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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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多惊吓。湘桂联军要炮打襄阳,原来只是一场虚惊,若果真如此,那就真的是小看
了王占元大省长。据史志记载,就在湘桂联军磨刀霍霍的危急关头,王占元一面调兵遣将迎
敌,一面又派说客出面调解,双管齐下,使得联军多日不得入鄂境,形成了南北对峙的暂时
和平局面。为此,王占元荣获了一等大绶宝光嘉禾章。
襄阳城,还有城外马背巷古渡口,很快恢复了往日安宁的日子。权府里的佣人和鞭炮作
坊的伙计也三三两两地回来了,只是苗嫂没回,想必她是无脸见权太太。
天有不测之风云,战乱的日子本就是多事之秋,说变就变。马背巷的善良人们刚把心放
进心窝里,又有消息传来:北洋政府军要围剿荆襄自主军。
这是公元1918年初的一个中午,马背巷的头顶是一方干净的天空。这年的春天来得特
别的早,天边的云朵很白净,没有黑色的晕圈,也就没有了风的征兆。
这天中午过后,风骤然从汉江里顺着古渡口爬上了岸。风在小巷里转上几个圈后,竟然
还有了一些响声。
这来得有些奇怪的风,导致权府这个绵延久远的家族,终于到了要被铲除的时候。先是
权太太叫唤着打炮了,并学着打炮的声音怪叫。权府的上房里只有她自己,院子内为数不多
的人谁也没有在意她的尖叫,他们已经习惯了一个疯子的狂叫。大家该忙什么还忙着什么。
权老板正在作坊里精心地整理着各类做鞭炮的材料。
就在权太太学着打炮声音怪叫时,在距马背巷有些远的地方的的确确开始打炮了。
公元1917年年底,任襄郧镇守使的黎天才突然响应孙中山的“护法”号召,率领部队
登上襄阳城古楼宣布起义自主,号称湖北靖国联军总司令。黎天才维护《临时约法》,反对
段祺瑞,与北洋军政府针锋相对,令北洋军政府大为恼火。新年过后,黎天才在襄阳组建了
“汴鄂陕三省联军总司令部”,黎自封总司令。
这天中午,北洋军政府派出的围剿军出奇不意地包围了襄阳城。这天凌晨,北洋军政府
的围剿部队开始悄悄地向襄阳移动,中午时分,围剿军在襄阳城外与襄阳护法军交火。经过
几年的设站募兵,苦练兵道,黎天才的护法军也不是吃干饭的。几个回合下来,围剿军与护
法军不分胜负,围剿军攻城不下,只得加大炮火。这天的战斗真可谓你死我活,北洋军的炮
弹,轰得襄阳全城人都胆颤心惊。人们不知道城外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城外北洋军打炮时,女贞正虔诚地跪拜在权府大门侧面的一个小耳房里。小耳房的
正面墙上,挖出了一个城门样的小洞,洞里供着一尊玉石佛爷,佛爷面前是两只烧着的红蜡
烛。这佛爷可是一位笑脸神,他那张笑哈哈的大嘴,把整个面部都扭曲了。身下的大肚皮露
出一个圆圆的肚脐眼。一双没有穿鞋的大脚板,伸着十个短粗的脚指头,似乎诱惑着什么。
女贞双手合抱着两炷香,跪拜在地,手中的香头上冒着两股淡淡的青烟。在昏暗的屋子
里,香头上的火星,时明时暗。
烟火是权府的大敌。权老板的祖上那么信佛,重的是念佛经,讲佛教,也没能在府里供
香火。自那次女贞发现权老板放任了来客在院内吸烟,女贞就想到这院子内也应该有点香
火,那怕就一两支蜡烛,一两炷香。一天,女贞自作主张地清理大门旁堆着杂物的小耳房
时,权老板感到奇怪。当女贞说明其意图时,权老板沉默了。自打出现哑炮事件后,权国思
花了好大的力气查处这件事,可一无所获。鞭炮捻子被人浸油成了一件无头案,冥冥之中,
权老板就更信天意了。
女贞要在权府耳房里摆上一尊神佛,祈祷权府平安,实乃大事也。权老板不仅没拒绝女
贞的举止,反而在心里暗暗加重了对女贞的好感。自己睡过的女人到底是与自己同心同德。
女贞手中的两炷香已烧过了一半,再烧半指头,就该是小六子睡醒午觉了。小六子睡觉
时,小狮子狗球球就守在摇床边。小六子有个习惯,只要醒了,他就会坐起来,睁大眼睛四
处找奶妈。这时,球球就会跑出去咬着女贞的裤子,把忙碌的女贞叫回屋里。
就在这时,小耳房的门“吱”地一声响了,小狮子狗球球从门缝里挤进来。站在女贞的
身后,用嘴咬着女贞的裤子。女贞刚走到自己厢房门口,就听到了权太太的鬼叫声。霎时,
权太太猛地从上房里冲了出来,看见了女贞,她不仅没有服帖,反而一把抓住女贞,放开满
腹悲哀的嗓门,嚎啕大哭,尖利凄惨的哭声迅速在整个院内弥漫开来。权太太用拳头凶狠地
在女贞身上乱打一通。这是女贞自走进权府以来,权太太第一次如此疯傻地对待她。许多伙
计纷纷丢下手中的活,奔了过来,愤愤不平的眼光与幸灾乐祸的眼光交织一块,盯着眼前的
一切。女贞立刻有了一种在众人面前被剥光了衣服的羞辱。
片刻后,权太太放开了女贞,忘乎所以地手舞足蹈地乱跳,终于跌倒在地。她干脆躺在
了地上,拼命地翻滚着,双手残酷地在自己的脸上乱抓一气,她的脸上很快凸起了一道道血
印。
权老板闻讯赶了过来,一把将太太从地上拎起,抡上两个大耳光后,权太太就清醒了。
权太太停止了哭叫声,傻痴痴地站着一动也不动,瞬间后,她又猛地倒在地上,身子十分痛
苦地扭曲起来,一丝鲜血从她嘴角慢慢溢出。
权老板一看不好,连忙吩咐家人将太太抬进上房,回过头来带着满腔的怒火对着愣在一
旁的女贞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你这个骚货!”
女贞“哇”地一声哭着,奔回了自己的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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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炮声仍然高一声低一声地响着。
权老板让人跑去请来了正福先生。正福先生为权太太又是掐人中又是打脚心,折腾了好
一会儿,总算让权太太睁开了眼睛。权老板千恩万谢地送走了正福先生。
接着,小六子的哭叫声在院子里尖利地回响着。女贞在突然遭到权老板的辱骂后,完全
拒绝小六子的哭喊声,伏在床上只是伤心地抽泣着。小六子见女贞不要自己了,显得万分地
伤心。哭闹着,谁也哄不了。权老板心烦,就一头钻进了作坊里。
正当权府内大乱时,权府外的巷子里传来了呼喊声:“不好啦,北洋政府军打进襄阳
了!”紧接着,传来了人们争先恐后的奔跑声,一阵紧一阵的炮声由远及近。
其实,这一阵子古渡口就一直传着:年前北京段祺瑞解散国会,孙中山在广州召开国会
非常会议,组织护法军政府,当上了大元帅,就要誓师北伐。开年后,孙中山为反对西南军
阀争权夺利,愤然辞职。王占元趁机克扣军饷,引起武昌、宜昌、襄阳等地连续发生兵变。
还传说哗变的士兵烧杀奸淫无恶不作……难怪人们一听来了军队,就吓得屁滚尿流的。
伏倒在床上的女贞听到小巷里传的叫喊声,顿时停止了哭声。
女贞昏沉沉地来到了院内,即刻就感到头上的天空有些不对劲,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来,耳边“轰隆隆”地响成一片。抬头一看,天上的云层低低的,炮火在空中一闪一闪,小
石片、泥土夹着硝烟味打在身上,女贞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像就要有炮弹飞过来。她朝
作坊里扫了一眼,窗户上印出了权老板忙碌的影子。他对外面的险恶世界漠然置之。
这时权太太又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屋子,她大声嚷嚷着。女贞盯了权太太一眼,刚才被抓
伤的部位仍在隐隐作痛,耳边仍回响着权国思的辱骂声,多年的耻辱和仇恨如山洪暴发,不
可阻挡。女贞走到权太太背后,伸出右手,恶狠狠地一把堵住了权太太的嘴,顺势把她拖进
上房内后,又急忙转身退了出来。这时,女贞的耳中又是一阵“嗡嗡”响,她来不及多想,
跑进大门侧面的耳房里,一手拿着一支点着的红蜡烛,一手拿着一个大棉团。走到鞭炮作坊
窗前,她停下了。
女贞突然有了要中止自己罪恶举动的念头。
此时此刻,权府之夜那块印在床单上的乌红乌红的血迹,又明晰地出现在眼帘里,还有
因耻辱的血迹引起的一连串的灾难……
此时此刻,女贞突然明白了自己进权府的全部意义。她完全放弃了善良的本能,陷入了
一种阴险的罪恶之中。
燃烧着的大棉团从女贞手里脱手而出,滚进了鞭炮作坊里……
“轰,轰隆……”一阵巨响,几发炮弹在马背巷炸开了,接着是房子的倒塌声。弹片搅
起的尘土铺天盖地,天地混为一体了。与此同时,权府后院鞭炮作坊也是一片火海,成桶的
火药,伴着爆炸声,火光冲天。还有“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成一片。声如天塌地陷,浓
烟和火光遮盖了整个权府。
接下来,女贞看到了一个美丽壮观的景象:一束束节日的礼花朝外喷射出五彩缤纷的光
芒。那绚丽灿烂的火花儿到处蔓延,鞭炮的爆炸声响彻云霄。长长的火舌开始从门窗处朝外
伸展,呼呼的叫声令人心惊胆寒。东院三进深的房子在一瞬间搭起了彩色的火桥,火桥犹如
无数条彩带在空中飘飘荡荡。伴随着无数个鞭炮的爆炸声,整个权府一片光辉灿烂。
在这混沌的时刻,谁也无法分清那炮弹的轰隆声与权府鞭炮作坊内鞭炮声的因果联系。
事后可看出,权府东院的建筑群挨了炮弹,后院作坊没有挨炮击的痕迹。可以肯定,作坊炸
响的无疑是鞭炮。让外人看来,应该是东院爆炸的炮弹引爆了后院鞭炮作坊的鞭炮。
尘土散尽,烟火熄灭,权府现场的惨状是:权太太的身子被抛到了离上房门十几米远的
“樊鞭亭”里,头撞在石柱上,早已断了气。炮弹刚好打在了权太太所住的东院。对于权太
太之死,尸体上找不到弹片炸过的痕迹,所以认定为受炮弹爆炸的气浪作用撞死的。鞭炮作
坊完全被烧毁了。权老板是被女贞从作坊废墟的一堆断梁破瓦中扒出来的。他没有被炸着,
却被作坊的房梁砸得昏迷不醒。女贞满脸的血,但没有伤着要害,只是炸飞的石片划伤了她
的脸。很快,女贞不顾伤痛从倒塌的房屋内抢救权老板的举动,在马背巷迅速传开了。
小六子无事,他的站桶不知怎么竟然滚到床铺底下去了,倒塌的房子被大床顶住了,待
女贞用手扒出小六子时,他在床下倒着的站桶里睡得正香呢。
赵三无事。在那炮声隆隆的时刻,赵三竟然鬼使神差地歪着嘴走出了权府,来到古渡
口,站在石阶上望着流淌着江水发呆。赵三回到权府时,权府已是彻底地变了模样,赵三惊
慌失措地大叫了一声后,嚎啕大哭了一阵后,便突然清醒过来。女贞送权国思去医院了,赵
三就在破败的权府院里忙前忙后,清理深重灾难的权府。
权府东院的客厅、住房、杂屋及后院的鞭炮作坊成了一片废墟。这里有权老板夫妇和女
贞所住的上房和厢房。炮火中,权府还有一名佣人和一名伙计丧生。这两名下人的尸体,当
天夜里就被乡下的家里人拉走了。死去的权太太娘家无人。权太太的弟弟当起义军走后一直
无消息,弟媳已改嫁他人。在马背巷街坊们的帮助下,赵三将权太太安葬于隆中山上。
权府院内的几棵老槐树,一个个成了扒光剥尽的瘪老汉,赤裸着一身青色的筋皮,躬腰
驼背地站立在雾里风里。那只小狮子狗对权府的一切漠然视之,依然如故地在院内上窜下跳。
到了傍晚,围剿军的炮火终于轰开了襄阳城门,护法军边退边抵抗。在这关键时刻,黎
部旅长张联升率部叛离,导致黎天才的部队战败,弃襄阳西走,败退四川。
北洋政府军终于占领了襄阳城。半月后,北洋军大批队伍进驻襄阳,北洋军陆军第三师
师长吴佩孚任命张联升为襄郧镇守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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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老板当即就被送进了襄阳城西门外铁佛寺同济医院抢救,一路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同济医院是美国人办的一所教会医院。在这之前,正福先生曾赶来瞧了瞧,见是脑子炸坏
了,不敢动手,只得亲自陪着女贞将权老板送进了教会医院。路上遇到一些城里城外的逃难
人,他们见了权老板的模样,都说,权老板死得太惨了。
北洋政府军向城里打炮时,少爷狗子正在城内最大的一家地下赌场里玩钱。少爷狗子在
马背巷时没有过舒心日子,到了万家又很快尝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少奶奶对他轻则指着鼻
子骂,重则一脚踹到床底下。时间长了,万家的人全都知道了少爷狗子无精气的毛病。奇怪
的是,万家没有一个人问那马背巷小六子的来历,只是不断地有人骂少爷狗子是窝囊货。少
爷狗子哪有不气之理,他知道应该恨谁,可又不敢对自己恨的人怎么办,也就没有搬回马背
巷的勇气。只得成日躲着万家的人在赌场排遣内心的苦闷。从马背巷传来了权府的不幸,少
爷狗子不敢耽误,赶紧跟着岳父从城里赶到郊外的铁佛寺同济医院,准备料理完丧事后,搬
回马背巷继承遗产。
他们先是到医院太平间去找,扑了个空。后来在医院的抢救室里找到了。美国医生说,
权老板还没断气。他们就等着。等了一会儿,见没有消息,少爷狗子惦记着赌场上的钱,就
对岳父说:“我去去就来。”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万老板想,权老板为人一场不易,眼下
到了这个地步,不能让他孤单单地走,要送送他。
女贞一夜之间似乎老了许多。这晚她一直守候在抢救权老板的急救室外,靠在那长条椅
子上尽是做着恶梦。她梦见自己被拖进了张牙舞爪的地狱里,一群魔鬼打得她皮开肉绽。她
想呼喊,可就是喊不出声。正在这时她被人推醒了。护士小姐告诉他,人正在抢救,得赶快
去筹集一大笔经费。于是,女贞作主,让赵三取出一部分积蓄,放在医院里押着。
权老板命大,经过医护人员十个昼夜的全力抢救,权老板终于没有断气,却成了一个只
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的“植物人”,美国医生说,他的大脑已经完全被砸坏了。
万老板本是要等在医院里为权老板送行的,可是没等到,医生忙忙碌碌地抢救权老板,
他老呆在那里也觉得碍事,于是说好了回城里家中等消息。后来又听说权老板活过来了,赶
紧又拉着少爷狗子来看了一眼,见权老板如同死人一般,叹了口长气,离开了医院。少爷狗
子听说父亲会一直这样睡着,还要供养着,没敢提家产的事,一溜了之。
权老板在铁佛寺同济医院一住就是一年,在这期间,美国医生多次劝女贞把权老板抬回
马背巷算了。赵三先是壮着胆子帮着女贞一点一滴变卖权家的家产,眼看权家倾家荡产了,
赵三担不起这个责任,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夜,赵三跌跌撞撞地摸到隆中山上,在
权老爷子的坟头长跪不起,老泪纵横。
赵三丧命于隆中山里的一条白眼狼之口。
权家的鞭炮作坊被毁了,权家原有的伙计和佣人也都一个一个相继离开,昔日红红火火
的权府家族,如今树倒猢狲散,一派破败萧杀的惨景。女贞拖扯着小六子,全力照料着一个
活死人。
据说,作为女贞这样一个与权氏家族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在这非常时期之所以能
独立地支撑起权家的门面,是经过马背巷人认可的。一次赌场惨败后,少爷狗子曾到马背巷
来,要从女贞手中要回权家财产。这个不孝之举却遭到了马背巷人的唾骂。人们请出小巷知
书达理的王鉴先生为女贞据理力争。王先生说,女贞对权府如此尽心尽意,是全巷人有目共
睹的。尽管她只是权府的奶妈,但让她管家也是有据可依的。明熹宗的奶妈客氏也只是个农
民的媳妇,她婚后时间不长就守了寡,十八岁时,她进宫乳哺熹宗,后被宫里封为“奉圣夫
人”,家产万贯并享有许多的特权。小六子虽说不是什么皇上,可他是权家的正根,自古就
有家产传孙不传儿之理 。
少爷狗子自讨没趣,自此再也没回到过马背巷。
当权国思睁着大眼却没有丝毫表情地被抬回马背巷时,权家已成了一座长满杂草的庭
院,空旷凄凉。
女贞一扫过去的耻辱,她有的是一个为主家尽忠的好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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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贞把担架上的权老板捂得严严实实,自己却淋得像落汤鸡似地回到了权府。湿漉漉的
头发上雨水分成两股水流,一股往她脖子里流,浸透了她内衣里的肌肤,凉冰冰的。另一股
顺着衣襟往下流,滴落在地板上,湿淋淋的。
权府的四周都是空荡荡,破旧的院落。先前百花争艳的地方现在却杂草丛生,显出无比
的零乱和荒芜。小院高高的围墙布满了苔藓和碱痕,在雷声与闪电交加的恐怖中,透出凄凉
惨白。草坪进入了枯黄季节,甬道的栅栏上曾勃勃生长过的藤蔓,已像残败的老人凄惶地垂
下了年迈的头。西院有幸没被炸毁的房屋,所有门窗的漆皮纷纷剥落殆尽,木质也变成灰黑
色。断壁残垣的瓦砾沙石在白天里,有着傍晚难以体会的冷峻和萧杀。
女贞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座古墓,四周散发出腐朽的气味。她打开了大门上面目
严肃的大铁锁,推开门,那门发出无奈的呻吟和哀叹。门裂开后,那荒芜便从院内涌溢出
来。小狮子狗摇着小尾巴可怜地蹲在一旁,低声哀鸣着。
面对偌大一个空旷的权府,女贞徒然觉得浑身轻松,眼前的天地一下子拓展开阔。她似
乎有点眼生,这天地万物骤然变得陌生,古里古怪,如同梦境。
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在充满幸福与罪恶的阴谋中,女贞无数次毫不厌倦地接受
了权国思这具僵尸,承接着发自这具僵尸的冷酷,同时衷心地为之陶醉。
面对这个缺乏生命和活力的荒凉世界,女贞渴望变化,萌发着幻想。她感觉自己的生命
变成了一缕青烟缓缓地在空中飘浮着。
雨水在女贞脸上尽情地流淌,冥冥之中,她似乎感到在流走许多的同时她已得到了什
么。那种曾经笼罩于她的梦魇,随着权府的破败而消失了。辉煌了几代的权府,终于迎来了
这一天,以它的衰败,凄凉地结束了一个巨大的仇恨。权国思成了一个任女贞随意摆布的活
死人,这使女贞感到了极大的快慰,可那深深隐藏在心里的痛恨,却仍然噬咬着她的心。于
是,女贞在精心照料权国思的同时,又以女人独特的复仇方式,对着一无所知的权国思,凶
狠地抡巴掌,狠狠地咒骂着。她哗哗地流着眼泪,把仇恨凝结在手掌上,洗刷着自己曾经拥
有过的耻辱,以换得短暂的心理安宁。
瞬间的复仇快感之后,女贞又迅速地回到了这破败的现实中来。那种带着小六子逍遥自
在的日子,变得遥远起来。她的那张开始衰老的脸上,凝着一如既往的怨恨和万事操劳的忧
郁。尽管得到了一种解脱,但更多的是新生活的艰难。女贞面对着僵尸一般的权国思,她在
同情与愤恨的矛盾中,也竟然有了一丝后悔。如若有权国思的支撑,这破败的权府也许会重
新崛起。眼下,女贞有了一种孤立无援的悲怆。院内,阶前生苔,荒草没膝,房前屋后一派
萧瑟。她心里顿时感到凄苍,油然生出对昔日权府辉煌的眷恋。
在这一瞬间,女贞意识深处里的对昔日权府的仇恨与眷恋,犹同天籁,冥冥之中从遥远
而混沌的远方飘逸过来,轻柔若游丝,将她的过去与现在连接起来……
大雨过后,江面上灰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在小巷的上空弥漫着,给小巷披上了一层轻
纱,同时也把女贞的心裹得更紧了。
权国思躺在床上,呼吸声出奇的粗大。女贞的眼里不断地浮现出昔日权氏家族的辉煌,
权氏家族里的那一张张财大气粗的脸,那些变得遥远了的目光包围了她,咒骂着她。她不敢
抱着小六子站在权国思的床前,她总觉得权国思那双直直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盯着着她手
中的小六子。女贞有好几次把小六子放在厢房的外面,独自走近权国思的床边,用手轻轻地
感受他肌肤上的余温。权国思木然不知。
女贞第一次觉得权府太大了,大得远非自己能守望。绝大多数的屋子已经上了锁,各种
物品已都整理归拢。
小六子一天天在长大,他长得出奇地像他躺在床上的爷爷。小六子本是十分胆小,胆小
到见到生人都要吓得哭,可是他却不怕面目狰狞的权国思。天热了,看着睡在床上一动也不
动的权国思汗珠布满额头时,小六子就会很懂事地拿着小毛巾给权国思擦脸。
穷困很快降临到了女贞的头上,权府的鞭炮作坊消失了,权府的财源中断了,院子里只
剩下三张要吃饭的嘴。
一天深夜,焦躁不安的女贞正向僵尸般的权国思抡着拳头,拳声惊醒了小六子。“娘,
你打他干啥呀?”
“哦,娘给他打蚊子呢。”女贞有些慌乱。
“不,你说谎了,冬天哪来蚊子呀?”
女贞顿时哑口无言。
猛然间,女贞看到了:一个剽悍的男子汉,一个权府不死的希望。
她不由胆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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