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的女人
虹影
1
棒棒声打过头遍,每家每户都闭门了。她朝石阶顶端走去,当她跨入只剩半边
的院门时,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嘻笑声。看那脚步,是一个青春已逝的妇人,
诱惑不可抵抗,一步步足迹延伸。
她转过身仔细看时,满街的香椿树在风中摇晃。低垂的夜空墨蓝,罩着房屋和
山坡,马车早已没了踪影。她清爽一身,连件行李也没有。站在黑洞洞的院内,正
犹豫着下一步怎么办,一瘦长黑影从院门后走出,手一挥,意思明显是让她跟上。
走近了,才发现院内还有房间亮着微光,这个挤着难民的庙宇,墙边塞着些可有可
无的杂物,青石板石阶,每一脚踩上去都难抬起来。
黑夜里隐约可见的梯栏,被手摸得滑溜溜的。她停在楼梯转角处,那人开锁,
进房间后,掏出火柴点桌子上的蜡烛。那人退出房时,她也未看清对方,只觉得这
人个子高及屋顶。她张口想叫住,却止住了自己。
她活了一生,没料到,足迹还有那么多情绪粘着,难到达宁静。既是为收足迹
而来,她便不想打扰人,也不想被人打扰,有些人的忍耐力还会让自己活半个世纪。
床,紧靠墙,显得窄小,躺下却很舒服。院子静谧,好像无人居住。没有声音
就没有声音,蜡烛一闪一闪,芯小,烛泪溢了个满盘。她累极,不想起身去吹熄。
反正过一阵,房间就会彻底漆黑,她就能一一收拾,了此宿债。她翻了个身,就在
这时,惧怕抽紧她的身体。
索性睡着,睡着了什么也不用知道。是的,她来过这个地方,什么时候却想不
起来。脑子里好像有场洪水,涨过码头街面,还在上涨。
一幢竹楼在巷子中间,第二层独门独房里,一个年轻女子缩在床的一角,与她
一起私奔出来的男人,摔门而去。他要拥抱另一个女人,女人崭新肉体能发出黄金
的光泽。她没哭没喊,双手抱住头。第二天,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下楼,向旅馆老
板借钱,或直接借鸦片,有今天比没有今天好。她斜靠床抽着鸦片,披头散发,衣
衫不整,目光渐渐灿烂。
几冬几秋,她手中的烟枪换成笔,写作原来跟吸鸦片一样上瘾,崇拜一个人也
可以产生吸鸦片后那种迷幻沉醉——大师的书,她一直带身边,不离左右。在她写
作时,楼下穿长衫的旅馆老板,好像与老板娘调情,拿她开心,可怎么听都不难听:
“换了几朝皇帝,也没见过这等货色?不用捏着手指算,还不了!”
“还?你这馋猫还去叨呀,腥臭味,美死你。反正你操老娘已没劲了。现成的,
咋个不操?”
“瞧那德性,肯定在找死,死在咱屋里,不吉利,保不准还要吃人命官司。”
老板娘冲上楼,一掌推开门,嘴角口沫飞溅。年轻女子从床上抬起脸瞟了她一
眼,又埋头于一堆纸片中。老板娘动得过份的舌头停住,不知为何涨红了脸。
2
她本没有盼望见到大师,她只是等候死神。侠客出现了,他专为她而奔来,抓
住了她。不,是她抓住了这个不留神的侠客。“我要带你去见新世界,”他声音堂
堂,像念台词:“去见大师。”这就是原因,非常中她意。
他也是一个作家,会讲些小人物的故事。只有谈到大师,她才觉得他身上闪闪
有光点,她得快些催促他南下,必须让他照办。
在这间冷清清的房间里,她的年龄在往回倒转,黑夜真不赖。这时光像当年,
哪一个当年呢,无论哪一个,她的惧怕在减轻,而勇气在增加。一人独处,几分钟
后,便不再是难事。
记得烈士广场有几棵光秃秃的百年老树。冬天,说到就到。发黄的树叶在人的
脚底呻吟,有情意地跟人一段路,又被风吹回烈士广场。她溜达着,寻找灵感写小
说。作家并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倒过来看,她似乎生来就是当作家的。她随便打整
生命,现在却比一般人清楚自己的来由。九一八日本鬼子来得不是时候,尽把她乱
糟糟的生活弄得十分简单,让她别无选择。战争就是战争,不在意人欢喜否。她大
着肚子,侠客没和她睡一床,要么睡床下,要么睡下午或后半夜:她不睡时,才去
床上补一觉,长长的身子弯曲着。
她打量他,这人如此做,好像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直,不乘人之危。得了得了,
她对自己说,用不着多想。他是处男,她不是处女,那又怎么样?说实话,高潮之后,
全一视同仁地厌恶。
她等着他向她点明。“你真是个性动物。”
他没有,他到火车站去打听南下的情况。他说,咱俩比所有逃难人轻松,一无
牵挂,无亲无故,无一寸地无一片瓦,两手一甩走四方。他有许久未刮胡子了,像
个土匪。
离开老城的这一夜,日本人与国军在城北铁路线上交上火。“放爆竹吧,热热
闹闹的,”她躺在床上说。月亮把房间照得蓝白蓝白的,她的话听起来像呓语。
“一定丧了好些人命。”
“起码今晚绝对安全。明天一早设法溜上火车,打天下去,攻克下那个高不可
攀的霓虹之都。”他翻了个身,双臂往天花板张开。
“你上来。”她温柔极了。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没料到她会这样。
为感激他,她决定把自己连同未出生的婴儿,在今夜托盘交给他。这个看上去
力大强悍的男人,应当长个同样的武器。她空虚的身体,渴望被捣毁。在做爱中任
灵魂自由游荡,身体如碎片飘散。她喜欢对方收拾她的尸体,而不是她去收拾对方。
见他呆呆的,她挺着大肚子,从床上坐起来。他靠近床,浑身哆嗦。汗从脸上
沁出,弄得她的手湿腻腻的。
“你不愿做,还是……”她实在忍不住。
他抱住她的身体,半晌,滑在她的脚下,“别问我。”
刚才他的反应不是由于激动,而是害怕和女人做爱。那么帮帮他吧,她扯下他
的内裤。肚子里的婴儿连连踢蹬,只得放开他。她忍着难受走向洞口大的小窗,呼
吸着外面并不新鲜的空气。
3
这座到处是洋楼洋人的城市一再进入她的梦,以前和现在。第一个走进咖啡馆
的是短发女子,穿着不俗。短发女子身后跟着大师,他手里牵着小小的儿子。
奇怪不奇怪,她总是落在一男一女的世界中,但这次是自找的。
侠客买不到火车票。之后,费足劲才弄到两张船票,赶紧扛行李坐船南下。
大师约他们在这家咖啡馆见面。他们比约定时间早到近一个钟头。
有时是她,有时是侠客,写信给大师,平均一周二封。自从进入这特大城市的
人海中,天天盼着能与大师见面。大师就是打开这个城市和整个文坛的钥匙,他们
住在最便宜的亭子间里,焦灼不安,什么也干不了,等候的时间如苦刑。大师给他
们回了信,叫他们耐心。他们激动,真耐心了。但第二天,他们走上街,刚走一段,
就不得不折回。没钱,这座城市会立刻将他们的心脏挤压得停止跳动。除了大师,
一个熟人和朋友也没有。回到亭子间里,给大师写信,才不至于绝望透顶,他们向
大师借钱,请大师介绍工作,大师依然让他们等。我们能等待,他俩写道。他们在
勤奋写小说。一点也没抱怨大师。
大师又来信,还写了见面时间地点。可刚一坐下,寒暄一番后,她就开始说送
掉的女孩。
由于她不得不去医院,推迟了南下的时间。不然还能早点见到大师。婴儿虽早
产,但活着。侠客没和她商量,就把孩子送了人。她身体非常虚弱,顾不上女儿。
医院很小,医生个个年老。
侠客对她摇头示意,而她却不懂,继续说,她很想念女儿,可惜一眼也未看。
声音并不大,但仿佛全咖啡馆里的人,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她的冷汗冒出来,唯有
大师的目光是异样的。有好几秒钟,她感到他的亲切和慈爱,完全没有他作品中讽
嘲的刀刃之光。
侠客赶忙从米口袋似的包里掏出二部书稿,他和她各一部。大师很高兴地接过
来,要她和侠客随便谈谈。谈什么呢,侠客直向大师点头,连连说:“请恩师多多
指教弟子。”
短发女子插话,让心事重重的她说。于是,她说,这部长篇是关于家乡的一段
故事,写这部小说竟戒去她日深一日的鸦片瘾。
短发女子和大师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神,但看得出来,短发女子也很喜欢她。
为此短发女子从大师怀里抱走儿子,到一旁教他识字。
一次面见,结果是由大师给她和侠客各出版了一本小说,杂志也开始连载,他
们终于光光彩彩进入文坛,文坛承认了他们的价值。这座冷酷的城市一下改变了模
样,每团霓虹都露出媚态。侠客焕然一新,再也不是进门一张脸,出门一张脸。她
却比以前更为愁闷。
4
那天她梳了两条辫子,穿了件经自己手工改的衣服。点点红花在衣角衣领,与
满街流曳的迎春花潮相互辉映。她心情陡然变好,进了大师的家。短发女子递过来
的茶水,她捧着,觉得喉咙痒得发痛,她已经与大师熟到经常能来的地步。
短发女子站起来,打量她。单独一人面对短发女子,她承认紧张。但她的眼睛
没有移开,或许因为大师,她才对短发女子兴致勃勃。
文学圈子的人都知道短发女子和大师并没有正式结婚,但与大师天生一对。作
为女人,似乎还应当柔美一些。大师不想剖析自己,繁琐沉闷的家庭生活,短发女
子在为他作牺牲,他需要这牺牲,却并不赞赏。
“我不喜欢婚姻。”
“你是说你不适合婚姻?”她没料到短发女子会这么说,一时竟无言以对,“以
前?现在?”
短发女子和她坐了下来,让她说说,与侠客当初的相逢。
“那真是偶然,”她叹了口气。侠客不断地说一个字“走。”城里涨大水,他
划舟沿江而来。他们避开守在楼梯口的放债人,从窗子不含糊地逃之夭夭。坐在舟
里,回望几乎立即隐入黑暗的旅馆。旅馆老板几乎每天夜半来访,他进入她的身体
时间不长,从背后进入,他的嘴很难够着她的嘴。用早就该死的身体换取她所需要
的,很值。这笔交易,在还不应该结束的时候结束,她有点留恋。
侠客找到她的旅馆完全是偶然。她处置自己的办法早已想好,她没有向任何人
求救。侠客的朋友在报社当差,收到一个自称爱好文学的姑娘处于险境的信。朋友
把信扔了,说这年头,什么样的新鲜事都有,乱世之中,谁顾得上谁?朋友的话没错,
不到二日报纸连同所有人员都被清扫出老城,各谋生路。朋友不辞而别,他寻不到
朋友踪迹。忽想起朋友说过的事,就凭着特殊嗅觉几条街乱走瞎撞,真给他撞上了。
“我老在想该不该告诉他,我并不是那个写作的姑娘,不需要男人的侠义。想
想,没什么必要。生活由不得人安排,阴差阳错,碰上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看上去
还过得去,那么就试着再混一段日子。”她想,那姑娘呼救,而她向往死亡。
“一开始写小说,我什么别的欲望也没有了。”
“不要命呀?”短发女子好像很羡慕似地问,见她惊奇的目光才站起身,“让我
给你变变样。”
短发女子对她好,不留距离,她感觉她们很亲。短发女子的手插入她头发,使
她舒服又痒痒。
她的身体又有胎儿似的,不管是男是女,呆在她的子宫里都感到不舒服。不舒
服就是快乐。在街上看见小女孩,便目不转睛,仿佛个个女孩都是她的。她故意不
问侠客女儿的去处,同时又不得不原谅他。原谅后,她加倍恨自己。她也想爱男人,
远远胜过自己。一次次,反反复复,她对付不了世界,世界对付她更加得心应手。
短发女子并未注意她的走神,神情专注地装扮她。未想到竟拉着她的手到大师
面前,让他欣赏。她在屋中央,脸绯红。惶惶然心跳起来,不由自主地将右手捂住
嘴。
5
当时大师好奇地搁下笔,看看,朝短发女子挥挥手,“怎么把她打扮得这么难
看?她最不能同时用绿红两色,你偏用。赶快拆了她的发结。”他好像有点生气。
“是,夫君,”短发女子笑着让她坐下,没几分钟,使她又变了个样。
“可爱多了。”大师看着她,突然掉转脸。
侠客夜里把她弄醒。南下后两人就自然而然睡一床,但谁也不碰谁,形同兄妹,
没有性,关系融洽。他发疯地写作,写过紧要处,便哼起家乡小曲。
没有性,并不影响健康。一旦走出虚构的世界,回返现实世界,她就比别人更
深刻地感受到性追求比性更令人过瘾。作为一个人,一个女人,我很不正常?她第一
次意识到。
不能说他们完全像兄妹,兄妹也有发生情恋的,超越血亲禁忌的。如同这会儿,
他专制地,不容她同意与否,进行性骚扰。她将他伸入衣服里的手扔开,他涨红脖
子,开始骂她。
她内疚,不作应答。她热衷于自己的梦境。
在笔下的梦里,侠客前世是一个女人,说话拖拖拉拉,与一个弟弟总干些莫名
其妙的事。比如,他们姐弟俩总在争吃东西,或贴墙走路,爬在要断未断的树丫上
荡秋千。
他俩从树上摔下来。那情形,没法再照实写。她更不愿照实写梦里的大师,每
次梦见大师后,她都不肯睁开眼睛,就赖在床上,在床上闭着眼睛往下写。侠客总
瞅着时机,翻看她的文字。这作派太卑劣,但阻止他,又会捅破好多半神秘的事。
这天已很晚了,早已灭灯上床睡觉。侠客停止鼾声,翻身下地,拉亮灯,从她
的枕下抽出手稿,说:“你瞄上了大师。”
“你脱了裤子再说下面的话,”她丝毫不让,粗野的字眼,闪着艳光从嘴里滑
出,她得到了快感,组织更大胆吓人的字句,点中他要害:“我要是个男人,见着
女人就操。”
他愣了一下,垂下头。脸重新扬起时,伸出了手。熬了这么久,他终于动手了。
男人一动手,就是魔鬼的手,绝不会再听使唤。
她抓起离得最近的一只枕头挡在胸前脸前。一步步躲闪,突然窜出屋。他跟了
出来,月光普照小街。身后脚步声急促,她只能跑。她希望自己能飞,向星月点缀
的天空一跃,胸一挺,展开双臂,高飞起来。
6
她在租界那条街上已来回走了三十一趟。每次与侠客闹完,她都不由自主来到
这条街上。她与侠客迟早必分道扬镳,她已看见他今后在哪里,做什么。他需要行
动,一个行动接一个行动,大火已腾起在茫茫黑暗大地上。他早晚是会去的。这样
一来,她就不会去,不是对着干。她的心思不在行动上面,乃至她家乡的工人农民,
普通人的苦难,也是出自对大师号召的主义的尊敬。
现在她才明白,个人的存在,太凄苦。唯有大师,对他的爱情,才是她生存的
目的。只要爱情还在她心中,她便不会灭亡。她就是为爱一个人而生的,不是为了
写作,写作不过是她向这个世界表达爱一个人最直接的方式,最彻底的方式。
她脚下的步子零乱,目光更加锐利。这个城市,她举目无亲。从来如此,无论
在哪个城市,都未逃脱掉这个定局。如果这个下午,还是如这个上午,找不到一丝
儿爱情的讯息,嗅不到一丁点爱情的味儿,这个晚上她就轻松了,实施早已想好的
结束生命的计划。
这刻她得为爱情的存在找到证明。大师不是侠客之后的另一个男人,他就是爱
情的价值。她绝望地想。同性恋行不行?行,我不在乎成为怪物。可是哪个女人,能
代替母亲和继母?她们凌辱她的旧事已无印象,无印象,就更虚无,更易产生美的联
想。若能爱上一个女人,也不错。为什么要在乎呢?例如,短发女子。但她情愿爱大
师,并不是非这样不可,一定得这样?什么人都可去爱,假的也行,就他不行。
她的心跳不均匀,像侠客吃醋时骂的一样:淫乱无耻。
不,不,不是爱。
我和他完全不可能“淫乱无耻”。他已经成为一面无数人高举的旗帜,他把生
命和时代融为一体,包括他的生病,也是由于这样那样的道义性原因造成的。一点
也没邪念的感情?全是崇高精神的爱情?她惶惑而愤恨,看来唯有自杀才能把自己拯
救出来。
走过三十一次,这里的足迹太密,清理不完。
一把伞举到她的头顶,她抬起头,是大师。
“你看你,下雨都不知躲。”他慈祥地看着她说。
“我……我……”
“别说了,来,到家里坐坐。”
“不。”她固执地说。
大师更固执,握住她纤弱的手。她只得乖乖跟在他身后。
短发女子不在家。站在他的书房前,透过窗帘,巷子里走的人一清二楚。可他
怎么能看见她在弄堂外边街上徘徊?算了,不去理会清楚。
7
侠客频频外出,不在家,也不管家里是否还有吃的。当然他有道理:这本来就
不是家;她,不过就是他的一个小小人生经验。有一点奇怪,他一直宣称要把她写
入小说。她完全清楚他一辈子也不会写,永远也不会向别人承认这事。
“你轻蔑我,创伤我男性的力量。”他的话响在她耳边,房外马路挤满车辆,
如轰隆轰隆的雷声从天边滚来。”我后悔,你知道吗?”
“不必!”她回答。
雨每几日说到就到,阴惨惨的天空,比人更悲伤。她只能蜷缩在家里,她向来
不会理财,不知侠客把每笔稿费,他俩唯一的经济来源,用在何处?钱总不够用,常
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病总找她作伴。怎么办?总不可能总是去找大师借,侠客能写这
样的信,她不行。她只能让文字超越实际生活。
北方家乡的河边,女人在嘻笑,行走,在洗衣,挑水。她们看不见她,她们就
是在对面,也认不出她。难道她从来就和她们,也就是那块土地没有联系?莫非断了
根,就想另一种根?她早已认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试着想象,她们中的某一个人,就是她,在那个寒冷的早晨早产,产下一个注
定要丢弃的女婴。或许在以后的某一个时代里,也会有一个女人如她?双手朝外,企
图拥抱天地之主宰,却只能紧抱自己,凝视前方,一句话也没有。
父亲的形象,淡漠又苦涩。跟不得已吃一种野菜,舌尖上长存的滋味有点相似。
祖父的形象,更加遥远,却比父亲显得真实。祖父教她识字、写字,脸上有家里人
不曾有的笑容。
大师也有这种笑容。像他回忆过的书屋,小镇,童年,包括一个素不相识的车
夫。一件件小事,串起一个人的一生。河流,特别是家乡的河流,静静流淌在我们
的生命中。她笑了,大师,我们俩多相像。只是,他和短发女子……。她排除不了
后一种状态,现实的状态。
如果我忘掉他,也许我的生活会变,起码会喘得过气来。是的,她同样会忘掉
侠客,他们都使她脱离不了痛苦,反而陷入更深。
8
用不着她诉苦侠客怎么待她,大师知道,大师知道她伤心不在此。只不过是又
一个文学青年,而已!大师不经意流露的渺视,使她感到报复的甜蜜。侠客与她名存
实亡,彼此将会相忘于江湖。这一年,没什么人日子过得顺当,大师昨日的愤怒已
烫伤了“同派人”。转眼间,夏季热气腾腾到来。
但是她得另找一个地方,不能老在弄堂外街上走。
“你去日本,或许你会看到另一种状态。”
这是大师沉吟半晌后的结论。他说他是不可能再去了,但他思念日本。
“当年在那儿时,我整个生活彻底变化。天天读小说,没做成医生,当了作家。
日出之国,到处开放着樱花,”
她呆呆地听着,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占领她家乡的日本?大师看来病入膏肓,
病糊涂了?但她发现他精神比前几日好,话说做事状态也不像病人。
不管怎么,这是大师的委托,无论他要她做什么,她都会做的,哪怕代他去完
成这么一个可能未遂的感情向往。可是她心里极不安。
“日本人,我不恨。”她在为自己解释。不必开脱,不管怎么说,丧失故土的
人,灵魂必然出现无数黑洞。她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地呼唤:大师啊,大师,我如何
才能不离开你?
“干吗要恨?日本人与日本军人不一样。”
“可我不愿离开。”
“你会喜欢那儿的。静下心写作,空了学学那儿的语言。”他磕掉烟斗里的灰,
突然咳嗽不已。
“你病未好?”她走近,帮他捶捶背。他的胡子可能因为经常抽烟,靠近唇边的
微黄,脸白得发青。
“别担心我,我只是被烟呛了,多了不敢说,再活十年没问题。”他看着她。
她后退二步,吃惊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接着说:“你不会在日本等十年的。我有两句话,”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脚
步声,他听出来了,她也听出来了,他停住话头。
短发女子推开门,知道她在似的,热情地说,“就在这儿吃晚饭。”
“谢谢你,不用了。”她赶紧站起回道,“我来还书,一会就走。”
连说什么样的话也不会,还不如干脆不说,给自己留有余地,也留有尊严。而
且这么一说后,她的腿站不住,想往外冲。大师的眼睛第一次如此集中在她脸上。
短发女子硬不顾她的窘态,将她留下用餐。
饭桌上,短发女子非常懂得讲什么话题,大师也照旧来点幽默。她露出温柔的
微笑,忍着一刻,就能忍着全部。
他说:“你走的时候,别忘了告诉我。”
他坚决地把日本指给她,哪怕日本是个火坑,是他指给她的,她就得往下跳。
或许他实际上是怕见她的,他与她感情密结。她不离开,就会给他生活惹麻烦。于
是他把日本拉过来,挡在她与他之间。
他们的儿子脱离开保姆的管辖,到桌边来。大师没理儿子,却朝她望了一眼。
而她羡慕地看着短发女子,当然喽,短发女子为他生了个儿子,他怎么会选择我呢?
整个日本生长在她和大师中间,于她又有什么不对吗?侠客将走他的光荣革命之
路,他会再遇上一个比她好的姑娘。自然的,可能他还重振雄性,不再阳萎。她和
侠客不会幸福,和大师也一样?她想不明白。
大师要送她出门,短发女子赶紧说,她也要一道送她。俩人相互望着对方,仅
仅几秒后,大师说,“你送她吧。”
“不,你也得送。”
那是他们第一次顶嘴,当着她面唯一的一次。
对此,她只能沉默。
9
岛国的日子寂寞而绝望,那里只有稀稀落落几点足迹。侠客偶尔间来信,他的
信是另一种创作,在她眼里比他那些笨拙的小说强得多。他身边有了女人,他十分
热衷谈论这点,如同热衷于时局和祖国安危一样。她不想点明,这种热衷很可能是
虚饰,他还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离开前她到过大师住的地方,远远注视他的窗子。他的灯到天明时熄灭,她满
脸沾着冰凉的夜露回家。她很想给他一封信,把他给她的一笔称作预支的稿费还给
他,说她做不到远离这个城市,至少她可以拒绝一次!你不需要我,那么就让你看见
你在对自己撤谎。我要亲自对你说,你心里有我,可你却要我对你说再见。
该是她结束自己的时候了。大师当时不会不懂的,但绝不会相信,自我毁灭的
冲动永远是她最兴奋的念头。他绝不会了解,一个人绝望时可以走得那么远,没有
一个人可以赶得上她。他仍然会坐在他的书房,不停地用烟来缓冲心里装着的国家
的苦难。直到她确实不在的消息传来,他才会停止。只是一会儿,他后悔,恨自己,
只是一会儿之后,他又用国家大事代替个人小事。她的死亡,将如一阵风,还不如
一阵风,从他记忆中抹掉。
我不,还不到时候。她承认自己在等什么事发生,什么事,她不必知道。这种
心情竟然能够一直从霓虹之都延续到岛国?
带在身边的还是大师的书,读到能背出来。日文看起来和汉语相似,学,却难
极。害怕白日来临。刺亮的阳光下,屋里屋外一清二楚。房租,在上涨,食物价格
也在上涨。她穿的全是旧衣,很久未去光顾服装店。女人不开心,去一趟商店,心
情即刻就可以转变。这妙方对她无用。
有钱多好,有钱的好,还在于能呆在想呆的地方,比如,想念大师,买张船票,
就能到他的身边。有了钱可以硬租下他隔壁的房子,叫短发女子,也叫大师惶惶不
安!隔海相望茫茫大海那边的城市,距离消隐了,没有任何障碍可以挡住她。
睡觉,是想念的最好方式。她却一夜夜失眠。街上行人喧哗,这天或许是某人
家大喜日子。打开窗,灯光下,女人着和服,趿着鞋,拎着包,高髻耸立,插着花
朵,漂漂亮亮。街也因为她们截然不同。黑夜剩下来太多,无法度过,她在纸上写
诗。在岛国的日子,她不停地写诗。诗是她的魂,小说是她的血肉;诗是她的声音,
小说是她的身影。
10
天亮后,恶梦反来造访她。无助,又无奈,像是她生活的写照。她的脑子其实
什么也不肯思考,让它空,越空越好。有一天,她就这么半睁半闭眼睛躺在榻榻米
上,感觉有人轻轻推开门,走近。
有声音不清晰地响起。“你这人真有意思,成天恍恍惚惚。”
她没去理会。
“要我陪你吗?”
她还是没反应。你,无论你是谁,在这时候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一个神,
也无法让我摆脱现状。奇怪,现在没有鸦片,也没有男人,为什么我特别满足?我在
嘲讽自己?
是不是给大师写封信,说她想念他,需要他?她写了,结果还是撕了。她想说的,
不能写,而白水话,还不如不写,他也不在乎。他从不在乎她?她知道自己是错怪他
了,但她别无选择。
与侠客的通信,完全是为了知道那边的消息,大师象征那边。即使侠客在信里
不提大师,也没关系。
例假迟迟不到,她紧张。内裤上未出现斑斑血点。如果我有身孕,可能会感到
生命的宝贵。崭新的生命,未沾染一点污渍的生命,一定叫我另眼相看这世界。她
好像第一次想起丢弃的孩子。
走近她的脚步突然消失,更增添了这种情绪。得重新有一个孩子,从男人那儿
借来种,最好是陌生人,不过借他一个精子而已。她想,如果再有人进入她的房间,
她就拉住他。怀上孩子,等候孩子出生,让孩子长大。等待他或她叫一声妈妈。女
人生养孩子的每一天,都比她现在的日子更像日子,理应如此。到今天她才知道自
己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女人。
大师开给她的友人名单,她曾约见二位。生性不善交际,觉得与人接触累。于
是,她很快决定还是一人过,把自己封闭在岛国,在台风暴雨降临前,她得对未来
保持必要的忘却。
我还有多少日子?她问自己。大师还有多少日子?没有他的音讯,他的病能好吗?
假如有大师的孩子,那又会怎么样?她突发奇想。
难怪短发女子会写一封长信给她,语句没有责斥,却充满了过分的安慰。读了
几遍,才发现是在调侃她。或许,她如果死了,短发女子会为她写几篇有温情的回
忆文章。短发女子的确不同凡响,她由此佩服她。也由此,她们彼此少了联系。最
后干脆断了联系。当然避免不了这一结局,因为大师不再存在她们中间。
11
大师走了。
他是准备好走的,但走得还是那么突然。他催她去日本,就是预知大限已到,
他要截断她的爱,也许是不让她看到自己死的惨相。更想让她代他重返故地,给他
还一份只有他心里明白的感情债,或许还有他爱过的身影?而她不去向他当面辞行,
冥冥之中,死神已将信息传达。他说他思念日本,而她在他生平最喜欢的地方,是
他对自己和她独特的安慰么?他合上眼睛咽气的时候,正是她躺在榻榻米上半睡半醒
的时候,她的脸上看不见一点悲伤。
他读不到她写给他的诗了。他读不到,她的诗照样存在下来,沙之一粒,水之
一滴,大师成为历史,自然有其真谛。简简单单写了一封信给侠客,算作纪念。她
感到眼睛里有火,干燥得厉害。
她在心底欢呼:我得救了,从此可以去和任何一男人,再也不会有一个影子晃
来晃去,干扰我。一边从昏睡中醒来,一边这么想,她走出房门,在皇宫前的街道
漫步。太阳隐在厚厚的云堆里,云像奇怪的建筑物,色彩怪异。树叶掉在她的头发
上,取了一片,含在嘴里,甜酸得她直想笑。泪掉了下来,既潮又烫。他当年在岛
国也必然走过这条街,他一个人,他喜欢一个人,走在这街上,心里想些什么呢?
突然,她想起来,大师家乡的风俗,鬼魂会来故地收足迹,有时会附在人身上
来走一遭。她心一惊,眼一亮。
在一个生长着青绿竹叶古色古香的房子前,她停了下来。门上的日文和中文相
似,是一个餐馆。她走了进去,像当年他一样,脱了鞋,盘腿坐在榻榻米的矮桌前。
要了清酒,他当初最喜欢的三种生鱼片和新鲜蔬菜。
雨声响起,门帘蓝白蓝白,不时有木屐油纸伞闪过。斜对面的两个对坐的男子,
看样子享受佳肴正是火候,全然忘记他人在场,边笑边谈。她斜着眼把这两个男人
考究一番。送酒菜的店家来,跪着将碟和盘细心放在桌上,指点她先吃哪样后吃哪
样。她听不懂,但食物在面前,语言由点头手势微笑组成。少女时代,她不就不从
家里安排的婚事,一气之下,约了一个男人租了城里一间房。不和这个男人,也会
和另一个男人,随便找一个,也比家里相的那个强。同居,是新时代的象征,她向
往新时代,便这么做了。那个男人有老婆孩子,却把她带回家,想让她做小。她只
得朝前走,走得路断粮绝。此刻,应是方向明确的时候了,但她心中之人却不存在
于世上,这,等于要了她的性命。Sake,大师说过多次:你一定要去尝,一人独饮,
方知其味,Sake。她一气连连喝了二小蛊,手自然地拿起瓷瓶,冰凉清香,顺着喉
咙顺着心跳流淌。
她脸上现出淡淡的红晕,还是继续喝着。不恋往昔,就要今朝,也只有今朝,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她穿了鞋,付了帐,跟着那两个男人。路灯光亮而柔和,两个男人歌喉放开,
不成调地胡唱。她默默地走着。不知不觉,前头剩下一个男人,她觉得是个征兆。
她停住,那个男人也停住。
12
从小她就对自己的相貌失望。见过她的人却说她的头发乌黑闪光。小小的身材,
秀气的鼻子和嘴,尤其是眼睛一点也不混浊,总隐含着深深的哀伤。脱了衣服,她
的腰和臀部比例协调,乳房不大,但那是一对随时都会鸣叫的鸟儿。
她裸着身体,走向她的猎物,第一次大胆,第一次解开一个男人的衣裤。动作
从容,不重不轻,不快不慢。她就像一个老手,面对性器官,尽情享受。长夜行,
年华如戏剧里最揪心的一曲。潮水将她送到她要去的地方,大师,你和我,我和你,
大师。在她将退出歌唱的一瞬间,她终于看见了他。
这次咳嗽比平日长,痰里有时带有血丝,肚子也不时痛。她只得躺在床上,写
些短篇。一点也不顺手,常常写一百来字就得中断。下一生后一世,也不肯再当作
家。我最大的不幸是成为作家,她写道。其次,才是生为女人。她厌恶她做过的所
有事,甚至每一个男人。如果回国,必须向侠客挑明,他只配做一个戏台上的男子。
她咳嗽停了,却打了个嗝。
又是个不眠之夜。像曾经有过的异国之夜,她环视屋子——一个旧日的念经房,
桌面床柱干净整洁。蜡烛始终不见短,好似原样。
大师不在了,她就能回国了。
门外有猫叫。那年在岛国,她一人睡不着,便静静地听街上的猫叫。黄黄白白
的猫,在门帘下蹲着。数不清,大猫小猫变化,跟她逗迷藏,惹她烦。不,我并不
烦。猫是否是大师介绍给她的朋友?她笑了起来。
13
记得不错的话,回国的第一桩事,是要求与侠客正式分手。侠客却拒绝,说应
该先去给大师上坟。他对她态度来了大转弯,言谈举止间透露,以前是由于大师的
存在,现在大师去了,他和她的关系走入正轨。
“眼下要紧的是把你知道的大师写出来,最好写成一本书纪念他。”侠客指点
她。
“你自己写好了。”
“我当然写,但你写的重要。”他笑着说:“你们经常见面,大师请你去也不
要我陪。”
他记着大师的仇,男人不会原谅男人。她本打算为大师争辩,但吵架时她会骂
粗话,亵渎了这题目。到睡觉时,她表示不分手可以,但得分开睡。
他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熄灯后,她眼睛大睁,黑暗无边无际地扑上来,淹没着她的身体。她大叫一声,
侠客问:“怎么啦?”
“没事,”她回答。
她知道自己又错了,到底错到哪里?如果仍流寓国外,未必不可。离大师近了,
却找不到她的位置,没有大师的霓虹之都不再是霓虹之都,她也不再是她。三年前,
是因为大师,她才和侠客奔这城市来的。侠客要声誉,大师给了;她要的,大师却
那么吝啬。或许他认为他已经给了,只是她要得太多。他的语言,他看她的眼光,
他们离别时,连平常必握手说再见,也不曾有,拘束极了。她难下决心和侠客一刀
两断,完全是由于大师。她喜欢侠客不时提到大师,发醋酸,也是好的!她心绞痛起
来:从未有过一次单独与大师相处的机会。只有那么一次,然后匆匆离别。
第二日,她独自去江边。车来船往,人特多,什么样的人都有。离开码头,她
走进一间英式酒吧,要了酒。坐的位置,朝窗。滔滔江水,轮船比往日更凶猛地叫
嚷。大势所趋,霓虹之都必是殖民地,那又能怎么样?她看了看左右,酒吧里黄皮肤
还是居多。如果她这话说出口,一定会被人当场撕成碎片。评论界已视她为派别的
代表,欧美派自由主义分子斥她为失去个人主义精神。谁能料到,江上飘着什么旗,
她竟然无所谓?
从来酒量不大的她,这个晚上却一杯接一杯喝不醉。付钱时,侍者不收钱,说
有人先替她付了。
凭着直觉,她知道付钱的人这会儿在不远处瞧着自己,她不想走过去感谢。迈
出酒吧门,那人没有如她意料的一样:跟来。
也好,她有点失落。一人漫漫走着,江风吹着她的脸,旗袍飞卷,露出腿。
“小姐,想搭车吗?”一辆轿车停在她面前。
这就是付钱者了,她抬起脸,仔细看了看对方。酒劲在这时全涌上头来,奇怪,
她的心痛突然停止。
14
弄堂口全是木箱,经雨水冲涮已然变色。弄堂露天有小便池,男人随便转过身
在解小便,是这个自诩最文明的城市一大怪。梧桐粗壮,上面有蛇盘绕。走近才发
现是人画的,青黑青黑。收荒烂的小贩叫唤着,天早亮了。
可以与人有性事,却不能同眠,她不能以一夜无法睡觉为代价。她的身体即使
与人交欢,也是独立的。带着这种感受,面对侠客,一点也不内疚。但侠客没问她,
似乎她永远不归才好。
霓虹之都大,文学圈子却一向小得可怜。风言风语,到她那里不过比旁人晚几
天。侠客东窗事发,被友人指责,受不了,回来找她发泄。他无赖透底挖苦,见她
毫不在意,更故意激怒她。
原来他并不是要留恋她,而是为了向大师的魂显威,表示不管在大师生前或是
死后,她都像一件行李从属于他。“得由我提出分手才行,”他愤愤地说。
“我提就不行。”
“当然。”
“你干吗不早说?”她声音都变了。
“有这个必要吗,”他把鞋底翻过来,拍着上面的灰土。“我会有良心待你的,
放心好了。”
干吗要和这样的男人较劲,她坐在小桌前,静了静心。边写,边想没有几天能
再呆在这里——这座使她一举成名的城市,这座使她满怀无望情感的城市。她二度
离去,二度归来,但永久离去已成定局,这一生里她不会再回来。岁月已在强迫每
个人重新开始,文化人要么顺从占领当局,要么迁往内地,要么投奔革命。
当她写回忆大师的文章时,她涌起写一部新的长篇的愿望,写她被切成片断的
过去,她的童年,那将是一本关于家乡的词典。它和举国上下一片抗日爱国浪潮相
关不大,纯属个人纪念,是献给你的,大师。她停了停笔,凝视面前无窗矮小的墙
壁。
侠客倒在床上,故意干扰,嘲笑她以前的独自离去。他说她不该从日本返回,
即使是他要她返回,她也该一口拒绝。
他们是一起离开霓虹之都的,在他的又一次情变后,她伤心再次做他的行李。
那一程路怎么走的?印象中已很遥远,火车摇晃得厉害。过河过山,视野里尽是被砍
折的秃树,无穷无尽南下的军队,马匹、武器、粮食,残阳随着铁轨移动。
15
终于捱到这一天:侠客提出分手。春天,在大江中游的江城,几乎全国作家都
到了此地。文学杂志社址自动成为往来作家联络中心,他们就住在这儿。有天傍晚
两人大打出手,她哭着奔出房间,他在背后把门一脚踢上。她避在朋友家中,文人
聚在一地就多一则故事,还加了点淫猥细节。
“我知道他,早晚的事。”书生劝她别难过。他与她第一次见面,但同样来自
北方老城。人虽长得不漂亮,也没有侠客神气,但温和,有学识,不和侠客一帮。
“但他以我不去革命为理由,”她说。她想她可以去任何地方,但他去的地方,
她就不能去。他要分手,她该高兴,但是她却感到被人抛弃的耻辱。
书生让她考虑和他到内地山城,他向她求爱。
“很突然,别害怕,”书生握着她的手:“和我在一起你会写出好小说,不信
你可以试试。”
最后一句,让她心动。他读过她的所有作品,她也读过他的小说。不用对他深
入了解,男人是什么,她不糊涂。我以前的生活尽在冒险,或者说向往冒险的生活,
喜欢和由不得人安排的命运下赌注。
我没有赢过,不想再作这种游戏。她点了点头,但愿这次例外。心底里,她觉
得跟文学圈内的男人走,是好事。马上会传开,让背叛者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16
“我怀孕了,”她对侠客说。“你当然明白不是你的,”
“真有你的,又怀上了,谁的种?”
“和你无关。”
他跳过来,但控制住了。“没有什么事你不敢做的,我一开始就该明白。总不
可能是大师的吧?”突然停住,仔细想了一下,“瞧我,时间对不上,是不是?”
蠢货,醋劲真到了顶,他头上似乎在冒烟。中国男人,哪怕自己再“浪漫”,
哪怕早就要分手,也不能忍受女人“不忠”。
没有比说这件事更具有告别意义的了,侠客应该明白,他们彼此在心中的份量。
他到她欠债等死的竹楼来找她,就是误会。不过没有他,她也不会见到大师,成为
一个好作家。历史翻来颠去,证明大师的确没看错,她的确是比侠客强得多的作家。
侠客终于平静下来,像是给她一个好处,他说,“若你想去圣地,我可帮助。
来找我。”
“谢谢你。”她问:“什么时候你启程?”
“快了。”
他盲目地投向火焰,而他的脾气却只能做游侠,不能当革命者。他成为文化人
中最早的反革命之一,世纪末垂老时,才获得尊敬。而人们敬重他,是因为他动手
打过她!
她和书生的关系还没开始,就几乎结束。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但她
生性不会装,也不想隐瞒。
“我也不知道谁是父亲?”她说。
书生认为她有意回避,不肯说。而她却认为谁是父亲不重要,何况她就是想要
一个非正常出生的孩子。
“这是我的孩子,你会喜欢的。”
书生长久闷坐,不再答话,他和侠客很不一样,侠客始终居高临下,钢锯一把,
非把她搞得支离破碎才肯罢休;书生则敬慕有加,棉花一团,松松软软,要站立却
不易。
她清早起床,发现屋里就她一人。顾不上穿衣洗漱,就找书生。自然找不到他,
气馁地坐在书桌前。拿起面前的一本杂志,他的信夹在里面。他希望她去找他,如
果她认为必要。他为他不辞而别抱歉,说会继续给她来信。
拿着信,她浑身冰凉。她呕吐起来。他比侠客还不如,侠客直接的方式,还可
接受。于是她打算趁胎儿还没长大,身子方便去一趟西北。她不是后悔,想回到侠
客身边:面对更意想不到的羞辱,她第一个反应是逃走。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她
早已忘记。肚子里的孩子如期待的在一天天长大,她为此快乐。城里处处响着爱国
宣传队演戏的声音,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一个与心情截然不同的小说。主人公
是个瞎妇人,家破人亡,最后发疯。
她发泄完了,抚摸自己的肚子,一定是个女孩。她把小说中的男孩子改换成女
孩,女孩和母亲贴心。她欣慰地对自己说,女儿必将像我爱她一样爱我。不是大师
的,也就是大师的——当时我想着大师。
17
空荡荡的码头,像被人特意布景过,极不真实。船也稀拉,人也稀拉,破破烂
烂。她在江边下最后二级石阶时,脚踩空,跌下坡。待产之身躺在脏脏的地上,她
一次次试着爬起来,均未成功。
索性不再试了。多么像我的一生!她不能有一点改变,虽然也竭力改变。没用没
用。
世界没有希望,危机四伏。人和人互相隔绝,不能理解,人和人只知彼此造成
痛苦,而不肯彼此给予爱。人们谈论的是战争,关心的是战争。一个女人的私事被
国难掩盖住了,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倾诉的人。在霓虹之都,再孤独的日子也不难
度过,她有安慰处:大师的墓地。她背靠着碑石坐着,一个下午甚至整整一天就一
闪而过。有时,她绕着墓地走,引人侧视也不管。她的确是个疯女子。她明白自己
完了,假若大师还活着,我不会热烈想他到这程度。
这里过路人,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她,却走过去了。
江水在她的眼里如零乱的线条,她闭上睛睛,想永远躺下去。江水竟涨到脚边,
九月的江水照样如十二月刺骨。孩子,她心痛地叫,你得原谅我。我总是一个人走
路,不管是在北方,还是在江城。战争总在我的生命中交叉,战争逼走我的青春,
美好记忆永远与我分道而行。
我已经交出我的家乡和大师,已经交出我的女儿,难道我还必须交出我还未出
生的孩子吗?
她感到天空飞满黑鸦,孩子如光亮照耀她苍白的脸。突然,她像条抛上岸的大
鱼扑腾起来,挣扎着呼救。又有一个路人从身边走过,有一大家子人朝她的方向走
来。
18
这座城市怪模怪样,浮在两江之上,好像只要她伸出手,就能摇撼那些搁在岩
石上的木板房子。
书生把她送到远郊的一个小县份里,住朋友家。书生回城里,住报社男子单身
宿舍。临走前,他对她和朋友叮嘱了又叮嘱,客气而周到。
朋友见她呆呆地坐着,说:书生心好,城里天天挨炸,这儿安全。
她笑了笑。
她忍着阵痛,抹去额头上的汗。朋友送她到附近的产科医院,崎岖小道上,滑
竿在一闪一闪响着节奏,她陷入昏迷。八十年代后期,也就是她生产这天的五十年
后,有个生长在南方的亚热带女子,专程来找她生产的地方,她是个诗人;九十年
代末期,一个异域岛屿女子通过电话告诉友人,她将前往山城,寻觅她当年的风韵,
她也是个作家。唯独一个六十年代出生的山城女子,身边总带着她的小说,却不愿
去她曾经生产的地方。那个山城女子想着异域岛屿女子花园里的竹子,在这一年开
花的事。竹子据说是一个叫威尔逊的人1907年从中国南方用船运回欧洲的,以他爱
女之名为竹子取名:Muriel。妙瑞儿注定九十年后必开花。开花必死去,死去必再
生,因为种子已在风中撒向天下四方。
这些事,她不想知道,哪怕是在这么个冷清的夜晚,专门让她寻找往年足迹的
夜晚。她甚至都不愿回想那年秋天,她由于临产陷入昏迷的事。与她心愿相违,是
个男孩,而且一离开子宫就咽气了。
她对命运服气了。有一天,朋友向她提及书生,她听着听着,突然站起来,滔
滔诉说,再也停不下来。朋友惊呆得像木瓜,她才住口。好马不吃回头草?她不能当
马,她得当人。
松林山,还有房前的一丛竹林。是的,当年她也以青绿的竹林为生活的背景。
每九十年竹子才开一次花,但她生前竹子不必开花,因为它们知道她已经死过不止
一次,竹子也不必再生,因为它们明白她已经重获生命不止一次。
19
她们走下山,那儿正在建房。搭梁前,杀了两只大公鸡,很是热闹。两人欲走
近。被拦了回来。女人不能靠近,靠近不吉利。两人择溪畔小径爬上山。女友采了
一些山坡上的野花。
她挽着女友的手,刚想张口说什么,突然浑身僵住。女友问:“怎么啦?”
她手往山下一指。一个男人从另一小道往山上来,不太识路,他在张望。“我
不要见他,帮帮我。”
“不会是书生。”女友安慰她。
“请你去打发他离开。”她说。
山下之人真是书生,他未能见着她的面。隔了许久,女友才回来,找到依靠着
一棵松树坐着的她。
“他走了。”
“他走了。”她重复女友的话。
“说了你别生气,我感到你们两人都值得同情,他很痛苦。”
“你是要我回到他那儿去。”她说,“对不?”
“任何时候我都欢迎你和我在一起,你知道的。”女友坐到她的身旁。
“我知道。”她把头靠在女友肩上。
松林山的足迹最容易收拾。大自然宁静,她变了,抽烟,唱歌,跳舞,勤奋地
写作。生活可以无限地延续下去,并不是假相,生活有时也会露出友善的一面来。
山下的男人,带着后悔的情绪,却来得更勤了。她对自己说:你错了,坚持住,你
就能挺过去。但时间一长,容易健忘的她,不再赶他走。
她心慈而大方,容貌因为快乐而显得动人。书生不时给她带来当时弄不到的书,
对她新写的小说提出切实看法。春夏交际,山上蚊虫多,咬得她皮肤受不住。书生
要她下山,她也禁不住他柔顺的一再请求。
书生提起自己在北方时曾给大师通过信,也算得上大师的门徒。书生对大师表
现出尊敬,令她一整天高兴。发现这点,她感到和他重新在一起还是值得的。
与大师有千丝藕连的关系的任何一个男人,她都不会拒绝。她是在为大师活着,
她得写一部真正代表她的书,留存在世。唯一她能为他做的,象征她对他的全部爱。
书生薪水可观。风景迷人的北郊,山峰险峻,江水清澈透底,到处绿树奇花。
日本飞机不肯光顾,十分安全。从前苦已吃够,趁着死辰未到,干吗不享乐享乐?再
次失去一个孩子后,她确实彻头彻尾地变了。
20
家俱,屋里的字画,他走路和坐在书桌前的每个姿势都经她仔细描述。短发女
子,她写到她,开始真正喜欢她。他和短发女子的孩子,她当然爱,但孩子两字,
写着手就抖,只得轻轻几笔掠过。她把几页手稿搁在窗前,不料竟忘记。一日取过
来瞧,上面字迹被强光过滤,最上面的一页只能认出几个字。
揉成一团,扔了。她机械地在屋里走着,到床上躺下,脸朝向蚊帐开口的方向。
有人在蚊帐外,隔层薄纱。她动了动手,想去拂开蚊帐,却无力垂下。
你干脆承认才思耗尽算了。
我承认。我在回答谁呢?她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远远地听到书生的脚步声传来,
他上完课回家,得给他准备晚饭。
“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书生没好气地质问,放下饭碗。
她吃不下饭,仍旧盯着他看。这世界多么奇特,干吗就得我和这个人生活在一
起?干吗他就有权力对我喝斥,我服侍他,陪他睡觉,为他洗衣,为他抄稿。像个不
需付钱的女佣兼性具,莫非我贱得很?
“神经病!”他离了桌,从鼻子里哼出这句话。
真贱,原来这才是我。我再也不能写出像样的东西来,真完蛋了,一无所有。
书生一定盼望我如此,文学圈内外没人会不高兴。生活失去任何存在的意义。可是,
我又有这么多话要跟人说,跟你说,大师。
大师的眼光,总是绕着在她身上游离,她第一次害怕回忆。要不要向父亲认错,
返回沦落到日本军队手中的故乡?父亲在这时与大师形象重合,难以分辨。她默默地
流泪,书生像个影子闪进。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有完没完?”
他等了半响,未见反应。伸过左手拉她。她叫了起来,吓了自己一跳,也把他
吓住了。她从不这样,那不是人的声音,动物也没发出这样的声音。
书生大笑,和她竞赛似的。轮到他看她了,但不等看够,就把她压在身下。她
没有反抗。书生的动作并不粗暴,比平时好。
她没有推开脱她裙子的书生,而是帮助他进入身体。她把他当作大师,大师,
我是你的了,对,就是这么无法说出的感觉。于是,她的状态并非人们通常想的:
一具僵尸。她的身体灵活,自由,甚至渐渐柔和起来。潮湿的液体在朝身体外涌,
那一定是血。她正当经期,书生不会不知,他不在乎,她在乎干吗?何况这感受刺激
着她,她在一片鲜红中首先看到晚霞,呼地一下腾向西天,乡亲们叫火烧云。对,
火烧云。小孩的脸红,白狗的脸红,红公鸡的脸更红。云从西到东,片片断断燃烧,
一会金灿灿,一会半紫半黄,半白半红。出现一匹马,头向南,尾向西,且跪着,
专等人骑。两三秒后,那马变大,脖子伸长,尾巴却不见了。
书生做完事,一边满足地提着裤子下床,一边带着恨恨的目光,像是在说:你
在想别人。
一丝嘲笑挂在她的嘴边,有着血污的下身裸着,上衣半遮半掩。
她的思想不在这,而是尾随父亲。父亲总以背对着她,父亲凶狠狠的样子多少
年过去,仍令她颤栗。莫非他是爱我的,我也是?和书生举行婚礼,是的,她和他有
过象征性的一次。他们请了几位朋友,吃了顿饭,也喝了米酒。那个夜里,她梦见
父亲,父亲没有骂她,而是也在喝酒,说你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爹一声?父亲
不听她劝,大口大口喝酒,到后来,拿起酒瓶往嘴里倒。她玩水,掉进江里。父亲
奔来跳进江里。“记得那天我生很重的病,一进水脚就扯筋。我是栽到你这个不要
良心的小东西手中了,我想我们上不了岸,我们死定了。”父亲说着说着,忽然嚎
哭。
她醒了,书生早醒了:“你大哭大嚷做什么?”
“我梦见我爹。”
“别谈你那爹,睡觉吧。”书生哄孩子似地说,侧过脸继续睡。
许久了,她没有想过父亲。父亲也从未如今天这么一再出现,意味什么呢?女子
当嫁不嫁,既不孝顺又无德行,自然必有报应;女子不当嫁而嫁,于哪个世间都不
容,自然灾祸难断,无出头之日。她张开的腿斜挂在床沿,一动未动,像是故意保
持难受的姿势。指腹为婚的女子在家乡不少,倔犟的往往不从,跳井,上吊,只需
做,就能成。女子上不了战场,说这话的人有脑病。问男子,敢否跳井?再胆大,也
不会的。而女子却敢,上战场还有活着回来的可能,没准捞着一官半职,跳井的结
果唯有一个:变成一个冤鬼。
她的手抓住蚊帐,大师哪,我又能写了!在这种强烈的念头催使下,她身轻如燕,
离开床,到书桌前。
21
是否从未对家庭生活期望过?母亲与自杀做游戏,对她也做实验,用石头砸她的
头。九岁那年,母亲如愿以偿。开始她逃避家庭生活,后来接受它,是否不甘心受
挫于男人们?这个时候,大师离她远了,她深深地感到。是不是该和大师道声再见,
虽然通常是一边离开他,又一边相遇他。
从大师身上我看到自己的无助,他不存在于我的生活,何必再作牺牲?
我存在的理由何在?等献给大师的书完成后,我就该去应去的地方。即使我不去,
也没办法,我的心已去了。
她一一向友人道别,山城在一点点变小。日本飞机不时光顾这个城市,哪里有
安宁?战争不离开我,就让我离开战争。
22
黑色的沼泽团团围拢,她正在先于海岛而陷落,末日临头,反使她勇气倍增,
全部精力投入写作。她真感到时辰已到,坚持不下去。她无人可告语,在这里一年
还未终了,书生和她的关系便走入尽头。
经历我生活的男人,就像血吸虫,吸尽我,抛弃我。一旦他们露出笑脸,我立
马忘却。他们自私,其实我也一样。我身体与思想总是分离,从未达成一致。对大
师,我奉献的只能是思想,肉体一直是我和他的禁地,当我想冲破一切时,死神带
走了他。不对,仿佛有一次在他书房……她有些恍忽。莫非我真在日本的一家私人
医院打过胎,而并非鸦片瘾复发?
被注射针药或是他的死,让我失去了那段记忆?什么记忆不再使我痛苦?现实,
此刻——在我写作时,大师随着我回到家乡,他像我一样惊异。我们的身体在一起,
灵魂在一起,彼此越来越近,像两个从未有过的词落在纸上,产生出从未有过的含
义。
“你我二人谁也不识谁。”书生淡漠地指出。
“但我了解你。”
她头也未抬说着,继续手上的工作。敲门声,不错,很清晰,是有人在敲门。
她知道,她已经没有朋友。曾写信给文学圈中几个著名前辈求助,没有人回答。
她明白自己在文学界早已是个“破鞋”,人人得而避之,尤其是那些有丈夫儿子的
女人,或是有老婆家小的男人。
她没应门,却咳嗽起来,止也止不住。
23
一个无家无室的年轻人来到病床边照顾她。他很像大师年轻时的照片。并非重
病之人易生幻觉,她知道自己马上就会见到大师。贫血、肺病、喉瘤,虚弱的身体
对针药开始拒绝。她从逃开战火始,终于还是被战火追上。难道不是天意吗?她是一
条彗星,到哪里,哪里就失去安宁,夫妻会反目,原野会流血遍地。
“我并没有发疯,虽然我一直处于发疯的边缘。”她每吐出一字都得忍着巨痛。
“你不能说话。”
她改用笔与他说话。那一年,祖父非要打她的手,因为她忘记把书放回书房。
她害怕地伸出手,祖父却只是在她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他哪舍得打她?院子后面有一
棵枣树,她喜欢爬上树,在树上吃枣。“你知道,我恨他,也爱他。”她扔了笔纸,
挣扎着坐起来。
“还是我自己不好,干吗信人家呢?”她说话没人回答。
护士走进来,她才发现房里就她一人,年轻人这会儿不在。护士打完针,对她
说,下午得开刀,换她喉中气管。几天前她被医生误诊,错开一次刀,使病情加重,
早已不能发出声音。不久,她已彻底地在自己预料中,昏迷不醒。
鱼游上岸,五颜六色,呼吸着青草的芳香。水里开满花朵,清一色蓝,和她的
衣服混成一体。我不愿停止思想,我可以想象在家里,我自己的家。失去的孩子们
长大了,在身边嘻戏,叫着妈妈,还有一个胡子剪得整整齐齐的爸爸。是的,什么
都还来得及。窗外山太青,树太翠绿。
24
没有能够等到献给大师的书出版。三分之一由于病;三分之二由于我就是要这
个结果。她想,可能说不定是她起床的时候了。
穿上衣服,她站在床边。房间里蜡烛突然灭掉,漆黑发紫。按照一般小说的程
序,现在应该发生点什么,生活比小说更像小说。她耐心地等着,月亮从漆黑中升
出,不过丝毫未增添某种神秘。生活也并不比小说更神秘,她保持镇定。
窗外有手指在轻轻敲。这就对了,她走过去。猛地打开门,外面什么也没有。
演习呀?她骂道。
“当然不,”有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过身,房里并没人。
“别费神,你看不见我,我看得见你。”
“那也好,你想要什么,”她说,“你想干什么?”
“你倒真直截了当,你真不寻常。”
她的手朝外一挥,好像不屑似的。门外走过许多人,只有脚尖着地,走得急匆
匆的。
“跟上去,孩子。”那声音变得温和些了。
她于是出房间,感到自己也是脚尖着地,如在半空中行走。前面的人,全是白
衣,长短不一。有的搭肩拉手,有的一前一后互不干扰,悠哉怡然。走廊极长,不
宽,但屋顶高,在黑中显得遥不可及。我演过戏吗?她不肯承认,如果演过,唯有这
一回,激情早已消失,我随命运愚弄,也唯有这一回清醒,毫无怨言。
不知不觉中,她加快步子,队列里似乎有大师,他长衫,缩着脖子,披了条围
巾,很冷的样子。她并没叫住他。亲爱的大师,我终于跟你来了,为什么却感觉不
到幸福?她很纳闷。
是的,我快收拾完我的脚迹,我已去曾经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将去何方,不知
道?大师说过《金刚经》里的句子:禅即是“无所住”的。如有所住,反受其累。看
来,人应生无所住心。这么说,从我返回这个庙后,我就是一个结完孽帐的人。这
时,四周全是看不清脸的影子,他们等着什么事发生似的,停了下来。
她想停下,却未能办到。一匹马嘶鸣着横在面前,一人坐在马上。她见过这马,
这人自然就是引导她入庙的那人。情急中,她闪过去,渴望抓住马上人,却只握着
马尾。马和人都不见了。前面是一大坡石阶,顶端立着一排明晃晃的刀叉之类的东
西。背后似乎还有一大坡石阶,望上去,等于望着黑洞洞的天。她低下头,努力克
制,一步一步上台阶。用不着恐惧,也不必想挺过这一关后,如何选择下一生。她
从心底喊道:我本就是从地狱归来的女人。
陡峭的石阶在她眼里铺展,渐渐平缓。从这个国家的极北到极南,她看见她最
后一个脚印在天蓝山青的海边,一片白光聚集浅水湾,人们管这个海岛叫香港。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