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他拿出一张纸，告诉我明天北京将有一个广告公司到这儿来，他打算在高速公
路收费站附近，给即将建成的射击场竖起一个2000平方米的巨幅广告牌，这些人就
是来跟他洽谈这件事的。

    纸上写着的，是广告公司拟出的20多条广告词，他让我从中选一两个。如果没
合适的，再重新拟一个。

    他的确是个很敬业的人，我说：今天是你新婚的日子，还在想业务的事？

    他说：就是个形式罢了。我本来不想结婚，后来发现不结婚有好多不便。

    我说：你能保证手气那么好，抓到最喜欢的女孩子？

    他笑着说：那是个魔术。那8 个条子上都没写着“娶”字，真正的“娶”字在
我手里，我想给谁就给谁。他说着给我表演了一遍经过。

    这个谜底除了我，只有吕小姐猜到了。她不是个简单女人。

    我想到了荣光，他跟着丛老板跑了这么些年，也看不透真正的丛老板。他的眼
睛只注视着钱和权力，真应该让他到这儿听一听。我问：广告的事，用不用跟荣光
说？他在这方面脑子比我灵活。

    丛老板轻蔑地哼一声：他自以为聪明，实际上是个笨蛋。他在政界已经到头了，
我根本不指望他。

    我说：他很感激你。那天你们吵起来，他回到家里后悔得不得了。

    丛老板说：这种人你要倒霉了，明天就朝你落井下石。那天我算看准了一个人。
本来想跟他翻了，想了想觉得不值。

    他一边说一边挠了挠头皮，大概觉得那不是他的头皮，把头上的假发摘了。重
新露出的秃头显得很刺眼，原来那个风度翩翩的形象不见了，一个真实的新郎显了
出来。秃头给他带来的不止是苍老，还有油滑，凶狠，甚至有几分无赖，但是却显
得精明，干练。

    他对我说：在我眼里，你比他强得多。现在我身边这些人，没有一个有你这素
质的。我喜欢你不卑不亢，喜欢你总是动脑筋，喜欢你不爱钱财，你现在只是不习
惯我，你对我有种种顾虑，我丛森会让你了解我的，以后咱们会坐在一辆车上。你
信不信。

    他说得那么肯定，我无言以对。反驳他没有必要，再说我也不能肯定自己，只
是在这一瞬间，我心里的反感涌上来又被强压了下去。

    他显然把我当成了某个工程的一部分，他那份自信就像在筹建着另一个靶场，
知道他在那里投下的诱惑会起作用。

    我再一次祝愿他新婚快乐，他把我送到外面，我看见那位新娘正在门口等着。
他送我时，新娘走在落后他两三步的地方，显得那么单薄，瘦小。我说：你不要送
了。然后走出了餐饮娱乐城。

    马路边上停着一辆出租车，我进到车里，发现吕小姐坐在车里。她说：我已经
等你半天了。

    她脸上笑盈盈的，我没说话。车开到我家门口，我们下了车。两个人在夜风中
站了一会儿，我看了看表，已经是深夜两点，我说：你是不是来告诉我那个惊人消
息的。

    她笑了。我说：你说吧。

    她说：其实明天你就能知道，不过我想让你早几个小时高兴高兴，你知道今天
费市长为什么没来吗？他已经被检察机关抓起来了。现在，村里的农民正聚集在靶
场周围，准备把丛老板建得那些设施都推倒呢。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听到这消息会高兴？

    她说：因为我知道，这世上真正的坏人很少。

    我问：那什么人多？

    她说：软弱的人多。她说完这话哭了起来，我看见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
把脸转向一边，听任脸上的泪水一直流着。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脸，恍然看见，成千上万的农民聚集在靶场周围，随着他们
“一———二，一———二”的呐喊声，靶场的围墙轰然倒塌。我感到身体燃烧起
来，细小的火焰在我血管里飞窜，连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身体里原来隐藏着这么
多愤怒，这愤怒一旦燃烧，就仿佛要把自己焚毁了一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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