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节：六、我是人间惆怅客

　　六、我是人间惆怅客

　　我一直觉得，贾宝玉作为荣国府二房的嫡长子，虽然身处诗礼簪缨之族的温
柔富贵乡，但他在内心深处对周遭的富贵生活有一种疏远，或者说，他心中始终
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独立于繁华之外。第十六回贾元春晋封贤德妃，此事对贾府
的意义不言而喻。其他人得知这个消息都欢天喜地，" 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 。
但因为秦钟刚刚去世，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
愁闷。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好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
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众人就笑他越发呆了。
且喜林黛玉回来——之前因林如海病重，黛玉回去探视，待得林如海去世安葬完
毕，方回转来。现在遣人报信，次日即可到贾府，宝玉听了，这才略微有了喜色。
" 宝玉只问得黛玉' 平安' 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 诸位请看，即使全家接
到元春喜信，正言笑鼎沸的时候，贾宝玉所关心的也只有林黛玉的平安，对家中
的热闹视而不见，好像是一个局外人。第十九回宁国府放花灯看戏，也请了荣国
府的人过去，台上唱着《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
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锣鼓之声远
闻巷外，满街的人个个称赞，说别人家断不能有。惟独贾宝玉不堪这种繁华热闹，
只略坐了一会儿，便走开各处闲耍。出了二门，并不见一个人，大家都去瞧热闹
了。他想，这里有个小书房，里面挂了一轴美人图。今日这么热闹，那边自然冷
清，美人肯定也很寂寞，不如我去望慰一番。这和第五十四回很相似，阖府元宵
夜宴的热闹之际，宝玉因下席往外走，贾母忙问：你到哪儿去？外头放爆竹，小
心天上掉下火纸来烧着。宝玉说，不往远去，我走走就来——其实他是想躲开这
个热闹境地。及至回到怡红院，他看见袭人和鸳鸯卧在那里讲话，怕自己进去打
扰了她们，仍然悄悄地出来了。讲到这里诸位大约可以看出来，贾宝玉往往喜欢
热中逐冷，在繁华热闹的" 大境" 之外，去寻求一个相对清冷的" 小境" 。别人
看来是高堂华屋，灯烛灿烂，他却总能从中感到隔阂和凄清。现在我想问诸位一
个问题：你在什么时候感觉最孤独？就我自己的感受来说，世上最难耐的孤独，
并不是孤零零呆在荒郊野外，四顾无人，而是宾朋满座，人人都熟识，却突然觉
得所有的繁华和热闹都是他们的，与自己无关。天上绽放着绚烂的焰火，身边萦
绕着欢乐的歌舞，眼前满是别人的觥筹交错，心内恍若无尽的虚空，这样的孤独
才是最为刻骨铭心的。贾宝玉似乎经常处在这种孤独里。在家人的喜庆场面中，
他就那样不远不近地看着，然而，只是看着。其实宝玉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真
正属于他的热闹只在大观园。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时，贾宝玉对这
个宴会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留恋。在袭人她们提议" 单替你过生日" 之后，宝玉便
迫不及待地要关院门，还是袭人提醒道：" 怪不得人说你是' 无事忙' ，这会子
关了门，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 后来请了黛玉、宝钗、湘云、探春等人，
更是尽情热闹。后来麝月抽得了" 开到荼蘼花事了" 的花名筹，注云：在席各饮
三杯送春。宝玉忙愁眉苦脸地把签藏起来，因为他害怕看到" 送春" 的字样。直
到二更以后，宝玉犹不信，还要过表来看，众人要走，袭人宝玉等还要相留，最
后姐妹们散了，宝玉又和众丫鬟行令喝酒，差不多闹到四更才睡。很明显，宝玉
是想把当下和姐妹们的欢聚永远留住，他觉得这个热闹才是自己的。

　　我曾经留意过，在书中的一些热闹场合，林黛玉的表现往往不太突出。林黛
玉吸引我们的地方，更多在于她独处的时候，比如葬花，比如作《秋窗风雨夕》，
她是惯于孤独的人，和贾宝玉一样善于热中逐冷。我们知道，林黛玉在贾府是客
寓的身份，所以未能融入周围的环境，而贾宝玉跟家族之间的疏离，多少令人有
些惊异。第六十二回林黛玉跟他说，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
出的多进的少，若再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贾宝玉的回答是，凭他怎么后手不
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这个想法非常自我，但从另一个方面反映了他内心
深处与家族的隔膜。他感到自己好像另有来源，故而不愿意走上家族为他安排的
道路，情愿逃遁到大观园里去。但另一方面，这种逃遁的实现势必倚恃家族的背
景。虽然大观园是一个相对清静的女儿世界，但这个世界必须托庇于贾府而存在。
换句话说，贾宝玉的性格和心性，只有依靠被他所疏离的环境才能实现。这是一
个矛盾的状态。所以贾宝玉无法完全逃离家族的影响，在遵守家里的正经礼数上，
他甚至堪称典范。书中有一个很少引人注意的情节，第五十二回贾宝玉出门，想
要绕道避开贾政的书房，免得到门口下马。家人告诉他老爷不在，书房是锁着的，
可以不用下来。他却说：" 虽锁着，也要下来的。" 如果贾宝玉在这里过书房而
不下马，对他是无所谓的，何况伏侍他出门的人已经这样说了，但他特意强调了
这个礼数，并且表示自己必须遵循。而且他从来不说《四书》的坏话，即使在焚
书的时候，也注意把《四书》排除在外。甚至在对林黛玉表明心迹的时候，所说
的也是" 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 为什么不说第
一个就是妹妹呢？因为他不愿破坏家族的人伦秩序。即使平时对贾政畏惧躲避，
但在心理地位的安排上，他还是特别小心地把贾政摆在了林黛玉之上。第五十六
回贾母也说过，凭他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的。
就是大人溺爱，也是因为他行出来的礼数一点都不错。如果说一味没里没外，不
给大人争光，就算生的再好，也是该打死的。所以在贾宝玉的心里，既隔绝着周
围的繁华，又依循着家族的规则，他没有和环境抗争的意识，只希望逃回自己的
内心。他跟贾府的其他男人属于不同的世界，但他无心破坏另一个世界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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