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冬日的白昼是短暂的,夜晚总是来得又凶又猛,急欲取代白昼的一切。
应君崴把舒绿恋放躺在床上,谨慎地卸下她的衣裳,稀薄的月光照在她伤痕累
累的身上,应君崴的脉络也仿佛被她身上的沲条血纹从中切断般痛苦。
他的长指沾起药膏,缓缓敷上受伤处。每擦过一处血痕,他的眼便黯淡一分。
都是他的错,当初,他若没存私心地让她留下,贪恋她的身影,今日绿恋也不
会遭受伤身的折磨。
自与权势妥协后,我一次一次地伤害你,打击你,可你目光仍是温柔地看着我,
我已经下不了手,你知道吗?
应君崴放下药膏,看向她苍白无色的脸庞,他叹了口气,俊美的脸庞已不复见
昔日的冷傲,他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去承接屋外的飞雪。
从天而落的雪很快地在他的手心盈上一层薄霜,应君崴收回大掌,走向床边。
冰凉的手心轻轻地贴在舒绿恋的左颊,昏迷中的她在微弱的气息中夹带着舒服
的憔息。
应君崴随着她舒服的轻叹而漾亮了黑眸。别这般容易知足,这仅是我能为你作
的事……他的黑眸微微一黯,自责地别开眼。
富贵和权势已是他生命的全部,在他选择它们,放弃她时,就无资格再爱她了……
来世吧,来世我遇见你时,一定紧紧地拥住你,不让你我分开,今生,就这么断了
吧!
★ ★ ★
三天过了,芙音公主等人端坐在大厅内,准备启程离去。
“应将军,这三日叨扰了。”芙音公主说道。
“招呼不周之处,远望公主见谅。”应君崴冷漠疏远的回道。
“走吧!”芙音公主一点头,随侧约六名宫女,马上跟在她身后。
“等等……”一直静默的穆绮玉,突然出声阻道。
“郡主还有何事?”应君崴不悦道。
“我要应将军答应一件事。”穆绮玉排开心中的畏惧,正视应君崴冷寂双眼。
“你不够资格要我答应你任何事。”对她,应君崴不留任何余地。
穆绮玉气极败坏地喊道:“我是帮公主开口要求的。”芙音公主不作声,淡漠
地看着她。
“你和那奴才的事,要作个了结。”依公主无所谓的悻度,应君崴和那名该死
的奴才定会偷偷地私通款曲,她绝不让这种事发生。
“如何了结?”应君崴竖起防备,沉着声问道。
“我要你马上赶走她。”穆绮玉快意地说道。
“如果我不愿意呢?”应君崴眼底冻起层层寒霜。
“你如不愿意,公主马上退婚,再治你个欺君之罪。”
“不……”舒绿恋虚弱的声音响在众人的耳中。
她还未痊愈的身子倚在厅前的梁柱。一听见公主要离去的消息;不顾大夫的反
对,舒绿恋硬是从床上爬起,就是为了向公主解释前日的误会,没想到,却听到这
一段话。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她必须隐住心伤,只要君崴哥能寻至他的幸福,对她
来说,便足够了。
应君崴的双眉如猛禽展翅,因她固执地而来,因她对自己身子的轻忽。
“公主,你放心的回宫,我会离开。”舒绿恋走到芙音公主身前,露出一抹虚
弱却灿烂的笑意。
够了,知道君崴哥曾在乎过她,这便足够了,她心满意足了。
“谁会相信,说不定我们前脚一走,你们又在后头恩爱了。”穆绮玉疑信三半
地说道。
“我马上离开。”舒绿恋不再多说,转过身便欲离去。
“慢着。”芙音公主唤住她的步伐。
“留下吧,等你伤好再离去!”或许到时会有不同的结果,不过,就端看应将
军了。芙音公主的眼闪着洞察的眸光。
舒绿恋回过头,笑靥如花。
“谢公主美意,我的伤已无大碍,还是就此离开了。”
在众人的惊呼中,舒绿恋转过头,坚强地挺直背脊,头也不回地离去。
应君崴的胸口痛楚地裂成两半,他微闭起双眼,无言以对。
她单薄的身影仿佛迎面欲碎,可她却比他勇敢,勇敢地作出了最后的抉择。
“公主,我们也该走了。”穆绮玉的目的已达到,赶紧催促成行。
芙音公主隐去钦慕的视线,微颔首,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将军府。
“啪”一声,应君崴的掌用力地击在柱子上,像要击灭所有可能的悔恨般。
轻轻的撞击声在他心头响起,愈来愈大,愈来愈用力……不行!这片保卫着权
势的石墙绝不能倾倒,这全是他用冰冷、心痛换来的!
应君崴心中的撞击声,猛然停止,一切归于平静了,企求已久的平静终于到了。
该笑,该纵声大笑一番……应君崴扯开了嘴角,疯狂的笑声,响彻在黑蒙蒙的心底。
★ ★ ★
月光打在应君崴的侧脸上,映出一个困厄寥落的男人。
窗外层层叠叠的枯枝投射在他的脸上,更添加了他纠结不清的思绪。
多舌的夜莺不停地啼叫,似在催促他挽留心中的那个人。
应君崴又落人她布下的浅滩中,他的脚深深地陷入软泥里,无法自拨,可背上
腾飞的羽翼却不断扑翅,要将他拉上青云,他犹豫了。
应君崴抬眼望向对岸的一片漆黑,心不停地燃烧,希望心中燎原的人能照亮对
岸。
她的屋,笼罩在冬日的浓雾中,没有一盏灯来驱散它们,他怕会像他的心一样,
迷失在茫然里。
她孤单的影子会不会被雪堆给淹没,憔悴的样子会不会惹来男人的怜惜……应
君崴身子猛烈一震,心中想像起舒绿恋昏倒在任何男人怀里的情景……不!他无法
忍受。
“东旭,你去准备一辆马车,顺便叫茹儿替绿恋及她自己收拾些东西,在侧门
等我。”应君崴突地对守在门外的东旭喊道。
“是,将军。”东旭立即领命离去。
“茹儿,别哭了,收拾些东西跟我来。”东旭一踏进茹儿的住处,就看到双眼
红肿的茹儿。
“为什么?舒姑娘一走,将军也要赶我走了,对不对?”她才刚为舒姑娘的离
去掉泪,没想到这会儿就轮到自个儿了,谁会为她掉泪呢?
“别瞎猜,你收拾东西时,顺便也把舒姑娘的东西带着,尽快到侧门口等我。”
东旭敲了茹儿一记头。
“真不是赶我走?”
“不是,是带你去追一个人。”东旭话一说完,便走向马厩。
没想到他早上出了趟门,傍晚回来时,舒姑娘竟然走了,而将军却狠心地让她
离去。幸好,将军及时想通了,要去接舒姑娘回来,可接她回来为何要茹儿收拾东
西,东旭发现自己猜不着也想不出。
★ ★ ★
风雪突然凶猛地压了下来,茹儿拉紧身上的衣服,依言走到了侧门。
门外,隐隐约约地站了个人,她定眼一瞧,竟是身蓝衣的将军。
“将军。”茹儿怯懦地福礼。
应君崴睨了她一眼,背着风的身躯挡住了风雪。
“身子好些了吗?”茹儿惊愕地瞠大眼,将军他……竟会关心她?天!她又惊
又喜,急忙点头。
应君崴点头不语,眼眸望着漫天的飞雪。
“将军。”东旭驾着马车,来到他们身旁。
“茹儿,上车。”东旭下车,帮茹儿上了马车。
“将军?”东旭看着还未上车的将军。
“我坐前头。”应君崴翻身上车。
东旭点头,坐在将军身旁,他拉起了绳,催马上路。
★ ★ ★
风雪愈刮愈大,仿佛在奏着死亡前的悲歌,应君崴拧紧拳,冒着风雨的眼焦灼
地扫向四周。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再三询问着舒绿恋的踪影,走出了繁闹的街道,来到了树
枯叶落的岔路。
马车停住了,应君崴下了车,无数的风雪落向他。
“怎么停下了?”茹儿翻开车帘,往外探看。
“遇上岔路了。”东旭无可奈何地说道。
茹儿也跟着下了车,走到岔路中探来望去。
应君崴抬着头,承接漫天的飞雪,落雪,全落在我身上,别冻箸了她,别阻了
我的方向。
“咦,这是什么?”茹儿扯下勾在低垂树枝上的晶莹发亮的发簪。
“这是舒姑娘的,将军。”茹儿兴奋地递给应君崴。
“你确定。”应君崴的黑眼在发簪反射的光采中流连不去。
“嗯,我曾帮舒姑娘梳过发,我不会错认的。”茹儿肯定地点头。
会错认的人是我吧!我从不关心你的一切,也末曾在乎过你,我是最该死的人!
应君崴苦涩地思忖。
“好,我们朝东走。”他们沿着东边的小路直走,走入了黑色的树林,高大的
树阻挡了风雪的肆虐,仅有一些细雪飘了下来。
忽地,前方的一抹光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马车加快地往前奔驰。
是一间小庙。
“舒姑娘在那儿!”茹儿指着庙前一个瑟缩的人影。
应君崴心一恸,足下一点,飞过了马车,落在舒绿恋的身前。
他解开了身上的披风,紧里住舒绿恋受冻的身子,她苍白的脸上已怖着一层白
白的寒霜。应君崴颤着手,轻柔地抚开那层霜,倏地,一滴温热的水落下,迅速地
晕开,融化未竟的冰霜。
应君崴抱起她,仿佛为了否认他流过的泪水般,他愤然地一脚踢开小庙的门。
东旭和茹儿这时也到了,他们紧跟在应君崴的身后进庙。
小庙里干净整齐,但却空无一人,看来,这间小庙平时应有人在清扫整理;而
庙前那盏摇摇晃晃的明灯,应是为了过路的人给点上的。
他将舒绿恋抱到庙里最内的一角,坐靠在墙边,让舒绿恋平稳地贴在他怀中。
“升火。”应君崴低闷的声音由舒绿恋的颊旁传出,他将温热的脸贴在她的颊
侧,展布的大手,连同披风,将她包得密不透风。
东旭立刻走出小庙,寻找未被雪打湿的枯枝。
“大人,我去马车上拿衣服。”茹儿想到马车上的衣服,连忙走了出去。
风雪依然不停地落下,无力的树枝承受不住积累的雪堆,轰然地掉落,几乎震
醒了沈睡的银白大地。
“醒醒啊,绿恋你快醒醒!”应君崴不停地在她耳边呼唤,心中的石块不断地
崩裂、坠落。
“你知道吗?你的第一滴泪,早已消化了攀附在石墙上的阗蔓,渗进了石墙中,
粉碎了我坚硬的防备。求求你快醒来,别再惩罚我了……”应君崴握住她的手贴在
自己的心上。
“你摸得到它的泺动吗?它为了你挣出了权势的监牢,它是自由约了。你快醒
来,仔仔细细地感应它。”应君崴凝住泛滥成灾的悲切,声声地唤着舒绿恋。
“将军,衣服拿来了。”茹儿将整个包袱提了进来,急乱地拆开,抱出了一堆
衣服。
应君崴接过手,将衣服一件一件地披在她的身上,也将温怀的情意一层一层地
包覆在她身上。
“将军,我来生火。”东旭抱着一堆枯校走了进来。
很快地,一堆红焰的人在庙里升起,驱走了黑暗,温热了四周。
应君崴闭上眼,不让人窥见他的心绪,他喃喃地在舒绿恋耳旁轻唤,用着最温
柔的声音。
茹儿偷偷拭过眼角流出的泪水,她不想哭,可是看见将军搂着了无生气的舒姑
娘,泪就自动地掉下。
“茹儿,看看能否找到个锅子,柴火够,若能煮些热水,为舒姑娘驱些寒气也
好。”东旭叹了口气,转移了茹儿的注意力。
“好,我去找找看。”茹儿在小庙内东翻翻、西寻寻,终于找到了一个铁锅,
和几个碗碟,许是庙里的人度冬用的,她禀过庙里的神后,虔诚地取饼,在屋外承
接了些雪水。
不一会儿水滚沸了,腾腾的热气飘散在空中,茹儿盛了一碗递到了将军面前。
“将军,让舒姑娘喝下,会驱寒的。”应君崴张开眼,黑眸不再闪着锐利的光
芒,像是一把带着伤痕的剑,哀伤地隐敛寒芒。
他点头,接过了碗,将碗凑到了舒绿恋冰凉的唇口,他抚过地无意识的唇。霍
地,应君崴端起了碗,口含着滚烫的沸水,灌入她抿紧的唇中,一口接着一口。
“将军,舒姑娘的手指动了!”全神买注的茹儿惊喜地看着舒绿恋手指弯起。
应君崴放下碗,狂乱的眸子瞥向她的指,她的指一动,他的心便大力地跳动了
下。他的手愈益地揽紧了她,直想把全身的温度都传到她身上般。
东旭和茹儿双双地围过来,他们喜笑颜开地看着舒绿恋的眉睫微微颤抖拍动,
像初生的蝶般,快要破茧而出。
应君崴能感受到身下的软躯正逐渐地暖和,她的血脉活了过来,在体内到处奔
流。
舒绿恋悠悠地张开了眼,朦胧的人影出现在她的眼际。
“舒姑娘,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茹儿高兴地大叫。
“舒姑娘!”熟悉的声音传来,却都不是她最渴望听到,她最想听见的是……
“绿恋,看着我。”他的声音清晰地在耳际响起,舒绿恋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热
泪却又随即遮掩住她的视线。
“别哭。”应君崴抱着她轻轻地摇着,低沉的音调中掺杂着紧涩的余悸。
东旭和茹儿悄悄地走出小庙,将空间让给最需要的两人。
舒绿恋在他的怀里探出头,泪从她不敢置信的水眸中飞奔而出。
“让你受苦了。”应君崴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深情的黑眸映照出她楚楚可怜
的脸蛋。
就在舒绿恋快被他眼中的情意焚毁之际,白日离去约允诺像股冷水,泼醒了她
迷离的神智。
“不行,你不可以这样抱着我。”她开始挣扎,在他的情意和他追逐的权位中
挣扎。
“别再为我作抉择了,该挣扎的人是我,不是你,不该由你来受这个苦。”应
君崴把她搂在怀里,怜惜自愧地说道。
“君崴哥……”
“你愿意等我吗?”应君崴不甚有信心地问道。
“等你?等你放下权势吗?你要我等一辈子,还是等到来生。”舒绿恋痛心地
喊道。
应君崴的神情迅即凋落,他偏过头,不再多言。
“你就不会再多说些什么吗?就这样的一句话,便逼得你失绪无神!我呢?你
可有体会过我是如何被你冰利的眼划过一道道伤口,又一次次自行愈合……”舒绿
恋拧起拳头,不断地捶打在应君崴的身上,仿佛要将所有伤口,一次还给他一般。
“打我吧,如果每落一拳,你心中的伤痕便能愈合一处,你尽避将伤还到我身
上,让我来受。”应君崴任由她捶打,俊美的脸上满是心阚。
“我一定会来找你的,我保证。”应君崴肯定地说道。
舒绿恋停下了手,眼眶中又凝满透明的泪,不管他是骗她、哄她,她都愿意冒
着狂风暴雪奔向他。
“去“过云山庄”,你会爱上那儿的。”应君崴将她安置在心中不为人知的阋
花源,谁也不知道他是那地方的主人,秘密得连巽祯也未知。
舒绿恋轻轻点头,无论他要她到何处,只要带着他的心,她便不孤单。
★ ★ ★
黎明破晓前,他们灭了火,关上庙门,走到了马车旁。
“绿恋,上车吧,外头露冻。”应君崴催促着站在车门旁的舒绿恋。
舒绿恋冒着风,踏过雪,紧紧地扑进应君崴怀中,不舍离去。
“放心,我会很快去找你的。”应君崴轻柔地拍拍她的后背,安抚她及自己不
舍的心,虽是难舍,终须一别啊!
舒绿恋松开他的怀抱,轻轻地,信任地,螓苜没有犹豫地轻点。
多年前冬云时的分离,他狠狠地踩过她的情意,毫无眷恋的离开,她的心被冬
雪冻寒欲裂;可今日,又是飘雪的银冬,又是同样的离别,她却无惧,只因为他的
承诺……“上车吧!”应君崴将她轻轻地带向马车。
舒绿恋埋下所有的依恋,闭目踏上了马车。
“东旭,这一路你可得好好照顾她们,到了“过云山庄”后,传个信给我。”
昨夜,应君崴已先向东旭交代过详细的事宜,临行前,仍是再三嘱咐。
“是,将军。”东旭郑重地点头。
“走,保重了。”应君崴手拍向马背,受痛的马拉着依依不舍的人驶离了他的
视线,只留下两道深刻的车辙,来诉说他们思念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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