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舒绿恋困难地抬起眼睫,眼才接触到光线,便刺痛地再次台上,她昏睡了多久?
怎么全身酸痛不堪?
窗外的虫鸣鸟叫恍若在耳边般,一阵一阵清晰地传入她耳里,诱引她张开眼。
舒绿恋再一次地睁开眼,已较适应屋内的光线了,突地,脑中一闪,她的身子
霍然坐起,突然的动作,扯裂了肩膀的刀伤,血渍染红了她的衣衫。
那位姑娘没事吧?君崴哥有没有对她……自己真没用,竟在重要的关头昏了过
去,她挣扎地下了床,一心只想到虞蝶飞的安危与否,完全不顾自己的伤口又裂开
“舒姑娘!你怎么下床了,瞧瞧你,衣裳都染血了。”刚进门的茹儿,一瞧见
苍白似儿的她站在床边,差点儿给吓掉了魂。
“茹儿,那位姑娘呢?”舒绿恋一见茹儿,便忙不迭地间她虞蝶飞的情形。
“她很好,你快躺下,万一你身子有个损伤,我可担待不起。”茹儿扶着舒绿
恋躺回床上。
舒绿恋宽下了心,静静地躺在床上,唇边抿着笑,喃喃自语道:“君崴哥终究
还是没动手。”
“才不是!是巽祯大人挡了将军一掌,虞蝶飞才没死。”茹儿皱起眉头,说出
残酷的真相。
舒绿恋愣住了,她两眼茫然地看着茹儿,怎么会,那时,她的身子挡在虞蝶飞
的身前,如果君崴哥真有发出一掌,那连她也会……
“将军的心真是石头作的,明明看见你挡在前面,竟还毫不留情的出掌,真是……”
兀自念念有词的茹儿,在瞧见了舒绿懋失魂落魄的脸庞时,手猛地住了嘴
“舒姑娘,你别哭。”茹儿手忙脚乱地擦着舒绿恋眼角的泪水,自己真多嘴,
干么跟她说这些事,就让她以为大人没出手就好了,唉,同话已出口,心已伤。
舒绿恋偏过头,望着窗外闪着金光的湖面,泪,默默地淌下。
第几次了,他用无情冷漠来伤害她这傻子,她这傻子的伤口却偏偏每次都能自
动愈合,等到下一次他又撕裂伤口时,才感觉这痛楚又甚于上一次……
“舒姑娘,你别这样,其实将军很关心你的,你身上的伤口就是他亲自替你包
扎的。”茹儿不断地想弭补刚才的失言,竟忘了大人嘱咐过不得说的事。
舒绿恋回过眸,眼波交错着惊讶和不信。
“茹儿,你不用安慰我。”她以为茹儿是故意说谎来安慰自己。
茹儿见她不信,还真急起来了。
“是真的,大夫要褪下你的衣衫时,在一旁的将军突然出声要他和其余的人全
都出去,自己独自一人留在房内帮你包扎伤口,你说,大人是不是很关心你。”茹
儿不忍见到舒绿恋伤心的模样,竟一鼓作气,全盘托出。
舒绿恋听完茹儿的话后,羞红了双颊,她的身子……被君崴哥瞧见了。顿时,
仿佛回到了初遇他时,满山的阋花夭夭映着她嫣红的脸、她的心、她的身,再一次
掉进了春天的河中。
茹儿看见舒绿恋含羞带怯的脸庞时,终于放下了心,可她心中突然升起一道疑
惑,为何将军要他们不准说出他为舒姑娘包扎伤口的事,是为了顾及她的名节,还
是不让舒姑娘对他产生情愫。如果是前者,那大人的的确确是真正地关心绿恋,可
要是因为后者呢?为何他要拒绝绿恋这么美好的姑娘对他的情爱?她真的想不通。
★ ★ ★
舒绿恋是在肩伤痊愈后的数日,才见到还躺在床上休养的虞蝶飞。
她的身子还很虚弱,君崴哥的一掌着实让虞蝶飞吃足了苦头,要不是巽祯出手
相救,只怕她这一条命真给了阎王爷。
虞蝶飞眉问的杀气已然消失,剩下的只有茫然的表情。
“虞姑娘,你身子还好吗?”舒绿恋坐在她的床头,担忧地望着她。
虞蝶飞仰起首,绝丽的脸庞上眉宇纠结。“你是在问我吗?”
见到她点头,虞蝶飞也不回舒绿恋的话,迳自喃喃地说:“原来我姓虞…………”
舒绿恋看了虞蝶飞一会儿,才由床沿站起,走到门口。
“茹儿,虞姑娘她怎么了?”她看得出虞蝶飞眼中的惶然不安,可是不明白其
中的缘由。
“巽祯大人说她撞到了头,丧失了所有的记忆。”茹儿不甚友善地盯着床上的
虞蝶飞,小声地说道,仿佛怕她随时出手袭击似的。
“失了记忆?那得快通知虞姑娘家里的人才好。”舒绿恋着急地说道,她知道
那种血浓于水,心焦等待的心情。
“不用了,早在她第一次行刺将军时,将军便要东旭爷将虞飞的身分背景给调
查清楚了。她是个赏金刺客,无父无母,谁给她钱,她便为谁卖命。”茹儿愤愤地
说,凭虞蝶飞的身手竟也敢行刺将军,也不先秤秤自己有几两重。
赏金刺客?像你这般绝丽的女子该是男人心中的珍宠,怎会当一名骇人的女刺
客?舒绿恋心阚地望着她。
“我叫什么名字?”虞蝶飞问着舒绿恋。
“你叫虞蝶飞,我是舒绿恋。”舒绿恋走向前,握住她冰冷的手,想分些温暖
给她。
“这是哪里?我为何会受伤躺在这?”虞蝶飞收回手,不熟悉这温暖的感觉。
舒绿恋犹豫着,不知如何启口时,一个长得比女子还俊美的公子走进了房内。
“巽祯大人,日安。”守在门口的茹儿,恭敬地问候道。
巽祯微一颔首,摇着手中的纸扇,笑盈盈地走近她们。
“蝶飞,我来看你了,身子好些了没?”巽祯收起扇,俊美至极的脸庞俯看着
虞蝶飞。
“巽祯大人,日安。”原来他就是救她一命的男子,啊!舒绿懋朝着面如冠玉,
全身有着一股尊贵之气的男子恭敬道。
“舒姑娘,你怎么会来这,身子康复了吗?那一剑可不浅啊!”巽祯邪亮的眼
闪过一丝讶然,舒绿恋身上的伤是拜虞蝶飞所赐,她怎会来此嘘寒问暖,是来探虞
蝶飞的虚实抑或想乘机报一剑之仇。
“谢大人关心,我身子已好多了。”舒绿恋禾曾想过人心的曲折,或许正因为
如此,旁人锐利的箭弩反而不容易利入她那颗柔软的心。
巽祯邪肆的眼锐利地打量着舒绿恋,须臾才移开了视线。
舒绿恋坦然迎向他的刺探,不曾有过心虚。
“你们两个别眉来眼去了,赶快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躺在床上的虞蝶
飞不耐烦地喊道。
“舒姑娘,你瞧瞧她,这是求人的口气吗?”巽祯偏过头,亦正亦邪的黑眼与
虞蝶飞的眸子对视。
“巽祯大人,您别恼,虞姑娘不记得所有的事,心自然急躁。”舒绿恋急道。
不记得所有的事?
蓦地他心中窜过一股捉弄的想望。
“好,我就依舒姑娘的话,将你想知道的事告诉你,你可得仔细听好,你,虞
蝶飞,是我的女人。”巽祯话一说完,房里的两个女人同时望着他,神情皆是惊愕
与不信。
“不可能!”虞蝶飞胀红了脸,羞愤地喊道。
虞姑娘不是刺客吗?巽祯怎么会说她是他的红粉知己?舒绿恋拧眉想道。
巽祯俊美的脸庞布上一层阴影,忧伤地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信,你丧失记忆,
忘记了我们的事,没关系,我不会怪你的。”
“我不信,我不信……”虞蝶飞不住地捶着床面,神情激动。
“虞姑娘,你别打了,会伤手的。”舒绿恋赶紧按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伤害
自己。
“巽祯大人,你——”舒绿恋转头,满是疑间地看他。
巽祯迅速它给了她一个眼神,要她别继续追问下去,他走到了床边,接过虞蝶
飞的手,舒绿恋则退至一旁。
他情意款款地望着虞蝶飞,轻声说道:“蝶飞,数天前你不小心跌伤了头,所
以我先将你安置在我的好友府中。等你伤好,我们就立刻启程回府,好不好?你别
再生气了。”巽祯此刻深情无比的模样,真把知道实情的舒绿恋也瞒骗过去了。
虞蝶飞原是发怒激昂的情绪,竟也被巽祯的温柔细语给安抚了下来,她靠在他
的怀中,超凡绝艳的容貌不再张牙舞爪,乖倾得像只猫。
一阵风从窗口吹了进来,拂散了房中所有的怀疑,舒绿恋感动地看着沉醉在爱
情的两人,好美,两个分离的灵魂又再次属于彼此,爱情海中的波浪没有打散两人,
反而使他们更加紧密结合。
而她呢?好不容易与君崴哥重逢,却又害怕自己再次被他舍下,弃她于孤独的
海中……不,别赶我走,只要让我默默地守在你身后,那就够了。
★ ★ ★
“叩叩”。
房内的人还未应声,门外的人已不客气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应君崴挑趄眉,不发一语睨着来人。
“舒姑娘都快望穿秋水了,你还不去看她?”巽祯紫袍衣袂飘飘,信步走到桌
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
“她与我无关。”应君崴回过身,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书册。
“是吗?”巽祯啜了一口茶水,精明锐透的眼直盯着应君崴的后背。
“这是你来的目的,为的就是质问我?”应君崴冷硬地说道。
“你说呢?”巽祯又倒了杯水,邪肆的眸看着香气四溢的茶水,茶的热气薰腾
而上,让他扑朔迷离的眸子更加看不清心思。
“情况如何?”应君崴抬起眼睫,黑眼望着绿意的窗外。
“你是指舒姑娘的情况,还是——”巽祯唇角勾起一抹笑,故意挑起应君崴心
中的那根刺。
“巽祯!”应君崴用力地放下手中的书,黑眼中蕴着风暴。
“别气,我不提便是。”他激烈的反应更便巽祯肯定舒绿恋在应君崴心中的地
位。
“都怪你挡了人家的财路,他们这三两天便会进宫,透过各种管道,拚命在皇
上面前进言。”巽祯甩开纸扇,闲适地摇着。
“朝中那件事,就是其中之一?”应君崴沈吟道。
“聪明!皇上目前听信了贪字辈的话,要削弱你的权,你可得多注意了。”巽
祯摇着扇说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来我这儿何事?”应君崴的眼忽然被湖旁的一抹绿色身影吸附了。
“那天在朝中我看你隐着怒火不发,特要跟来瞧瞧,你的怒火是否将将军府的
屋顶给烧掉了。”巽祯的眉轻佻地扬起。
那天在金銮殿上可真是精采至极,皇上不知听信了哪位仁兄的建言,要应君崴
在辖地内建一座辉煌的行宫。应君崴这般聪明的人哪会不明白建造行宫背后的意义,
乃在于就近监视他,这对权势有莫名狂热的应君崴简直是一大打击。掌握的权势地
位还未巩固,便有小人三番两次的眼红挑衅,唉,可见应大将军的青云之路真不好
走。巽祯优美的嘴角不可抑制地轻扬起。
“多事。”应君崴的眼追随着那抹婀娜的身段,几不可见的柔情落在冷硬的轮
廓上。
“功高震主,应大将军你的财富又富可敌国,皇上原就有所顾忌,再加上眼红
你的人众多,皇上被这一挑拨,恐怕……”巽祯停下话,笑盈盈地又喝了口茶。
“建行宫是为了要就近监视我吧?”应君崴看着风儿轻轻地扬起她的发丝、飘
起她的衣袂。她像个湖神般清灵水净。
“你太聪明了,莫怪乎皇上会心惊。”巽祯摇头笑道。
湖畔的人儿忽尔察觉了应君崴的目光,竟抬起了头朝着他微微一笑。
应君崴猛地旋过身,将她数不尽的爱意关在心门外。
“你不会抗命吧!”巽祯抬起眼,犀利地望着应君崴不寻常的举动。
“不会。”应君崴对着巽祯探测的异眼镇定地答道。
“以后少挡人财路,人家才不会阻碍你的青云之路。”巽祯亦真亦假地劝道。
三年了,应君崴当了将军三年,原以商场起家、财富傲人的他,再加上权势及
强硬作风,自然惹得不少贪官污吏眼红及不甘。
“财富、权势,我一样都不放手。”五年前悬在空中的两样东西,他已牢牢地
握在手中,要他放手,除非先杀了他。
“呵,我早料你会这样说,对了,我想向你要一个人。”巽祯收起扇子,漂亮
的双眸不容拒绝地望着应君崴。
“谁?”应君崴挑起眉看着他。
“虞蝶飞。”
“她?不怕她趁你不注意时捅你一刀。”应君崴眯起黑眸。
“你那一掌把她的武功全废了,我还怕什么?”巽祯微微一笑拿起扇子轻敲着
桌沿。
“她是那班人派来的,无父无母的赏金刺客。”应君崴见他一脸坚决,不再多
劝。
“她已忘了所有的事。”巽祯眼中的邪魅一闪,满是难解的光芒。
“随你。”
★ ★ ★
巽祯带着虞蝶飞在三天后离开了,将军府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静得连石子落
入湖中都可听见。
入冬了,隔夜的露水到了天明,日照时都还未散去。
君崴哥最近时常出门,得等到深夜才听得见他的马车回来的声音,而他不在时
府内的戒备益加森严,甚至连进府、出府时侍卫都会详加盘问一番。
今晚,又是无眠的夜,舒绿恋坐在湖畔旁,寂寞的魂魄出了窍,痴痴地望着无
灯无火的对岸,耳边静静地倾听等待那熟悉的车轮声。
湖面上的风不再带有温柔的凉意,反有些刺人,天上的星落在阒黑的湖上,天
上人间霎时都绽出了点点光芒。
“如果君崴哥也看到这般的美景,那该多好。”舒绿恋的螓苜放在膝头上,幽
幽地说道。
她已经好几日没见到君崴哥了,他和东旭爷出去办事不知何时才会回府?舒绿
恋瑟缩着身子,再次感到夜的凉意。
君崴哥此刻是否正驰骋于寒冷的风中,有没有加件宽大的披风为他遮风……舒
绿恋轻轻念着应君崴的名字,每念一次,她的心便多了份暖意,再也不觉冷夜的侵
袭。
★ ★ ★
天微亮,舒绿恋在石径上唤住了要走向前院的茹儿。
“茹儿,你能陪我上市集吗?”
“上市集?舒姑娘,你需要什么东西告诉我就好了,我要人帮你买回来。”茹
儿体恤地说道。
舒绿恋摇头。“我想亲自去挑一些布匹和针绣。”
“哦,要帮大人绣件衣衫,对吗?”茹儿捉弄地眨着眼。
舒绿悬垂下了头,嫣红的双颊已肯定地回答了茹儿的话。
“待会儿咱们就去拜托买办的王妈带我们一块儿出门,你先用过早膳,我去知
会她一声。”茹儿拍拍她的手,要她安心地用完膳才一块儿出门。
“嗯,谢谢你。”
★ ★ ★
午后的街上酒旗飘扬,人群热哄,大多数的人都在这时赶着采买一些过冬的衣
物,整条街一片热闹。
“舒姑娘,我已经和王妈说好了,一个时辰后,咱们在这儿会合,走吧。”好
不容易通过府内侍卫的盘问,她们终于在王妈的保证之下,顺利地出了府。
茹儿挽过舒绿恋的手,带着她走向布店。
已许久没到街上的舒绿恋,着迷地看着街上穿梭而过的人,有母亲的牵着幼儿
的手停在卖糖葫芦前,有匆匆而过的中年男子,还有杂耍为生的杂戏团,更有卖着
各式各样商品的贩子。
“别看了,还要忙着挑布呢!”茹儿拉过她,走进当地一家颇富盛名的布店。
“姑娘,看看要什么,我们这儿有丝绸、绵布的,要什么有什么。”张老板一
见生意上门,忙不迭地招呼。
“张老板,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保暖的料子,可作冬衣的。”舒绿恋看着桌上一
块块摊开的布,手轻轻抚着那滑细的衣料。
“舒姑娘,是你!好久不见了。”舒姑娘以前常来这儿买些布料回去,她的织
工精巧,绣出来的衣料人人抢着要,连带的让他这家布店也沾光不少。
“舒姑娘,你很久没来了,我帮你留了好多块布呢!”张老板笑道。
“既然如此,张老板你待会儿可得算便宜一点。”茹儿精打细算地说道。
“别……”舒绿恋为了茹儿的话红了脸。
“舒姑娘,你别脸红,这应该的,我去后头将那些布拿出来,让你瞧瞧。”老
板挥挥手,要她别介意,说完,便走入了后室。
“茹儿,你真是的。”它的脸颊到现在还热烘烘的。
“舒姑娘,你脸皮太薄了,买东西本来就该如此,放心,人家不会做蚀本的生
意。”茹儿老练地说道。
挑了布,付了钱,在张老板殷殷的挥送下,她们走出了布店,依约要与王妈会
合。
“舒姑娘,你怎么都买蓝色的布料?其他颜色的布料也挺不错的啊!”茹儿边
走边问。
“我每次看到君崴哥,他都是穿着蓝衫子或蓝色的锦袍,所以……”绿恋愈说
愈小声,同着夕阳的小脸染上了朵朵红霞。
“我明白了,你不用害羞,如果我是大人,一定会很感动的。”茹儿扬扬手中
装满布匹的篮子。
“大人!”突如其来的哀求声,由不远处传入舒绿恋和茹儿的耳中,她们举目
望去,只见一名男子跪在一顶红顶轿子前。
男人乞求的哀嚎声让车水马龙的街道顿时安静了,嘈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停下
嘴边的话及手上的事,转头望向发声处,他们在认清了跪在地上的男子时,均瞠大
了双眼,不敢置信。
渐渐地,为了满足心底的好奇,众人的脚步慢慢移动,往那男人处走去。
舒绿恋和茹儿被人群推挤,不断地朝着圈圈的中心移动,她们被动地走着,直
到了圈圈的边缘才停住。
“挡轿者何人?”一道冷冽的语音从轿帘后传出,顿时,杂乱无章的人群静默
了,众人虽未见发声之人,但仍瑟缩了下。
熟悉的嗓音轻轻地绞着舒绿恋的心,她的眼隔着轻薄的轿帘,紧紧锁着安坐在
里头的高大身影。
“将军,冤枉啊,我儿无罪!”跪在地上的男人双手紧紧抓住轿沿。
“根据我朝律历,拦官轿者,须先杖罚三十,你可愿意?”低沉的嗓音再次从
轿内响起。
“我……愿意。”徐富想到还身陷牢中的儿子,咬着牙说道。
站在轿旁的东旭,接到帘后的人给他的指示,便要扶着轿的四位官差,好好地
杖打徐富三十大板,以正官威。
众人又倒抽了一口气,跪在地上的男子乃是城中巨富,平日仗着自己有几个钱
便勾结大官,任凭儿子在城里作威作福,鱼肉乡民,今日竟跪拜在这大街上,怎不
教人惊骇?“你儿所犯何罪,你最清楚,有冤屈的该是苦主周家才是。”应君崴冷
淡地撇下话,手袖一拢便要人抬轿上路。
“将军大人,您饶了我儿,我单传就这么一个大贵,您不能让他被砍头啊!求
求您!求求您!”徐富扑上前去,拦住了轿子的前进,头不住地朝应君崴磕着,用
力得都磕出血来了。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谁教他的儿子谁不犯,竟犯到应君崴的辖内,他已经
动了在朝中的每一条人脉想说服应君崴做个顺水人情,没想到应君崴竟不买任何人
的帐,硬是查办到底。
“大人,请您体谅小犬初犯,给他一个机会改过自新,求求您。”虽然后悔已
莫及,但徐富爱儿心切仍想试上一试。
“初犯?徐大贵素日不务正业,狎玩妇女,若不是这次为了夺人妻打死了周家
的儿子,他还有伏法的一日吗?”应君崴冷冽的语气再次让徐富惧愣了住,双手自
动地松开轿子。
“徐富,放手罢,大人心意已定。”东旭开口道,方正的脸上满是对徐富的同
情。
“东旭爷,请您帮帮我,我发誓,我儿真的不敢了。”徐富跪着的腿忙移向东
旭,他是应君崴的左右手,或许他有办法让自己的儿子免于一死,哀求的声音里不
觉多了份期望。
东旭黯然地摇摇头,徐大贵的淫念真是害惨了他自己,不但性命没了,还连累
了老父在这为他哀求,大人一向嫉恶如仇,决定的事向来没有转圜的余地,况且徐
富平日还作恶多端,这一切真的只能怪他们自己了。
“不!大人,请您停轿。”徐富眼见轿子又要抬起,心急之下,竟掀开了轿帘,
紧紧抓住了应君崴的衣袂。
血,从徐富的额头缓缓流下,后悔无比的眼恳求地望着应君崴,众人屏息地望
着这一幕,看着他们心中宛如天神的应君崴究竟会如何定夺。
“你放是不放?”应君崴下了轿,匀健斑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睨着徐富。
应君崴眼中的寒意让徐富坠入了二月严冬,他抖着身子,巍颤地收回手,额间
不住滑落的血珠滴落在地上。他无神地望着血珠的痕迹迅速被灰土给淹去,就像他
对应君崴的乞求,石沈大海。
徐富在他冷硬的眸中,垂头丧气地起身,不复平日威风八面的富贾模样。
拥挤的街道让开了一条路,徐富哭丧着脸,一步一步地走出人群。
“舒姑娘!”东旭的视线跟着徐富,蓦地发现了人群中的舒绿恋和茹儿。
众人的目光由徐富身上移往舒绿恋,徐富也是。他抬起沉重的头,顿时,眼中
狠光一现。
他一个转身,制住了舒绿恋的身子,枯老的手臂横在她的脖颈上。
“啊!”舒绿恋被这突然的状况吓得惊叫一声。
“徐富,你作什么?快放了舒姑娘。”隔着人群,东旭着急地大喊,这徐富被
鬼迷了心窍不成,胆敢作这损人不利己的事。
“我不放,只要大人先答应放了我儿子,我就放了这个女的。”徐富全豁出去
了,没了宝贝的儿子,万买家财又有何用。
两道冷利的眸光烧向还在惊吓之中的她,舒绿恋抬起眼,迎进了应君崴冰硬无
情的眸子。
别鄙弃地望着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慌乱地在心中喊道,晃动的螓苜,被他眼
中的冰冷所包围。
“别作傻事,你伤了舒姑娘也没办法救你儿子的。”东旭流着汗,看着徐富用
力掐住了舒姑娘的颈项。
“反正我儿子死了,我这个作爹的也活不下去了,倒不如黄泉路上拖个人来作
陪。”徐富虽年纪已有一把,但手劲仍是不小,才一会儿,舒绿恋的身子便摇摇欲
坠,神离智昏。
“将军……”东旭拧紧了拳头,犹豫地望着应君崴。
没有人知道应君崴此刻的手是冷的,不无动于衷的冷冽,而是因为太在乎地透
着寒。
街静默了,数百双瞠大的眼静望着在他们心中宛如天神的将军,将如何定夺。
应君崴开口了。清峻冷硬的脸庞如不动的磐石。“杀了她,用你的命来抵,很
公平,动手!别拖拖拉拉的。”万里阳光照不进应君崴阴冷的眼,无边的杀意隐在
波动的黑眸里。
应君崴骇人的目光越过人群,狠狼地扑向徐富。徐富愕地松了手,着老脸,向
着广大的恐惧屈服,懊悔的哭声,从他的指缝中传出,流泻在大街上。
机灵的茹儿迅速接过舒绿恋下坠的身子,牢牢地扶着她。
围观的群众突然爆出一阵掌声,敬畏有加地望着将军大人。英明、神武、威仪
逼人都不足以形容他,他才一瞪眼,竟就让徐富吓软了腿,真不愧是他们心目中的
沆神。
在如雷的掌声中,应君崴面无表情的脸庞,更似无情无欲的神,他冷着眼睨着
脸色苍白的舒绿恋,没有一句安慰,便旋过身,不发一语地上了轿。
东旭收到他的指示,看了舒绿恋和茹儿最后一眼,沉默地点头,吩咐抬轿的官
差,继续前进,将围观的众人抛在后头,包括还站在人群中的她们。
“大人好无情,见徐富要杀你,还一脸无动于衷,太可恶了。”茹儿望着远去
的轿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是我不好,增添了君崴哥的麻烦。”舒绿恋台上眼,无法忘记他离去前那冰
凉的眼。
温暖的阳光照进热闹的街,但为何她呼吸到的都是他遗留下来的冰冷气息?
“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茹儿心阚地看着她,不懂她为何要将一切的过错
揽在自己身上。
“是我,是我……”舒绿恋张开眼,仓皇地摇着头,她抵不住他眼中的指控!
君崴哥,别嫌恶我,我不是有意的……深深的忧伤种在舒绿恋的心中,在应君
崴冰冷眸光的灌溉下,渐渐结为一颗一颗的泪,洒在他离去的泥中。
“姑娘,对不起,让你受惊了。”老泪纵横后的徐富抹乾了泪,歉疚地望着泪
水汪汪的舒绿恋。
舒绿恋抹去了泪,摇摇头,看着徐富委靡不振的脸庞,她不忍苛责,他只是个
无能为力的老父,努力地寻求各种可能的方法来营救儿子,虽不择手段,但仍是爱
子的表现。
“我没事,如果你真想替徐大贵作些什么,那就多积点阴德,让他好生来,好
生去!”舒绿恋拍拍徐富斑老的手臂,安抚着一颗迟暮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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