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节：八、除非顷刻此生休(2)

　　贾宝玉作为一个大家公子，身处富贵荣华之中，对于自己死亡的设想居然悲
观绝望到不留余地的地步，这是极为罕见的。第三十六回贾宝玉和袭人谈话的时
候，对于青史留名的文死谏、武死战，曾有一个非常尖锐的批评。而他自己所希
望的死法，正是他跟袭人说的，" 如果我这时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
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
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至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 诸位请
看，首先他要死于此时，即死在众姐妹离散之前，这是为逃避成长的悲剧；二则
他死的时候，要众姐妹的眼泪流成大河，把他的尸首漂起来，送到无人见的地方，
随风化了，而且来世也不要再托生为人。关于" 死的得时" ，宝玉在第七十一回
说得更清楚，" 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
" 又道：" 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
是遂心一辈子了。" 他为什么反复强调要" 死于此时" 呢？我刚才已经讲到，盛
筵必散是千古不变的道理，《红楼梦》中也多次提到过，比如小红就说，千里搭
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谁能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
那时谁还管谁呢？但贾宝玉偏偏要姐妹们一同守着自己，永远不要分离。既然盛
筵必散，那么惟有死在酒阑人散之前，当下这一刻才算是留住了。我曾经写过一
首诗，里面有两句" 千古盛筵谁不散，除非顷刻此生休" ，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除非你死在相聚的一刻，否则那一刻的欢乐终将离你而去。用一个流行歌曲里的
话来说，就是" 爱有万分之一天，宁愿我就葬在这一天" 。要留住当下，除了死
亡以外，的确别无他法，这便是贾宝玉产生死亡设想的根源。至于希望葬在众姐
妹的眼泪河里，是因为他强烈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无常，他认为" 文死谏，武死战
" 所换来的青史留名，或者人们所执着的善修来世、荫庇子孙，这一切都是靠不
住的，所以他不愿意去执守。他洞晓了仕途经济的污浊之气，以及青史留名的荒
诞意味。在他心里，这个世上惟有一样靠得住的东西，那便是女孩子纯情的眼泪，
这些眼泪能够给他温暖和安全感，使他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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