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六、一往情深深几许(2)
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
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
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
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刻骨铭
心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
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
这一段曲曲折折,意思转了好几层。由惊喜而心痛,由知遇而生忧。她从此
明白了他的心意,确信了他们的相知。但她清楚,对于他们究竟能否结合,这些
依然不是最后的决定因素。在无奈的悲哀中她不禁泪滚而来。这时宝玉出来了,
宝玉向她诉说了衷肠,宝玉对她说:" 你放心。" 她怔住了,是悲是喜,她根本
弄不清。她只好说自己不明白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便感叹道:
" 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
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
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的。"
细检《红楼梦》前八十回,这大约是宝玉最为透彻的一次心声吐露。此刻听
在黛玉耳内,真如雷轰电掣一般,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她不觉怔
怔地望着他,只觉得有万语千言堆积在胸口,想要对他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宝玉也怔住了,心中也有许多话,只不知从哪一句说起。最后黛玉走了,她不敢
在那样的气氛下多耽。她不知道如果再耽下去,他还将说什么、做什么。结果宝
玉只管发呆,竟然把袭人错认作黛玉,又说了一通心里话。
所以黛玉之于爱情既是执著的,同时也是脆弱的。她希望从宝玉那里确认一
些东西,但当她真的得到确认时,又不敢去面对。她对未来有很多很多的忧虑,
一方面担心自己的身体,一方面又担心没有人给他们做主张。她在得到爱情之后,
心里依然是犹豫的,伤感的。但从此以后,她没有再为金锁或金麒麟的事情跟宝
玉大起冲突,却是不争的事实。此后二人的感情发展趋于稳定,而且越往后越显
示出恬静的生活气息,虽然平淡,然而本真。黛玉也不再动辄以" 金玉" 之事与
宝玉嘲笑,她在心里早已认同了这种默契,而且会把这种默契长长久久地坚持下
去。到了第五十七回,宝玉听到紫鹃一句" 要回苏州去" 的玩笑便犯了病," 发
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 。用袭
人的话说," 已死了大半个了" 。而黛玉一听此言,居然对紫鹃说:" 你竟拿绳
子来勒死我是正经。" 二人的倾心相与,如今已然发展到誓同生死,正如宝玉所
说:" 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 语气虽然平静,却
不免令人感到惊心动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