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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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时风云多变幻,一晃几年过去了。
直奉大战硝烟散尽,张作霖再进山海关;北伐军占领武汉三镇,吴佩孚之军分崩离析,
大势已去;孙传芳精锐第三师被不明之军全歼;蒋介石复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北伐军打起
青天白日旗;蒋桂决斗,军阀重开战,老蒋纵横捭阖,不发一枪便让白崇禧仓皇而逃;中原
大战爆发,战火弥漫,流动酒吧开上前线,“银弹”、“肉弹”猛攻西北军。历时七月,蒋
记统一大局,宣称北伐任务完成……
公元1931年爆发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东北的“九一八”事变,东北军张学良痛失东
三省,成为举国上下痛骂的罪人。
这一年,湖北省第八行政督察专员公署代替了襄阳道尹公署。
这一年秋天,襄阳城马背巷古渡口迎来了两位重要人物。一位是威震国民党朝野的军事
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一位是气壮汉江上下的丐王六爷。
乱世风云,马背巷古渡口依旧春迎东风,秋送落叶,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地保持着自己这
流水般的日子。
一天之计在于晨,满巷里叫唤声一片。一家家几片单门面的小饭铺,门前四方桌上放着
的卤猪头卤猪蹄,要趁过江客进巷时推销出去。一户户做小手艺的篾铺、铜匠铺,也要抢着
把赶集的人引进自己的铺子。
这年秋天的一个清晨,古渡口突然失去了往日的喧闹和嘈杂。两行由身穿国民党军服士
兵组成的队列,立在了古渡口九十八级台阶的两侧,枪口上是寒光闪闪的刺刀。
“蒋委员长到!”随着一声悠长的喊声,一溜神气的官船停泊在了襄阳古渡口码头。其
中一艘豪华的大船船头站立着两行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气势十分威严。勤务兵撩开轿帘,
身着军服的蒋委员长冰冷冷地走了出来。蒋介石走下船头,一行大轿早已等候多时,蒋介石
没有收住脚步,步子十分有劲,一步一个台阶。披在身后的斗篷,轻轻飘动着。紧跟委员长
身后的,左边是襄阳警备司令范石生,右边是警备司令部参谋长丁腾。一阵江风过来,将他
的斗篷鼓得老高。蒋委员长有些不快,收住脚步,反过手扯住斗篷:“嗯,娘西皮。”
“这鬼地方,就是风大。”丁腾语气有些重。
“嗯,丁参谋长,你说什么?”蒋介石扭过头。
“我在骂这鬼地方。”
“鬼地方?让你受委屈啦?嗯?”蒋介石面色沉重。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丁腾暗暗叫苦,连忙解释道。两年前,蒋介石为了加固襄阳
军事要塞,“围剿”鄂北红四方面军,任命陆军第五十一师师长范石生兼任襄阳警备司令,
任命师参谋长丁腾兼参谋长。国民党军队中早有传闻丁腾要取代范石生,没想到这次大变动
丁腾仍是原地踏步。丁腾难免有气。
蒋介石面色阴沉地登完了九十八级台阶。他停了下来,问右边的丁腾:“你说说,这古
渡口有多少级台阶?嗯。”
丁腾脸色苍白,汗珠串出一脸:“有几十级吧。”
“什么?有几十级?几十级是多少,嗯!”蒋介石侧过头来,“范司令,你说呢?”
“报告委员长,一定有九十八级台阶。”
“好!很对!”蒋介石重重地拍了拍范司令的肩膀,笑了。
蒋介石在马背巷口停住了脚步,范司令与丁参谋长赶紧扶着委员长上了官轿。一行官轿
穿过襄阳城,沿着一条沙石便道,向西直接朝隆中山深处行去。
深秋的隆中山,层林尽染。蒋介石站在高大的青石牌坊前,锐利的目光凝视着牌坊横石
梁上“古隆中”三个楷书大字,轻声地吟着两边立柱上的对联: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
老臣心。山路弯弯,蒋委员长迈着军人的步子,沿着小溪,跨过小虹桥,穿过三顾堂,在一
座小山坡前停了下来。坡前立着一小亭,亭上写着“草庐遗址”四个字。
“嗯,这里的诸葛草庐呢?”蒋介石好似发现了什么。
范司令回答道:“早毁掉了。”
“谁毁掉的?娘西皮。”
“明朝弘治年间的襄简王朱见淑。他在世时认为,诸葛亮聪明过人是所住的草庐之地风
水好,便下令拆毁了诸葛草庐,在草庐的原址上为自己修建陵墓。”显然,范司令早有准
备,十分流利地背诵着。
蒋委员长点了点头,扭过头来,看了看范石生和丁腾,问道:“范司令,你说襄阳是鬼
地方吗?”
“不,襄阳素有七省通衢、南襄隘道之称,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乃重地也。”范司令
抬头看了丁腾参谋长一眼,恭敬地回答道。
猛然,一阵风刮来,风摇晃着山坡上的树枝,枯黄的落叶纷纷扬扬地
洒落下来,洒落在地上,也洒落在蒋委员长身上。
蒋介石自言自语道:“娘西皮,秋风扫落叶呢。”
丁腾面色如土。
夜深了,蒋委员长躺在一把大太师椅上,闭目沉思。
范司令恭敬地站立在一旁,脸色上已经流露出倦意。显然委员长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但他没有发话,范司令是不能离去的。范司令一直想着委员长刚才所说的一番话:我是用人
不疑,疑人不用,你看你的那位参谋长,有怨气呢,娘西皮。
蒋委员长用手做了一个斩的动作。
“范司令,”蒋介石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你说这隆中山好么?”
范司令不解地看着委员长,&127;一时不知怎样回答,&127;只得试探地问道:“您是
说……”
“那武侯祠、三顾堂、抱膝亭,是不是太破了些?嗯?”
范石生打了一个冷颤:“是我失职,是我失职,请委员长训示。”
“不,不,诸葛亮是智慧之神嘛,我资助五千大洋,如何?”蒋介石站起身来,身子笔
直地在室内踱着步。
范司令不由一阵激动:“谢谢委员长,诸葛亮在天之灵也会保佑委员长围剿成功的。”
“嗯。”蒋介石笑了。
蒋介石走到了书桌前。
蒋介石手扶如檩狼尾巨笔,面对着长条宣纸,凝眉沉思。
范司令在一旁认真地研着墨,龙砚里发出沙沙沙的响声。
片刻后,蒋委员长将狼尾笔按进了龙砚,让狼尾笔在墨汁里滚了滚。他看了范司令一
眼,轻轻地拖出狼尾,如释重负,挥洒自如地在纸上留下了几行字:
惟英雄能崇拜英雄,我总座其当之受命而董其事者……
次日一早,丁腾参谋长被逮捕。
三日后,丁腾被处以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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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爷是乘小篷船顺江而下的。
小船漫滑水中,江面宁静,篾篷的窗洞里漏进一些光亮和破水的橹声。这种宁静中单调
的声音,一阵一阵引起六爷心中的波澜……,没想到我六爷还能有今天,嗯。
六爷就是当年的小六子。
六爷乘坐的小篷船也是这日清晨进入襄阳城境内的。然而,六爷的船被挡在了距古渡口
百米之外的上游。六爷钻出船舱,问船老大:“咋啦,停在这荒郊野外的?”
船老大说:“国军封渡了。”
“国军?”六爷不语了。
光阴荏苒,小六子摇身一变就成了六爷。其实,论虚岁他才二十一岁,显然还不是当爷
的年龄,可是,这汉江上上下下他说了就算,不是爷又是什么?
乱世出“英雄”。就在中华神州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上战事不可开交之时,小六子在汉
江上游的一块土地上,经过一番滚打之后,脱落成一个非等闲之辈,竟然溶进了“英雄”之
流。
六爷在这汉江上下说话可是铁板钉钉,可今日不行。国民党兵手里的枪,六爷知趣,犯
不着拿起鸡蛋碰石头。六爷回到船舱里睡了一个回笼觉,船依然停在原地,六爷就有些气愤
了,站在船头高声骂了起来:“我日你国军的先人。”
船老大正坐在船头上抽着干叶子烟,听到六爷的骂声,赶紧说:“六爷,今日可不能乱
骂,蒋委员长来襄阳了呢。”
“什么?蒋委员长来了?”六爷出了船舱,使劲地朝古渡口上望着。六爷听说过,蒋委
员长也是江湖上闯荡出来的,他当过流氓,斗过场子,还当过乞丐。如今蒋委员长是一国之
君,万人之上,人能混到这个地步,真乃天意也。
六爷崇拜蒋介石。
六爷一刻也等不得了,他给了船老大一块袁大头,转身钻进了船舱里。片刻后,待六爷
再钻出舱时,吓了船老大一大跳。刚才衣冠楚楚的六爷,顷刻间就变成了一个老乞丐。只见
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肩背一个破包袱,右手拿着一只破碗,左手拿着一根打狗棍。活脱
脱的一个老乞丐。
六爷下了船,顺着江堤向城里走去。路边出现了一个草棚,六爷正想进去歇息。
“站住!”国民党兵从天而降,挡住了六爷的去路。
“嘿,嘿……”六爷将右手的破碗晃了晃。
“走,走,今日谁也不许进城。”国民党兵将手中的枪晃了晃。
“我一个要饭的,不让讨吃啥呀?”六爷的嘴斜张着,唾沫顺着嘴角流着,样子十分可
怜。
“少费话,走,走。”国民党兵用枪托顶了一下,六爷就倒在了地上,头上的发套与头
脱开了。
“哎哟,国军打人啦,打人啦!”六爷抱着头声嘶力竭地叫唤起来。
“是谁在这里撒野?”国军的连长从草棚里走出来。
六爷停住叫唤,抬起头一看,怔住了:“筐子,是你……”
“六爷,怎么是你?快请起,快请起。”国军连长跪拜在地,扶六爷站起身来。国军连
长见几个兵傻站一旁,便大声骂道,“这是六爷,你们混蛋,有眼无珠。”说着,扶着六爷
进了路边的小草棚。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国军连长原是六爷手下的一名乞丐弟兄,姓匡,兄弟们都叫他筐
子。在安康的那场复仇决斗中,筐子跟着六爷跑前跑后通风报信。眼看那场战斗胜利在望
了,筐子摸进城去为六爷弄点肉吃,半道上碰到了国军抓丁,筐子就当上了国军。刚来时,
筐子好想六爷,想疯了他就逃跑,都给追了回来。后来,筐子就死了心,铁心在国军里干,
这不,三年就熬成了一个连长。
筐子穿一身青色军装制服,头戴硬壳短舌大盖帽,腰里结一根黑皮带,缀着紫红皮穗的
短枪挂在腰际,十分英武,十分干练。
中午,六爷坐在了筐子国军连部里的上宾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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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委员长次日就要返回汉口,当晚,范司令在襄阳警备司令部为蒋委员长举行宴会饯行。
秉承蒋委员长的旨意,范司令不仅请来了襄阳党政军要人,还请来了襄阳城的绅士名
流、钱业、绸缎、船业、鞭炮老板及商会会长等。令襄阳各头面人物大吃一惊的是,马背巷
权国思的孙子小六子突然不知从那儿冒了出来,而且竟然还上了蒋委员长的宴席桌。
小六子的出现是其外公万吉祥首先发现的。
襄阳炮铺街万字炮铺的万老板,已是六十有八,但眼不花耳不聋。作为襄阳商会会长的
万吉祥,如今也是襄阳城的名流。他自从两年前当选为商会会长,几年来,积极为商业活动
出资捐款,团结商界发展经济,硬是把整个襄阳商界搞得红红火火。
六爷是由匡连长陪同进场的。据说,关于是否让一个江湖把头赴宴,范司令曾专门请示
过蒋委员长,得到了蒋委员长的恩准。当匡连长将这一喜讯告诉六爷时,六爷流泪了。
由于蒋委员长有要事处理,宴席晚开了一会。六爷到来时,早已兴奋不已的绅士名流们
正眼巴巴地望着正厅的大门口,一个陌生人的出现,立即引起了一阵嘘嘘的询问声。
万吉祥心里猛地一颤,这陌生人的长相、形态及神态,怎么看都是他万家的人。这真的
是苦命的小六子么,他还活着?万吉祥想到往日对小六子的不公,孩子到底是无辜的。这多
年这孩子流落到哪里去了,又是怎么活过来的,当了国军?当了国军咋没穿军服?做了官
人,可他那神态又不像是是国军官人,他身边的那国军连长又是谁?万老板冥思苦想,直到
蒋委员长进场,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万老板的思绪才被蒋委员长洪亮的浙江话拉了回来。
“同胞们,当前国难当头,日本军占领了我东三省,要抗日,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共军
在鄂北一带活动频繁,襄枣宜地区成了红四军的天下,荆门南漳地区成了红三军的地盘,娘
西皮,那还了得,本委员长此次巡视襄阳,就是要大家同心剿共!
“为了围剿的胜利,我们要精诚团结,要有难同当……”
在辉煌的灯光下,蒋委员长做了一个习惯性的挥手动作,结束了他的训话。这时,蒋委
员长的侍卫官走到前面,低声说了几句,蒋委员长面色冷峻。他不失风度地与坐在前面桌上
的几位襄阳党政军要人握了握手,就匆匆地向外走去。全场起立。
蒋委员长起身时,点了点头,给了同桌人一个歉意。蒋委员长的目光在六爷面前约停了
一下。六爷一阵激动,想说什么,只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吐出声。
蒋委员长与六爷对视的这一瞬间,被在场的众多人所注意到了。很快,小六子的出现,
成了宴会上襄阳城头面人物们议论的中心话题。万老板待蒋委员长离开后,借着几分酒劲,
端杯到小六子的桌上敬酒,小六子客客气气喝着酒,而对万吉祥却陌如路人。
“你是……”万老板舌头打着颤,笑眯眯地看着小六子。
“哦,鄙人忘介绍了,这位是威震汉江上下的丐王六爷。”筐子连长站起身来,大声说
道。
紧接着,又是一阵嘘嘘声。
就这样,六爷回到襄阳城的第一天便如此登场亮相。
当天夜里,襄阳城外的炮声轰隆了整整一夜。次日凌晨有消息传来,红四军摆脱了国军
包围,向北突进,冲破了国军刘茂恩、冯鹏翥部队的堵击,胜利通过沙河,向陕南进军。这
次战斗,国军被毙伤三千余人,匡连长受命率部队增援,步入绝境。
六爷闻讯后,两日不食不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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