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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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一天,六爷孤身一人离开了汉中城。
六爷在汉中城尽管过着太上皇的日子,可他分明是在卧薪尝胆。
一晃几年过去了,汉中城里的花天酒地让六爷一天天地远离他的童年,可他一天也没忘
记自己的童年,相反,童年的耻辱却一天比一天强烈而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他试图让汉中城
这无比舒心的日子完全冲走他遥远的童年,然而,总是不可能。权府的破落,“樊鞭”的消
失,还有植物人的爷爷,叼走自己阳物的北京狗,骂自己是野崽的赖子……,这一切的一切
都是发生在权府大院的罪恶。这些罪恶对于小六子来说,本该是模模糊糊的,可如今在六爷
的脑子里却变得越来越明白了。他已经认定了,自己的奶妈是权府的灾星,他万分地恨她。
然而,一个出身贫家小户的奶妈子,为何能轻而易举地毁灭一个庞大的权府家族?一生刚愎
自用的爷爷,为何就那么死心塌地地轻信这个女人?夜深人静之时,六爷多次反复在记忆中
寻找奶妈对自己的罪恶,然而,在记忆里奶妈始终是一张慈善的脸庞。六爷无比的思念着襄
阳城,思念着昼夜回荡着汉江涛声的马背巷。那里记录着权府的辉煌,那里残留着六爷童年
的耻辱……
当六爷铁了心要回襄阳时,汉中城里的那帮兄弟们嚎啕大哭了几个昼夜。几年中,六爷
与兄弟们精诚团结,不断扩充自己的队伍,为雪耻,上至勉县下至均州,都留有他率兄弟们
血战的印迹。自打有了六爷壮胆,汉中城就成了一座威严之城,一座不败之城。几年中,先
后击退了十多起汉江上下游丐帮队伍的进攻,六爷在汉江城不仅打出了码头,而且还收编了
临近一些地盘上的散兵游勇。六爷亲自出征,潜进安康城找到了严宝子师父的冤家对头蜀河
帮的丐王“棒子”。他与棒子的交锋可谓惊天动地。那是在安康城后的一座山的半山腰,六
爷与棒子几乎同时喝令自己的兄弟后退五十步,两位丐王扔掉了上衣,双方抱拳施礼,紧接
就是一场双虎下山般你死我活的搏斗……
六爷卸下了棒子的双臂,收罗了棒子手下的一百多人,兴高采烈地打道回府。为了这两
只胳膊,六爷苦苦修行练功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真可谓牢记师父之仇,时刻卧薪尝胆。为师
父复了仇,六爷就想到自己真的该回去了。六爷讲仁义,他将汉中丐头的位置留给了黑子。
黑子如丧考妣要跟着六爷来襄阳:“六爷,让我跟您一辈子吧。”
六爷说:“不用了。你比我还大,你还让我养你的老不成?”
“我不能让您孤身一人回襄阳,我带几个兄弟送您到襄阳,行不?”黑子含着泪说。
“怎么,小看你六爷了不是?我问你,在这江湖上行走,前呼后拥还能称得上英雄
么?”六爷盯着黑子问。
黑子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六爷一挥手给打断了:“好了,我一个外乡人,不能老霸着你
们的码头,我明天就走!”
黑子吐的是肺腑之言,六爷讲的也是真心话。六爷进汉中城时的那位花子爷,曾因恨黑
子无事生非让一个外乡人当了丐王,先后两次暗地对黑子下手,都被六爷识破了。就在安康
城外那一场决斗中,六爷巧借棒子之手,打破了那位花子爷的脾脏,送他上了西天。
六爷把汉中城里的丐王位置交给了黑子。六爷临走的那天,黑子带领众弟兄长跪在汉中
城外的汉江码头上,一直看着六爷乘坐的篷船消失在汉水的尽头。
73
六爷在回襄阳之前,其威名已响彻汉江上下。六爷回襄阳时,正是襄阳城丐帮群龙无首
之际。六爷在蒋委员长的宴会上一露面,非同小可。六爷有“龙鞭”认家门,坐上襄阳城的
丐王宝座天经地义。
如果说六爷回到襄阳城的第一件事是参加了蒋委员长的晚宴,那么第二件事就是拜青帮
认门。
青帮创建于清朝雍正初年,是为承运漕粮开始。大约到了嘉庆年间,安庆天府的粮帮水
手们成立了一种秘密组织,名字叫做“安庆道友会”,简称“安庆道友”、“安庆帮”、
“庆帮”。后来,又起了个别称“临济会”,意思是沿佛教临济派而来。入会的先后分成二
十四个辈次,形成师收徒的父子帮。帮会的最初摆设香堂在船上,这条船就称为“泰子
船”、“老堂船”等。这就是后来的青帮。青帮的创始者是当时的翁岩、钱坚和潘清三人。
青帮把佛教中的达摩尊为始祖,把金幼、罗清、陆逵尊为“前三祖”,而他们三人则为后三
祖。
这些青帮家典,是六爷在汉中城称王时,专程去了一趟汉口,找到汉口帮会得知的。当
时的汉中城,青帮的发展还是初期,未能广招门徒。
青帮成员之间是师徒关系。入帮手续,第一步是“记名”,由记名人请求介绍人代投
“小帖”,经本师同意,乃择期开“记名小香堂”。上过小香,成为记名弟子,再上大香,
才算正式弟子。
襄阳城的青帮为迎接六爷的到来,破例为六爷举行了“特别大香堂”。六爷记名是其师
父严宝子在均州的荒郊野外给拜下的,连正式的小香堂也没上过。但是,严宝子是青帮里显
赫一时的人物,六爷有师父传下的“龙鞭”认家,这就使六爷特殊了许多。就说六爷去城里
帮会认门这天,六爷的“龙鞭”一亮相,襄阳青帮众人竟然长跪在地不敢抬头。
襄阳青帮为六爷举行的“特别大香堂”选择在七月初八。邻近几省丐帮辈份大的老头子
都专程赶来参加,以示对严宝子的敬仰和对六爷入帮的欢迎。这一天,青帮包下了襄阳城所
有的大饭庄,所有帮中的人停止了一切业务活动,显得特别隆重。为青帮名扬四海,有钱的
出钱,有力的出力。
尽管六爷有“龙鞭”在身,开香堂认家,还得严格按帮规办。这天,六爷穿着一身崭新
的青衣,从上到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六爷被兄弟们簇拥到香堂门前时,早已是汗流浃背
了。
开堂时间定在中午。当时正值酷暑,如火的骄阳烤得地上一个劲地冒着青烟。青帮图的
就是一个“青”。香堂祖牌上摆满达摩始祖师、悲可祖师、弘忍祖师、僧璨祖师等十五位青
帮的祖师爷的牌位。一个个横眉冷对,杀气盖人。高堂悬挂的香联倒是充满团结、昌盛、和
睦之气。上联是:安清不分远和近。下联是:三祖传流到如今。横幅是:义气千秋。
开堂时由执堂者高声唱《开山门歌》,歌词为:我佛如来法东流,前人世界后人收。师
父收我心欢喜,后人收人在后头。
引进师手拉六爷的手,边跨入门槛边唱着:“手拉手,进山门,进了山门一家人。”
“你是从心所愿还是朋友所劝?”六爷在香堂内刚立稳,就猛然听到了一声大喝。
“从心所愿。”幸好引进师门外有交待,六爷脱口而出。紧接,机灵的六爷向坐在上位
的师父参拜:“弟子给师父见礼。”
“香堂口上见吧!”说罢,师父们右腿跪在了一排祖师爷的牌位前,双手扶在半跪着的
左腿上,接受六爷的参拜。青帮有句行话:开堂参祖头叩足,够不够数六十六。今日开的是
特别大香堂,阵势大,前来参加的长辈多,而对每位长辈师爷是各叩三个。这天六爷叩头也
就远不止六十六了。也正是这不记其数的叩头声为六爷赢得了好名声。就在六爷刚为长辈爷
叩完头,老天爷那强烈的暑热和蒸熏,六爷的身子全然不听使唤了。“轰”地一声,六爷倒
在祖师爷的牌位前,头重重地叩了下去。顿时,鲜血染红了额头和脸颊。执堂者让人用冷水
浇醒了六爷,问:“还叩头吗?”
“不死就叩。”六爷十分倔强。
“好汉!好汉!”这一阵阵叫好声,久久回荡在香堂内外。……认家后,六爷被定为,
头顶“悟”字,脚下“万”字,24辈“学”字班。这一辈份正好与襄阳城的劳头忙的师爷
同辈。当然,六爷与古城的劳头忙也就成了把兄弟。
在以后的日子里,六爷的“龙鞭”能挂在谁家的大门上,一是看六爷赏不赏脸,二还要
看“劳头忙”会不会从中作梗。
74
就在各路青帮聚会襄阳后不久,在襄阳城北的背街发生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襄阳城北有一条名为“北街”的小街。背街于襄阳北街的背后,是一条由青石板铺成的
小街,街的一侧是青一色的单家独院,白墙黑瓦,朱红色的宅门,出出进进的是一群群花枝
招展的官家姨太太。街的另一侧,是一个接一个的小商铺,店铺里的小店员们成天就朝着对
面的宅院叫唤着:“花布哟,多好看的花布哟,刚到的日本洋布哟。”所以,背街又称“姨
太街”。背街的人去汉江边去,要穿过北街,那穿戴,那神气,北街人一看就知道是背街的
人来了。别看背街的人在背街做买卖,斤斤计较,吵吵闹闹,可一出了背街,出手都是非常
的大方。这样,背街的人在襄阳城里是很受尊敬的。
这天傍晚,在背街的街头上,出现了一个卖艺乞讨的老头。
老人体态瘦小,衣着破旧,双眼紧闭,神情凄然,面对着众多围观的姨太太、小店员,
极其投入地操着几件乐器。只见他左手持弦,右手操弓,右腿上还拴着两件乐器:梆子拾系
在小腿处,一条细绳拴在脚腰,脚尖上绑着一片铜镲,与地上仰起的另一片相配合,操弓的
右手上又夹着两片简板。他一个人简直就是一支民间小乐队。
老人的曲弦拉得精练老道,不仅音调准,韵味也足,操弦的架式开放有力。几件乐器配
合得十分精确,右手操弦的同时,将两片简板打得疏密有致,右脚在敲梆子的同时,又将铜
镲拍得缓急适度,整个乐曲随着他动作幅度的大小或高或低。随着他速度的快慢或欢或悲。
人群中不时发出啧啧声,为乞丐老人高超娴熟的技艺而叫好。戏刚开场,一些姨太太已经十
分慷慨地向老人面前的瓷碗里投着钱了。
老人感激地向众人点了点头,开口唱了起来。这时又让众人大吃一惊了。原来老人那紧
闭的双眼是永远睁不开的,就是那用作谋生手段的至关紧要的嘴,竟也是舌唇不正。每唱一
句,都要费出极大的努力,嘴角几乎要拉扯到耳根上去了。老人唱的是曲剧《卷席筒》中苍
娃被押解途中的一段:“小苍娃我离开这登封县……哎呀呀……”凄凄惨惨,令人肠断。老
人卖唱时,面部表情极丑,尽管腔调拿得很淮,韵味拖得也十足,唱词却难以听清。这是一
个口眼皆残的老乞丐。
出自围观者之手的铜板和纸币,雪片般向老人面前的碗里飞来。
突然,一群膀阔腰圆的大汉从天而降:“反了你哪,老不死的,敢到老头子的地盘上抢
饭吃,嗯……”一个胖大汉一脚就踢翻了老人装钱的碗,铜板和纸币又雪片般的飞了起来。
大汉们扑了上去,慌忙举起双手朝空中抢着钱。
原来,是襄阳城青帮的老头子枣木路过这里。
枣木是襄阳城青帮的老大,也就是襄阳城里的老大。枣木原籍安徽凤阳,十岁时开始跟
人以耍猴为生,五十岁入青帮,被合肥青帮安老头子收为徒。枣木后起歹心,合伙企图对安
老头子行不义,败露后受到安老头子的追杀。为此,连夜逃出,隐名埋名,沿长江而上,后
改道进汉江到了襄阳。当时,襄阳城还没有青帮组织,枣木自打进襄阳城就以青帮老头子自
称,也就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他仗着青帮练就的一手武功,仗义疏才,招收徒弟,很快就
在襄阳开出了一块天地。自从六爷挂“龙鞭”认门之后,枣木有了“龙鞭”助阵,更为得
意。为显示襄阳城青帮之威风,枣木借为六爷设摆特别大香堂之由,请来青帮四方宾客,摆
了威风露了脸,实为大快人心之事。
枣木信佛,他不好酒肉不好色,重名节。每日晚饭后,让兄弟们陪着周游巡视自己的地
盘,是枣木得最意之时。按说,这城北的背街,枣木是不愿来的。枣木说一个“背”字多不
吉利,其实他是见不得背街上的那些风骚娘们。这天,枣木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背街。
枣木打码头看重脸面,当然就容不得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谁知残疾老乞丐并没受惊吓,仍然是紧闭着双眼,唱着曲剧:“小苍娃我离开……”
枣木一怔,不由细看,感觉此人并非一般,那丑恶的面部似乎透出一股杀气。便朝着兄
弟们大喝一声:“你们给我住手!”
老乞丐停顿了一下,换了唱腔,又继续唱道:“老大不必把我审,三老四少请听真,金
银财宝我没有,快刀不杀一家人。”
枣木一听,老乞丐唱的是青帮的暗语,原来是自己人。连忙下蹲,扶起眼前的残疾老
人,和气地问道:“敢问老大是……”
“在家子不敢言父,出外徒不敢言师,敝家姓安,敝帮兴武六,头顶20字,身背21
字,脚踏21字。”
“啊,你是安徽安老大……”枣木大叫一声,硬硬地扑倒在地,口吐白沫,当晚就归西
天而去。
枣木得意忘形,祸起外帮,请四方宾客本是为己扬名,殊不知,在青帮众人面前露了天
机,引来了丧身之祸。安老头子自从在六爷的“特别大香堂”上认出枣木,遂起杀心。拜香
堂结束后,安老头子立刻捎信给合肥帮里,装扮艺人在襄阳城内乞讨,一边注视枣木的活
动,一边等候安徽来人。没料,这枣木竟是如此熊包,一见安老头子,就吓断了气。
枣木是一口气上不来,心脏堵塞而死。这样,六爷就名正言顺地坐上了襄阳城青帮老头
子的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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