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五、从来心事未分明(3)
经常在一个人时想到妙玉,想到她那近乎无望的爱情,心头便溢满了潮水一
般的感伤。因为从一开始,她和宝玉之间就横亘着终她一生也望不断的天堑。相
信她的内心也一直在进行着痛苦的挣扎,一边说,放弃吧,你是佛门弟子,要心
如止水。不用说倾心,就是动心也不该有。一边说,可惜你如花美眷,只落得似
水流年。于是,在这种心灵的重压与生命的呼唤之间,留给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
寂寞与孤独。纵然她展示给世人的只有看似坚硬的棱角,我也相信她内心深处那
一段隐秘的情愫,温柔的,悲哀的。
《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宝玉生日,妙玉送上一张" 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
" 的粉红笺子。如果说"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多少带有一点试探的话,那么这里
则迹近于表白。我不知道这个对于妙玉来说需要多大的勇气。因为这样一个举动,
是很难为世人所理解的。大家记得,贾宝玉在看到拜帖之后立刻跳了起来,问是
谁送来的,而他身边的人都说:" 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得。" 接
下来宝玉拿纸研墨,对着" 槛外人" 三个字反复思忖,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可相敌,
想去问黛玉,结果在路上遇见了邢岫烟,邢岫烟看了拜帖颇不理解,反而说" 他
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
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 。
所以说,妙玉此处放下的不仅是少女的矜持和娇羞,更多的则是内心那道鸿
沟的重负。她不会不知道,世界上能够理解这种情怀的人太少太少。在别人眼里,
她只能是静默的,隔绝的,如同古潭的深水,不能有一丝涟漪的那种——在我看
来,心如槁木死灰并不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妾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 ,
凄凉的背后其实意味着尘世中的完全解脱。于槛外俯视扰攘红尘,偶尔还能淡然
地笑上一笑。然而妙玉显然没有做到,她那十八岁的娇艳青春正如栊翠庵的十数
株红梅,虽然顶着风雪的严寒,但毕竟是盛开着的呀。
如果说在诸芳流散到来之前,曹雪芹借助大观园的庇护,为我们留存了一些
欢乐的景象,那么这些欢乐也与妙玉无关。她只能默默地坐在栊翠庵的蒲团上,
看周遭的热闹都是他人的。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是书中数一数二的
热闹笔墨。白天的寿筵虽然已毕,怡红院的欢庆才刚刚开始。佳酿美馔,笙歌管
弦,群芳齐聚,倚醉成欢。宝玉、黛玉、宝钗、湘云、探春自不消说,连李纨、
香菱也都兴高采烈地参加了。这时一定没有人会去想,就在不远处的大观园东北
角,还有一个孤寂的身影在长长久久地守望,然而普天之下竟然没有一份热闹是
真正属于她的。我想,此时的妙玉肯定正就着古佛青灯一点一点地写那张粉红的
笺子,昏暗的灯影刚好洒落在" 槛外人" 三个字上,静寂的,幽深的。这时有风
吹进来,那灯影便在她眼前摇摇地晃动,恍惚之间,笺子竟然渐渐失去了红色。
然后她的耳边幽幽地飘过了怡红院的歌声,细听好像是《赏花时》: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
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
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
怡红院的高堂华烛中,芳官唱到" 抵多少门外即天涯" 一句时,不自觉地顿
了一顿。栊翠庵的清冷佛灯下,妙玉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声。似乎在儿时的记忆中,
还隐隐地藏着那一份隔世的繁华。
第二天宝玉收到了这张粉红的笺子。他给妙玉回了一张帖:" 槛内人宝玉熏
沐谨拜" 。但这一次他并没有见到妙玉。他带着帖子来到栊翠庵,隔着门缝投了
进去。
宝玉并没有亲自把拜帖交到妙玉手里,只一开始我认为似乎应该见面,但很
快也就释然了。因为妙玉本就是畸零之人,现在对着这样一份本就无望的爱情,
是根本不可能也不必再持着拜帖与宝玉直接面对的。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愿。
在她看来,只要独自拥有那一瞬间心灵的震颤,也就够了。这种企求,实在是卑
微与无奈到常常令我想落泪的地步。不知为什么,我总喜欢把这些情节与很久以
前读过的《越人歌》联系在一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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