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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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断时续的黄梅雨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空气潮湿而凝重,权府内的石板上每天都是湿漉
漉的。
夜已经很深了,权府里异常宁静。突然,厢房里传出了小六子的哭声,接着是女贞的
“哦、哦”声,小六子不哭了,显然是吸住了女贞的奶头。
睡在上房里的权国思睁大眼睛,用心地听着。多年来,古老而又沉重的家业成了权国思
想入非非的羁绊,许多可歌可泣的理想一夜间变成了深深的遗憾!他想不出最终落到小六子
身上的将是什么,佛经里的因果报应轮回说,使他对小六子的将来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担忧和
恐惧。
权国思所在的这条马背巷自乾隆初年就有了畸形的繁荣,仗着一个天然古渡口,汉江上
的贸易使它日益兴旺发达。小巷的人见多识广,他们也有幸不断在这儿迎来一些非常有意思
的人物。那些在中国近代史上被写过一二笔的人,当年就有几双脚板磕响了襄阳城青砖铺起
的街道。这儿交通方便,风气开化,又免除了大都市的拥挤和喧闹。一些沿江的作坊主、大
商人,纷纷来到襄阳城,拓展他们的一份家业。权国思的祖上一家要来得早一些,当地人记
得从一开始这儿就有这么一支望族。
权国思的祖上定居于浙江湖州,那里桑蚕养殖兴旺,丝绸纺织天下闻名。权国思祖上的
前几代都是经营丝绸的,出过一个清代官吏。权家的这个官吏作为第一批钦定的“丝绸督
办”,常年周游盛产丝绸的江南各地。“督办”是一个肥缺,整个权氏家族的兴盛自这个官
吏开始,显然有迹可循。可是到了权国思的曾祖父这一代,曾祖父竟然有恃无恐地勾引了街
坊一大户人家的姨太太。这个街坊的大儿子在京城做文官,一纸文书,状告权府官吏借督办
之名,大肆搜刮桑家民财。朝廷偏信谗言,下旨对权府进行一番翻箱倒柜的抄家之后,革了
权府的职。
在权国思曾祖父的上几代,权氏家族一直是人欢马叫。权氏家族同当时的名门望族一
样,家大业大,妻妾成群。权家在江南养姨太很有些名气,权家的姨太太一个比一个水灵,
一个赛一个面嫩。权家的姨太太出门都成群结队,穿着开衩到大腿的丝绸花旗袍,纤细的手
指里流出一串瓜子壳,伴着叽叽喳喳的谈笑声,在湖州大街小巷飘洒着,成为一种独特的风
景。
祸从天降,权国思的曾祖父痛定思痛,自此一头扎进了佛经里,特别是对《佛说十善业
道经》坚信不疑,他一气之下,休掉了所养的十房姨太太,与结发妻相依为命,果断地抛弃
了养姨太太的嗜好。正从这个时候起,权国思的曾祖父开始爱上了火药鞭炮。酷爱读书的曾
祖父没有读进三书五经,而读懂了中国火药之乡的全部含意。湖州已是无法立足了,曾祖父
变卖了家产,举家沿长江而下,又从汉口拐入汉江,顺汉江而上,到了襄阳,在马背巷购置
了两间木板房,开办了襄阳城第一家鞭炮铺。也许是沾了襄阳马背巷这块风水宝地的灵气,
到了道光初年,权府的“樊鞭”已销路大开,远销到湖广、秦川、中原、云贵一带。权府的
客栈里经常出入着南腔北调的订货人。码头上运鞭的船帮络绎不绝,喧嚣的号子声在寂静的
夜里溢出江堤,在巷子的上空飘荡。
权家自打住进襄阳城就以洁身自制,准确点说,自权国思的曾祖父迷上佛经之后,坚信
“不邪淫而贞洁的善业”,视讨小妾娶姨太为邪淫恶业,是驱使人从苦入苦,从冥入冥的罪
魁祸首。
祖上信佛,到了权国思这一代理当信佛。祖上传下的家道,到了权国思手里,理应恪守
无疑。他视洁身自好、不染指太太外的女色为恪守家道之首。然而,他未能如此。
那风流之夜的惊心动魄与亲昵太太的感觉相距遥远,令权国思刻骨铭心。那一夜他才如
梦方醒,第一个感觉是家道害人,让他受了半辈子的蒙蔽。那销魂的肉体,那慌里慌张的占
有欲,那如同洪水冲垮堤坝的发泄感,都能使他一次又一次地处于亢奋之中,青春再现。
然而,权国思一旦清醒过后,他开始一次又一次回想着那个令他悔恨终身的深夜,一些
细节在他多次的悔恨中变得模糊起来。一种沉重的负罪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是一种对权
家治家之道背叛的恐惧,更是一种亵渎佛经的负罪感。特别是当他得知女贞由此而遭受了一
连串的深重灾难后,一种因果报应的恐惧感与日俱增。
请女贞进府给孙子当奶妈,是权国思在内心深处的反复折磨较量后的郑重决定。如果说
请女贞进府是权国思良心上自我谴责的表现,不如说是权国思以行善积德来转移、消除宿世
所造恶业的果报的企图。
出于权氏家族香火延续的需要,权国思也曾有过代替无能儿子行事的荒唐举动,他以为
那仅仅是一种责任而已,而且那种占有女人的感觉只是一种理性的行为,是纯机械性的,没
有回味的余地,更没有丝毫再次冲动的欲望。相比之下,权国思就无比看重占有女贞的那个
即懊悔又庆幸的不眠之夜。
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权国思感到口渴,爬起身去喝水。月光清澈,他没有开灯。他拿
着水杯站到窗前,窗外是一个被月光照亮的夜晚。回过头来,望着躺在床上孱弱多病的太
太,他心中不由产生了一种厌恶。当年玉貌绛唇姿容秀美的曲家小姐已憔悴得不堪入目。红
颜动人的鲜花凋零得令人心寒。她肩胛削瘦,雪白的长颈泛出清黄,冰清玉洁的肤色褪去了
诱人的光泽,眉宇间匿隐着的那股死人气息,使人噤若寒蝉。
权国思长长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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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府的管事赵三是权老爷子手里的人。赵三九岁那年,家乡闹灾荒,赵三就流落到了权
府的门前,被权老爷子看中,收留下来。赵三进府后,先是给老爷子当仆人,比如说,给老
爷子的轿子引引路,替老爷子去巷子口跑个腿。老爷子也少不了给他些甜头,比如说,给他
一粒冰糖,帮他做一件粗布衣。后来,作坊里缺人手,权老爷想到让赵三学点手艺,便让他
去了鞭炮作坊当学徒。
作坊里有位姓贾的“浮住”。所谓浮住,是作坊里的一种叫法,指的是进作坊第一年的
生手。地位连学徒也不及,只是个试工,专打杂活的,得空才能跟着师傅剽学一点手艺。第
一年干得好,便可“转正”为正式学徒。因此在这期间,浮住们都要努力表现,格外小心。
也就是说,一般人是很难找出浮住的不是的。这位姓贾的浮住进作坊前,上过几天学堂,后
因家庭贫寒休了学,所以对书本很钟情。他见作坊里有许多用来做卷鞭炮的旧书页纸,就背
地里偷了几张,被赵三发现了。贾姓浮住自知大祸临头,硬是跪在赵三面前叩头叩得满脸
血,可铁了心的赵三依然告诉了权老爷子,权老爷便找保人卷了贾姓浮住的铺盖。
赵三忠心耿耿,很受权老爷子的赏识。几年时间,赵三竟从学徒一步步混到了管事的地
位。赵三孝忠老爷子,办事得力,府里的业务熟,内心有主张,在权府内,赵管事就是半个
主,他不吃大灶上做的饭菜,而是同权府的主家吃一样的饭菜,不同的是赵管事吃饭不上正
桌。赵三在厨房里有一张小桌,一日三餐由韩厨娘给他摆好饭菜,晚上还有一壶老酒。
权老爷子在世,赵管事仗着老爷子的信任,对权国思管得挺严。权国思年轻时,一次从
赵管事的手里借支了二块钱花了,到月底算账时,权国思没还。赵三当即告到了权老爷子那
里,权老爷子硬是对权国思不依不饶,追回了那二块钱才罢休。赵管事比权国思长十岁,权
国思是主子赵管事是奴才,可权国思处处要听赵管事的。赵管事教他管账、教他理财。赵三
没结过婚,可在权国思娶亲的前夜,赵三竟然以过来人的口气教导权国思新婚之夜如何如
何,讲述了一番“床上是夫妻,床下是宾客”的夫妻恩爱之道理。
权老爷子在世时,权国思对赵三奈何不得,但多次暗暗发誓,待老爷子百年之后,第一
件事就辞掉赵三。
权老爷子去世了,权国思独立主持家政,此时才方知赵三的可贵。每逢客人一到,赵三
便笑盈盈地迎上去。襄阳人卖鞭炮喜欢数响报数,赵三一边数,一边唱:“一千响,二千
响,三千响,好啦!”点完了数,交了货,&127;接过钱,&127;看看数,回身走进柜台,一
扬手,把铜钱丢进钱柜里,在“流水”簿里写上一笔,卖出三千响,钱若干文。鞭炮的价
钱,要看日期而定,过年过节的鞭价与平日的鞭价相差大着呢。买鞭炮的客人知道赵三在这
上头很精,并不跟他多磨嘴。
权国思对赵三器重起来。这天,赵三见到权国思就苦着脸说:“少老板,不,权老板,
我想告辞回老家去。”
权国思一惊,赵三进权府几十年,第一次听赵三说要回老家。权国思转眼一想,也许赵
三是想女人了,就连连说道:“人老了,想家是自然,待闲着了,我托人替你相一个女人如
何?”
赵三说:“权老板,我说过不婚配的,我真是想回老家去。”
权国思认真地问道:“你的老家在哪?”
赵三答道:“我想去找一找。”
权国思笑了:“找?谈何容易?你安心留下,我帮你去打听如何?”
赵三见权老板如此不松口只得吐出了真言:“不瞒您,我实不忍见您将女贞请进府来当
奶妈子,若是老爷子在世,这是万万不能的呀!”
权国思一愣:“为啥?”
赵三说:“这有违祖上的遗训,大逆不道呢。”
权国思无言以对。
事后,也许权国思再三向赵三表明了自己真诚的心迹,也许权国思以某种承诺得到了赵
三的认可。反正管事赵三继续留在了权府。
19
女贞坐着花轿回到了马背巷,给权府当奶妈来了。尽管心地善良的马背巷人不愿将此事
告诉女贞的爹娘,几天以后,丁家饭铺的老两口还是知道了。
女贞走进权府,这是丁家饭铺最大的耻辱,是女贞爹娘最不能容忍的事。四丫不就是受
害于权国思后才嫁过汉江到隆中山的么?这不等于让权国思在马背巷人的面前打他丁家人的
脸么?忠厚老实的丁老幺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丁家饭铺接连两天都没有挂幌子。老两
口白天无脸出去见街坊,闷在家里心里又憋得特别地难受,他们就盼着天黑。天完全黑下来
了,丁老幺就往权府走去。去干啥?是求他权老板,还是再去骂一顿死不要脸的四丫头?丁
老幺想着想着硬是想不明白,只得又转过头来,唉声叹气走了回来。
“你咋这就回来了?”原来女贞娘也是眼巴巴地望着当家的朝权府的方向走去,“咱丁
家就算是你窝囊到头了,他权国思不就是仗着他有钱,欺负咱丁家饭铺只能卖家常饭菜么,
唉,想穿了,谁让咱生了个不要脸的死丫头呢……”
夜深了,这对老实夫妻还没合眼。连床的边也都没挨,就坐在那饭堂的小饭桌旁,此一
声彼一声地叹着长气。气叹完了,到了第三天,丁家饭铺的单幌子又挂了出去。丁家两口子
还是一张笑脸,盼望着过往的人能走进自家的小饭铺。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不说是女贞的娘家,就是皇亲国戚怕也是破不了这条古训。
丁家饭铺对权府的不义之举只能是干瞪眼罢了。女贞笃笃定定地做了权府的奶妈。
奶妈,在中国历史上曾有过显赫的地位。明朝时,北京东安门外有一座奶子府,里面有
许多奶妈以供皇家使用。奶子府归锦衣卫管理。府内始终预备着立即可以哺乳的“坐季奶
口”四十名,还有替补的奶妈“点卯奶妈”八十名。每三个月更换一批新的奶妈。入选的奶
妈可以从光禄寺领取丰厚的报酬,要是做了皇子的奶妈,就可以终身享受荣华富贵,死后可
以厚葬。
古代皇家的奶妈,一旦其哺育的皇子登基,她便成了极显耀的人物,往往会有恃无恐,
无所不为。西汉武帝的奶妈,因罪受刑,临刑前,再三注视武帝,大臣东方朔和奶妈早有私
下交易,见机大声喝问:“你还看什么?难道皇帝现在还需要吃你的奶吗?”武帝听后,果
然动情,立刻赦免了奶妈。
北魏的统治者拓拔氏鉴于前朝太后、外戚秽乱宫廷,致使国破家亡,便召集朝廷大臣商
议,定下一条残酷的制度:确立太子后,必须要赐死其母。于是北魏道武帝在立明元为太子
后,明元的母亲刘贵人立即被赐死。当然,望子成龙的老母们,决不怜惜自己的生命,她会
毫不犹豫用死去为自己的儿子换取皇太子的宝座。儿子成了皇太子,其母必被赐死,抚养照
料皇太子的重任,&127;就由奶妈担当起来。&127;以至北魏后,历代奶妈都被封为“保太
后”,其权势之显赫是不言而喻的。
尽管到了明代,朝廷取消了赐死太后的制度,但是奶妈的势力依然很强大,甚至有的竟
利用其在朝中的权势惑乱朝廷。明熹宗的奶妈客氏就是一例。客氏本是个农民的媳妇,婚后
时间不长就守了寡。十八岁时进宫乳哺熹宗。后被封为“奉圣夫人”。这位客氏进府后,与
假太监魏忠贤私通多年。他们结党营私,逼死宫女赵氏,残害裕妃张氏,弄得皇后张氏流
产,皇妃冯氏暴死荒郊。明思宗继位后,察觉到了客氏及其同伙的险恶,果断地赐死魏忠
贤,查抄了客氏寓所。从奢侈的客氏宅院里,竟然一连发现了八个怀孕的宫女。原来客氏是
想让自己的侍女与外面的男人野合怀孕后,伺机送入宫中,冒称龙种。是可忍孰不可忍!思
宗皇帝当即下令,将客氏及其全族处斩。思宗皇帝在这场“平叛”中,深感奶妈也会成为皇
宫的心腹之患,毅然决定,从今以后,所有宫中的奶妈,到了皇太子七岁时,一律赶出皇宫。
当然,在历史上像客氏这样居心叵测的奶妈只是极少数,奶妈在中国历史上更多的是荣
耀。战国时,秦军攻破魏国,魏王全家被诛杀,而只有未满周岁的小公子,被奶妈带出宫
去,冒着“赐千金镒”和“夷三族”的代价,把小公子藏匿起来。后来奶妈被人出卖,遭到
秦军的捕杀,死在乱箭之下,奶妈在气绝之际还努力用身体挡住利箭,以庇护小公子,此事
传为千年佳话。
清代名将曾国藩曾给自己的奶妈写下这样一副挽联:
一饭尚铭恩,况保抱提携,只少怀胎十月;
千金难报德,论人情事理,也当泣血三年。
女贞是一名没有进过学堂的女子,她不识字,她不知道历史上的奶妈有着如此荣光。当
然,丁家饭铺的老夫老妻,也许不知道历史上的奶妈也能光宗耀祖,也有着享不完的荣华富
贵,否则,这对夫妇也就不会有着悲痛欲绝的那几个昼夜。女贞没能进皇宫,她走进的只不
过是一家鞭炮作坊,鞭炮作坊的奶妈能得到历史上皇宫奶妈的荣光么?走进权府当奶妈,对
于十九岁的女贞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暂且还说不清。
20
权府终究有一天是要后悔的。
几十年的辉煌,几十年的浑浑噩噩,权府竟然在其浑浑噩噩中,带来了一个巨大的仇恨。
再次走进权府,女贞惊慌得浑身颤抖。因为身体的颤抖,她的目光也就混乱不堪了。
女贞走进权府的第一个早晨,就寻找到了那间房子。这儿似乎残存着昔日那短暂的气
味,令人心疼的往事噬咬着她的心。她在距那间房不远的地方慢下了脚步,脸庞红红地看着
它。苗嫂和其它几位佣人,在不远处直盯盯地打量着她的神态,悄悄地在指指点点。后院是
鞭炮作坊所在地,一拉溜儿房子挡住了女贞的目光。作坊的前面是草坪花园,蒲剑和海棠在
微风中抖擞,摇曳和分割着落在草地上的晨曦,给人以不安宁的恐慌。
女贞对权府可谓深恶痛绝,痛恨权国思野蛮而果断地摧毁了自己的青春,痛恨权国思带
给了自己不容挣脱的灾难。在女贞眼里,权国思那种口蜜腹剑的奸笑,丝毫遮掩不住他那自
以为是的神气,他的笑,是一种地地道道的罪孽。
女贞从踏进权府的这一天起,就在寻找一种可能。
在一张雕花的檀木小摇床上,躺着哇哇哭叫着的小六子。女贞弯下身子用手指碰了碰他
的小嘴,他立刻不哭了,女贞知道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奶腥气味,就将手指按他的嘴,小六子
便衔住了女贞的一个指头,吮了两下,又吐出来,女贞感觉到她的手指头不疼,他没牙。小
六子哭叫起来,女贞踌躇了一下,惶惶然望了一下周围,定了定神,将小六子抱了起来,解
开怀,试着把一个奶头送进了小六子的嘴里。她感觉到小六子嘴很有力,捋磨着她又痒又
疼,感觉到他全身都在拼命地搏动。他吃奶不像自己奶过的孩子那样平静地躺着吮吸,而是
一拱一拱的。女贞浑身颤栗得如同一丝迎风的弱竹。
突然,女贞用力拔出奶穗。小六子不奶便罢,奶了这几口,突然中断了,真比鞭子抽还
难受,绝望地大哭起来。女贞用手护着吸红的奶头,嗔怒地望着他。奶头的乳汁一滴一滴地
滴在她的衣襟上,白花花的一片,她用手指蘸了蘸,放在口里尝了尝,感到有些苦涩。女贞
见小六子哭得如此伤心,女贞竟然有了一种难得快感。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说声“可怜孩
儿”,就又撩起衣襟,露出奶头。小六子的嘴一下子逮住了女贞的奶,这一回衔得比钳子夹
住还紧。女贞的手给小六子揩揩眼泪,搂住了小六子的脖颈。女贞的身子被小六子吸得一晃
一晃,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不多一会儿,女贞那颗滴溜浑圆的奶子,被小六子吸得松弛下
去。
女贞有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感受。
这一刻,占据了女贞以后的整个的生命。一直到了许多年后,当女人的良知和仇恨随着
即将结束的生命一起行将离开自己的时候,女贞也许能忘记一生中的全部,却忘记不了那一
刻。
日子把权老板的脸庞撑得暖烘烘的。
梅雨骤歇的日子里,马背巷的薄雾散尽,太阳很好,江边的风也很好,汉江水流在很好
的风和阳光里汩汩地奔波欢腾,流出一道宽大的白光,给古渡口奏出了不停顿的美妙声音。
女贞来到院里的甬道旁,趁雨后的太阳晾晒小六子的尿布片子。那些色彩淡雅的棉布片子在
阳光下闪烁着平静的光泽。
权老板从上房里出来,佣人就习惯地搬出了那把闪着红色光泽的柚木雕花椅,放在大门
前那座威严的石狮旁,权老板坐在靠背椅上,悠闲地品着隆中茶,欣赏着小巷里的人流。
半月前的一船货,又给权老板的帐上流进了不少的银子。这次“樊鞭”出汉江进长江,
从汉口的江汉关码头上岸,不几天就很顺利地占领了武汉三镇的市场,让他好不得意。权家
的“樊鞭”名气越来越大,牌子越来越硬,这是祖上的恩德呀。
权府的祖上一代一代与火药打交道,竟然一代比一代胆小,胆小得不如一只鼠。三九寒
冬,屋里和屋外一般冷,屋里不生炉,灶里不烧柴,茶碗里的水全结成冰,唯有说话时从嘴
里冒出点热气。厨娘非到做饭时才能生火,权府家族不抽烟,家里除去做饭的锅,不准使用
一点铁器。权老爷子多次告诫儿子,要行善积德,火是我们这一行的灾。清朝中叶时,襄阳
城有家叫杨九的鞭炮大户,院子里常年晾满整挂整挂沉甸甸的大鞭。杨九的钢鞭,炸起来声
音毫不粘连,每一响都异常清晰、干脆、刚烈,鞭炮屑儿,像是箩过,细如粉末。一次,杨
九克扣了伙计的工钱,伙计一气之下,当着杨九的面,将一个秤砣砸在了作坊里的石板上,
秤砣迸出火星子,把一桶火药引炸,炸得杨九没有尸首,秤砣飞出半里多地。一眨眼,杨家
就败落了。权老爷子说,“灾”就是下边一个“火”字,上边三个火苗。别人要毁权府很容
易,只需扔进一个烟头,噼噼啪啪一阵响,就全没了。权老爷子常说,来世一场图个人和,
足矣。
权老板有自己的生财之道,他知道钱能生钱的道理。权老板可不是那种刻薄吝啬之人,
他对伙计对佣人,出手大方,宽厚待人。一日三餐不离荤,十天发一次饷。他一直恪守那颠
扑不破的家训:和为贵。每当他走进作坊,看到伙计们忙忙碌碌,就喜得咧着嘴,冲着大伙
又是作揖打躬,又是笑语打趣。
从某种意义上讲,权老板征服人心,为的是那么一种对人居高临下的威严。但他所期盼
的威严,决不是棍棒之下所能得到的,强扭的瓜不甜,而且强迫得到的东西是要受报应的。
权老板要让这种不易言表的威严,轻轻松松地扎入人们的心田。
当然,风流之夜后的悔恨成了权国思的一块心病。
女贞抱着小六子走了过来,她用心地教小六子呀呀学语,空气里萦绕着天真烂漫的气
息。权老板会心地笑了。小六子扬着稚嫩的小手。那小手在阳光里晶莹剔透。平心而论,他
很喜欢眼前的这个女人。为了这个女人进府,他几乎费尽了心机。权国思在以赎罪消除果报
的企盼中,似乎还想得到一种愉悦。这就是为让一个自己十分欣赏的女性时刻能在眼前晃
动。女贞进府了,可权老板每当见到她时,脑际里感到的是一片混沌,在那雪白的裸体闪现
之时,权老板常有一种头昏眼花的感觉。
权老板的威严始终是通过微笑散发出的。然而,自打把女贞请进院后,权老板感到自己
的威严总是那么力不从心。
21
女子十八十九一朵花。女贞尽管饱经艰辛,仍是鲜嫩嫩的年纪,本来脸模样就生得十分
清爽,权府里的几日饱饭一喂,就更看出样子来了。脸也挂红了,屁股也圆浑了,尤其是她
那胸脯像是充了气似的,奶滴滴的。很有几分女人味。
乌红色的对襟小袄,罩着女贞开始鼓胀起来的身子。她脚下的绣花鞋,前端一朵小红
花,浓艳艳。脸上略施粉黛,更显得风姿楚楚,格外诱人。她从厢房里抱出小六子,坐在门
前,解开袄襟,掏出白花花的奶子,奶水便泉涌般地流了出来。奶得小六子直哼哼。襄阳人
将女人的奶子分为两种:一种是圆圆的,像两个小碗扣在胸上,奶尖微垂。略呈“八”字,
昂首前翘,吸时柔而且坚,奶流量一般,这叫碗口奶;另一种是滴溜溜下垂,红枣般的奶头
翘吊在肚脐两边,犹如一个大写的“儿”字,这叫布袋奶。这种奶子忒足。有人说初乳的奶
子都是碗口奶,奶过一个孩子后就自然下垂,变成了布袋奶。
女贞就是一对布袋奶。
小六子的脸蛋埋在女贞的怀里,埋在女贞那乳晕浓艳丰满洁白的乳房下,小嘴一鼓一抿
地吮吸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咽奶声。忽而,那小嘴像两片夹板似的用劲一捋,响亮地拔离奶
穗,笑开的嘴里立刻哈出一股热烈的奶腥的甜润。几个月的吮吸使他的脸蛋艳润结实,如女
贞的奶团一样圆浑,表现出幸福惬意和神圣不可侵犯的自豪。
女贞又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出嫁的那天,父亲恶狠狠地将她塞进了花轿里,她开始还哭
哭啼啼,慢慢地,感觉到花轿颤颤的还挺舒服的,她就不哭了。
女贞进权府只奶孩子,不当佣人。所以一进权府她就没给权老板一个好脸,即便与之对
面而行,她也是不理不睬的。如果说,罪恶的权府之夜给她带来的是沉重的灾难的话,那么
隆中山留给她的几乎是毁灭性打击。在此之间,似乎是一种必然联系的逻辑闭合圈在作用着。
奇怪的是,女贞很快就把这种刻骨铭心的恨转成了一种慈母般的爱,把一颗几经蹂躏的
心,全部交给了权府的小六子。她奶胖了小六子,她亲手为小六子缝制衣帽,她还精心为小
六子缝了一双“虎头鞋”,鞋面用高贵的黄色布,鞋头绣有一虎头,中间绣一“王”字。好
让小六子穿着壮胆、避邪,长命百岁。
一天早上,女贞竟然抱着熟睡的小六子,走进了权府大门旁的狗屋里。这是一间空着的
狗屋,女贞进府的当天夜里,权府看门的大黄狗叫了一夜,次日一早就无影无踪了。女贞将
小六子放在狗窝里,让他静静地躺了片刻。这一举动正好被远处的权老板看到了,他先是一
惊,后又是一喜。他很快想起来了,襄阳城里就有这么一条风俗:让婴儿蹲狗窝。说是蹲过
狗窝的孩子,命贱富贵呢。
“这四丫可算是把心放在孩子身上了。”权国思暗自赞叹道。仅这一点,权老板也就知
足知趣了。只要女贞进了权府,只要她给权府养好这条根,他权国思就觉得眼下的日子有嚼
头。
权国思说不清,自己究竟对女贞抱有着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他只是觉得,应该把女贞请
进府来。他也只觉得,唯有女贞才养得好小六子。
这天,权老板路过女贞的厢房,他突然看到了那双令人柔情勃发的玉足。一双圆滚滚的
小脚,套上一双绣花小鞋,把那双玉足衬得天衣无缝。他不由得停下脚步,把目光一坎一坎
地往上抬,当四只眼珠对视时,他竟然见到一张充满仇恨的脸庞,一张挂满泪水的脸庞,此
刻,权国思再也没有勇气面对这张令其胆怯的脸了,他只得低下头匆匆离去。
此后,在一连好多天里,女贞都没有见到权老板。权老板突然间出远门去了,女贞猛然
间轻松了许多。权府里没有了权国思,女贞显得开心多了。她抱着小六子在院内无忧无虑地
转着,她数着权府院内长廊的木柱子;她认真分辨着甬道上石刻的两条龙,哪条是青龙,哪
条是黄龙;有时小六子睡了,她还钻进那两层木楼的鞭炮作坊里,看伙计们装药,帮伙计们
卷纸筒。她的心挺细,干起事来挺认真。一天,她发现有个伙计把一根挺好的捻子从鞭炮纸
里拔出来扔掉了,连忙问道:“这不是好好的么,为啥扔掉?”伙计们告诉她:“引子受潮
了,鞭炮就炸不响。”女贞为此站在那里发愣了好一会儿。还是权太太打发佣人叫她,说是
小六子醒了,她才如大梦初醒。
权国思不在家的日子,女贞活得特别自由自在。权太太出去串门打牌,女贞就可以随心
所欲地指使作坊的伙计们干这干那,伙计竟然都十分听从这位奶妈的使唤。别看管事赵三对
人很冷面,可对女贞却有几分亲切。这天午后,小六子睡着了,女贞乐悠悠地转到了作坊,
赵三正忙着,他望着女贞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齐的黄牙。女贞说:“哟,赵管事忙着
呢?”
赵三依然“嘿嘿”一笑。
女贞走到赵三身边,问:“这做鞭炮真好玩,能教我么?”
赵三有些受宠若惊:“当然能,当然能。”
赵三屁股底下是个能转动的高凳子,赵三屁股一转,身子就对着了旁边一头吊在房梁上
的擀版。他熟炼地使用着擀版,一下一个,一会儿就擀出四五十个炮筒子交给女贞。然后把
桌上的火药盆子和几个料碗端过来说:“一硝,二磺,三木炭,火药就这三样东西。你要想
往天上打,少放磺,多加炭,这叫竖药;你要想往横处炸,多放磺,少放炭,这叫横药。”
女贞第一次认识了权府的鞭炮。
尔后,女贞少不了常到作坊里看看,帮帮忙。女贞走进作坊时,伙计们手中的活不停,
可眼睛却异样地注视这位令人想入非非的奶妈。她除了太年轻,还因为有着一张标致秀丽的
脸庞。这帮伙计的年纪都不大,嘴都很甜。不论年纪大小,他们都喜欢叫女贞为贞姐。女贞
对这种亲昵的称呼也很乐意,少不了帮小伙计们洗件短衫什么的。尽管小伙计们把女贞称贞
姐,可贞姐到底是个女人,小伙计只要看见了女贞的影子,也就会自觉不自觉地用各种方式
表现自己。比如,小伙计们就爱吹自己做鞭炮的手艺如何如何,讲自己做鞭炮的拿手绝招,
讲自己做的鞭炮能炸多高多高。这样,女贞对权府的鞭炮火药倒也能看个明白,指出个子丑
寅卯来。这作坊里的日子倒也是乐融融的。
过了一些时候的舒心日子,女贞就想,这权府没有权国思不是更好么?也许是从这些日
子的某一天开始,女贞深藏在脑子里的某个念头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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