钟的时间好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记得他完事后，我
起身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他，就这么
做了。

    主：现在你想来，当时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呢？

    欣：很矛盾吧。第一次就这样没有了？还有他没有照顾我，让我挺痛的，我很
生气？实在是很复杂的一种感觉。

    主：很多女性都会在爱情中想象未来的第一次应该在一个充满温馨和神圣的时
刻发生，所以她们会为这一刻坚持自己的原则，而欣你却仅仅只是在好奇心的驱使
下走过了这一步，后悔过吗？

    欣：现在想来是一种遗憾。我们那时的生理卫生课几乎等于没上，老师就只告
诉我们，回家去看看，可是我对于书上的生殖器官图谱上那些很难对照清楚的图能
够和一个生命的诞生联系在一起充满好奇，所以和他上床更多是想实际观察一下，
如果当时对于男女两性的性生理了解得更多，我想我会让这种感情酝酿得长一点，
让自己的身心在都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发生第一次，而不是当时那种状态。

    主：在做今天的节目之前，我走访了十几位女性，和她们谈第一次，结果十之
七八的都说自己的第一次是在不十分情愿以及惶恐的情形下完成的，这时候感情上
的意义远远超过她们在身体上的感觉，回顾时都比较怅惘，为什么想象中应该是最
美好的一章，却丝毫没有感受到？

    然：大概是因为期待值太高，所以失望也越大吧。

    欣：这和我们对性所了解的信息太贫乏也有关，女人这时候根本不了解自己的
身体将会带来什么感受。

    然：我倒对此不以为然。你想我们学电脑的时候，老师给你教的都是些理论知
识，可你如果不上机操作，你永远就只是纸上谈兵。

    欣：我没有否认要理论和实际相结合，但连理论都还是空白时，实践无疑是在
黑暗中摸索，很可能走错路。

    主：要让第一次感到美好，女人需要一段时间的酝酿，从心灵到身体，当然每
个女人的时间表是不一样的。因为在恋爱过程中，男女两性在情感上越来越投入，
同时会有不断升级的身体接触，比如从拥抱到亲吻再到敏感部位的抚摸，这对女性
来说就是一个性感受不断开发的过程，只有女性在心理上接受了对方，也渴求着进
一步的身体接触，没有过多的道德苛责和心理压力下发生的性行为，才有了愉悦的
基础。这就好像听一首交响曲，如果没有前面的序曲，直接步入主题的旋律会让我
们难以领会它的精髓。

    然：我认为舒馨的这种说法对那些心理素质比较脆弱的女性来说很重要。像我，
我自认为心理调节能力还不错，很快就从最初的不愉快中走出来，但有一些女性可
能会从此陷入阴影中。

    欣：作为女性自身来说，如果你在这方面是懵懂无知的，那么你更应该让这个
酝酿期长些，做好准备。

    主：女人要成为自己身体的主人，而不能总扮演被动的角色。我在采访中就了
解到，有不少女性的第一次都是因为男方的再三要求，男方承诺“我会对你好，我
不会弄痛你的，我们就试试吧”，这让充满同情心的女人开始动摇她们最初的坚持，
于是在不安、紧张、惶惑中付出，而这种不自主的情绪是无从得到更多快乐的。

    欣：女人生命中有许多不同的第一次，刚才我们说的是生理意义上的，而心理
上真正快乐的第一次，印象却更深刻。可以说我在经历过第一次后，很长一段时间
都是“性冷淡”，对性爱抱一种怀疑的态度，因为我丝毫没从那次和以后的几次性
体验中感受多少愉悦，还是在生育之后，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更充分的认识了，性感
受和以前相比才更丰富、更自主。记忆中最快乐的第一次是我离婚后发生的，那时
和一位比我大十七岁的男士交往了两个多月，说是交往，其实大多数的联系都是在
电话里，因为我们不在同一个城市。每次电话里我们都会聊半个多小时，他是那种
很懂得女人的男人，可能因为年龄和阅历都比较丰富的缘故，我很欣赏他。那天出
差去他所在的城市，他来车站接我，我们一起用晚餐，在一间很有情调的餐厅，是
他特意挑选的。他注视我的眼神，用餐时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体贴，都让我有些情
不自禁，那夜是我主动请他留下来陪我，离婚后那么久我第一次强烈感受到身体的
饥渴。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那天他说要帮我洗澡，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觉得不可
思议，虽说我认为可以接受他，但那是在床上，而洗澡，是很私密的事了，从小到
大，只有妈妈在我小时候帮我洗过，不过，因为从未尝试过，所以有试一试的冲动。
他看我的眼神像父亲对女儿，充满慈爱，我于是极自然地在他面前宽衣。那真是从
未有过的感受，在弥漫着雾气的浴室里，彼此坦诚相对，相互的抚触有了水的润滑
又有了和平日不一样的感觉，最后是从身体底部升腾起来的一股欲望，你完全打开
自己，你渴望对方，不知是不是年龄上的差距，他很有耐心地引导我，我似乎飘飘
然一步步跨上快乐的云梯，那天晚上，我才真正感受到作为一个女人美好的身心体
验。

    主：女人的愉悦感受好像一个埋藏在地底深处的宝物，它的开发要具备很多条
件，比如自我的认识、男方的体恤、足够的前戏、气氛的营造，欣刚才谈到的第一
次是因为有了过去性体验的积累，有了两人一段时间来情感上的酝酿，而且是在自
主的状态下发生的，所以分外甘甜。有这么一句话，说男人都希望是女人的第一个
男人，而女人都希望是男人的最后一个女人，当然，这后半句原本是女人无奈的退
守，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人会认为第一次的对象如果是对女性有经验的男
性的话，也许她们的身体感受会更好，从生理的意义上讲，不无道理。最后，从你
们个人的经历出发，还想对听众朋友说些什么呢？

    欣：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性的感觉才会好。只因好奇而做尝试是很傻的。

    然：不要因为失贞就从此自责，我们难免会犯错误，重要的是别让它影响你未
来的选择。

    主：第一次对女人而言真得很重要，她是你从一个女孩子到一个女人的转折，
如果你还没有在心理和生理上都体会到爱的真谛，如果你和性伙伴还没有完全地相
互信赖，还没有真正愿意奉献和得到时，那为什么不再等待时机成熟呢？成熟的果
实才会是甜蜜的。

    在我曾采访听到的女性第一次性经历的故事中，几乎没有充满柔情和快意的回
忆，有如欣那样出于好奇的尝试，也有同然那样几乎在懵懂无知情形下的失去，还
有在只是紧张、有些疼痛状态下为爱的奉献，以及多次尝试后已经不知哪一次才算
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的经历，尤其是发生在婚前的第一次，更是因为对后果的担忧和
害怕而无从谈及生理上的快感。比起那些“一旦失去贞操便委曲求全奉上一生”的
女性来说，欣和然无疑是已经在情欲方面走出道德压力的“解放”了的女性，从这
个意义上说，也许她们是该庆幸的。如果女人在第一次之前有着对自己身体生理上
充分的认识和准备，是完全自觉自愿的投入，没有太多道德上的压力，那这样的第
一次是不是将会是记忆中更美丽的一个篇章呢？

    与男性相比，女人的第一次总是被赋予了更多的意义，在传统文化的影响下，
女人自己也较为看重第一次带来的两性关系史中的转折意义，虽然今天的她们可能
不会再因为处女膜的失去而奉上自己的一生，但通常她们仍旧会期望自己的宝贵付
出能够得到男人的珍惜，并能从此与对方发展更为长期和稳定的感情关系。有一位
来信的女大学生，在网络上与一异地的男大学生谈了三个月的“恋爱”后，赴约见
面，当晚男学生以甜言蜜语和承诺让她相信，如果发生了关系之后，他将对她负责，
而且这是爱情升华的“必然”，可事后，男方却完全自她的生活中消失，而女学生
仍执迷不悟地相信他还会遵守当时的承诺来面对她，完全不能接受自己成为对方
“一夜情”牺牲品的现实。这样的第一次带给女性的往往是对男性整体信任感的丧
失，成为弥漫以后男女关系发展中的阴影。

    有一回一位接受访谈的女大学生讲到自己推崇的一句“名言”——“不了解一
个男人的下半身，你就不可能真正地了解他！”我承认当下是一个信仰多元化的时
代，可是以此言为座右铭的女性是否不排斥两性的交往可以从“性”开始呢，也必
得摒弃传统的“害人”的贞操观才能身体力行吧，但如此的结果又将如何呢？她们
真能成熟划分爱欲，把握两性关系中的自我不受伤害，在其中进退自如了吗？说实
话，我有些担心。

    我想，只要女性对爱情的向往仍然存在，那么她们心中的贞操观念可能就永远
不会消失，由爱而性仍然是不变的主旋律。透过较慢速度的爱情交往而逐步发现的
惊喜、默契、投合以及长而深的交融才是对一个男人的“真正”了解吧，因为哪怕
不够美满的第一次也并不影响在爱的理解和宽容中，在时间流动的岁月里，在互相
学习和探寻的过程中感受真正身心交融的“琴瑟和谐”！

    段怀清点评：很多时候，我们对于性的期待，依附在我们对于爱的期待之上，
它被我们看成是爱的结果或者爱的高潮。但也有人会认为，成功愉悦的性，还必须
建立在必要的性经验与性技巧基础之上，而后者，显然不适用于那些初涉人事爱河
的男女。也就是说，并不是在我们能够爱上一个异性的同时，我们同时就自然地具
备了达到性高潮的技巧，虽然这时我们的身体也许已经具备了这样的生理机能。这
就期待着一个完全开放有效的性启蒙和性教育的社会环境，以期实现个体生命经历
当中性与爱的同步成长，当然还有个体生命在这样的社会环境和生命环境当中的尝
试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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