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惜春记(34)
惜春手足冰凉,可是胸口里的火压也压不住,直蹿上来。那火烧得她眼眶泛
红,顾不得冷,翻身跳下床来,扬手准备给入画一记耳光。
到底没打下去,手在半空停住了!打不得!她没动手打过丫鬟,丫鬟也是人。
当然也是自重,她打入画只证明她自己心虚,自卑。
惜春只气得干噎,瞪着入画!她,怕她生气!不,她一点也不怕她!竟然敢
跟她讲这样肆无忌惮的疯话,到底是轻贱她,换了侍书,敢对探春讲这样的话?
紫绢敢对黛玉这样急扯白脸地无礼么?
到底是轻贱她!身世的阴霾浮上了惜春的心头,庞大而狰狞。这么多年,她
不是个石头,一点春心不动。她只是不敢动,不能动。怎么议亲?怎么介绍身世?
老公公和媳妇爬灰所生!再和善的家庭容的下这样的儿媳妇?哪个男人敢爱她?
青灯黄卷,深有慧根,放屁!不是心如死灰,了无生机,谁愿意青灯黄卷,
身影孑然?
嫁冯紫英么?惜春蓦然想起偶遇的他,入画一言惊醒梦中人,她又发现自己
另一个秘密——今日回来心思异样也是因他。那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她喜欢的男
人。就像树林里突然蹿出一只灵巧白狐,回头对她张望,希巧的很!
然而可能么?他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是,她是自卑。可谁又能给
她个不必自卑的理由?要真实不虚的。不是轻言安慰。
惜春回身坐下来,倒笑了。这话也不是入画一时就能想起来浑说的,她必须
知道谣言的源头起自何处。她虽然贱,亦由不得别人轻。
" 入画!" 她颤声问:" 是谁告诉你的,谁跟你说我许给了冯家?"
" 姑娘。" 入画见她面色已和缓,一边拭泪,一边小心翼翼的开口:" 是东
府老太爷在世就定下的。老太爷英灵不远,我并不敢拿老太爷浑说。" 入画已然
笃定,今天白天她刚问过来意儿,来意儿向她保证消息千真万确。
" 当时只是姑娘还小,而今又是大丧,所以连姑娘自己并不知道。"
惜春惊怔,跌在椅子上,浑身却是一阵松懈,是父亲的主意……她心里泛起
酸来,难为他还记得,知道自己造了孽,想办法来弥补。他将她许给冯家,想必
是一切为她打点妥当了……
但愿如此……
还是在几天前,她仍是想将自己与世隔绝。然而看了妙玉美丽凄凉的背影,
她惶惑起来。真的要这样么,为什么不去看看新鲜的世界。她还不如妙玉。妙玉
是从外头来的,她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也许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吧,那又是一
个故事。
而她自己是那样寡淡,根本就没有故事,从出生开始就箍死在这里。就这样
埋葬潮湿的盛大的青春,真不甘心。即使佛说,生命是潮湿幻觉,不胜哀苦,凡
人也想浓烈丰盛地活。她是平凡女子。
冯紫英那个人,惜春脸上一阵发烫。她真的喜欢他,真的喜欢。如果能跟他
在一起,以后的日子,这十六年倒没有白捱。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入画,庆幸自己那一巴掌没有打下去,伸手拉起她,柔声
道:" 你起来,去睡吧。你说的事,我放在心上。"
入画艰难地站起来,她跪了太久,双腿麻木。她看着惜春,低低惊呼:" 小
姐,你没穿鞋子,不冷么?"
" 嗳!" 惜春脸一红,倒先热起来,转身朝床上奔去。
入画笑起来。她看见惜春慌乱如小鹿,第一次觉得惜春天真稚嫩,也是会害
羞的小女孩。
笑声未停,听到外面一阵嘈杂,执火明仗,乱烘烘有人喊,园子里入贼啦!
惜春和入画面面相觑。
(二九)
那一夜闹得乱纷纷,据说事是从怡红院闹起来的。晴雯她们几个咬定看见墙
头有黑影闪过,唬着宝玉了!守夜的婆子也说不清,言辞含糊的叫人生疑。惊动
了上头,着实一场好闹,到底贼毛也没见着,只是一番喧嚣过后,接连几日,大
家心里都惴惴难安。那种喧嚣像大雨前卷地而袭的狂风呼啸。然后天空中云翳蓄
足水气,像厚而沉重的铅块,低低直往地面逼近。
到底出了事!闹贼的事刚隔了几天的某日夜里,惜春已睡下,听见有人进藕
香榭来,一惊而起,怔忪间看着窗外白晕晕的一点残月,月头尖利如狼牙。惜春
心里一痛,那点不祥的预感仿佛几日厚积的雨云刺破了,水,细滴滴地坠下来。
惜春再看自己的手。手里一手冷汗。入画也醒了,站在床边看她,不知是冷还是
怕,簌簌作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