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93
黑夜里,六爷杠子铺的上屋,充满着扑逆迷离的诡怪气氛。
六爷昏昏然然的,一条红围巾在眼前飘来飘去的。突然,六爷的房里传出古怪的声响,
仿佛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滚动,滚动得很慢很慢,只隐隐传来地板受压变形的咿哑声。
那是一只青春动物擒住了另一只苍老动物的搏斗声。一只年轻的猫擒住了一只长胡子的老鼠。
动物的搏斗声惊醒了六爷。其实六爷用不着惊醒,他本就未能入睡。他是一个接纳过三
位女人的男人,此刻却没有一位女人陪伴着他苦度这漫长的黑夜……
六爷的头房太太叫月娥,月娥有着一条好看的红围巾。月娥原本是六爷码头上卖香烟瓜
子的小丫头,一个红扑扑脸颊的姑娘。月娥父母早亡,孤身一人。那是在六爷开起杠子铺不
久,六爷虽是入了帮称了王,可还来不及改掉几年浪荡惯了的习气。坐在杠子铺里是老板,
出了杠子铺还是忘不了拿上一根打狗棍。
手下的弟兄们好心劝六爷:“给我们娶位嫂夫人吧。吃苦了半辈子,该有个知冷知热的
女人了。”
“不急,不急。”六爷虽说不急,可听多了,也由不得时常想到这事。六爷拿定的主意
是,这个女人得掂量着找。
一天,六爷走下码头去查看行情,月娥正在船上缠着船工和杠子们兜售她的香烟瓜子。
猛然见六爷来了,吓得不知所措,慌忙中,不幸脚一滑掉进了江里。月娥被拖上岸时,湿透
了的小花布衣裤把她的全身勾画得有模有样的。那胀鼓鼓的两座小乳峰,一下子拉住了六爷
的眼神。月娥见自己的货被江水流走了,伤心地嚎啕大哭。
六爷心善见不得人哭,他见月娥怪可怜的,眼红了,动了恻隐之心:“进我的杠子铺来
吧。”于是,月娥成了六爷杠子铺的第一位女佣人。
月娥削肩蜂腰,细瘦身材,眉眼恬静,不泛汉女水子的风韵。更让六爷动心的是,月娥
那裸露的一截手臂,一抬一扬,如后院花坛里那白色的花瓣倚歇在兰草上。
月娥是个知冷知热的女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月娥年纪十八,干家务活既麻利又勤
快。不几天,就把六爷的膳食起居料理得体体贴贴。六爷吃惯了百家饭,当了老板,还想讨
着吃。月娥就作主在小巷王膀子卤肉店为六爷包了伙,一日三顿都由王膀子差人送来。月娥
买来了又光又软的黄绸布,亲手给六爷缝制了一套绅士服,再加上厚底黑帮的圆口鞋。六爷
神气,月娥也得意。
但月娥也有不得意的时候,六爷晚上睡觉时少不了要让月娥扶持。自月娥进铺的第一
晚,六爷的手就总是喜欢在月娥的身上找不自在。月娥思忖,自己又不是啥金枝玉叶的,能
攀上六爷也算是大福,就半推半就地想让六爷得手。六爷挺缠绵,惹得月娥心花怒放。月娥
就有了一种迫切要求六爷压迫自己的欲望。可每次当月娥琼浆欲滴时,六爷却戛然而止。这
时,月娥就感到不得意。
要说六爷对月娥有不满的话,那就是月娥的那张嘴。乡下进城的女孩子,有个特点,就
是见啥都大惊小怪的。再说,月娥昔日在码头耍贫嘴耍油了嘴,进了杠子铺一连几天都是满
脸的惊奇。就连六爷屋后有个长莲花的小水塘,月娥也是逢人就讲。不管怎样,六爷对月娥
喜欢比不满多,月娥对六爷得意比不得意多。
半年后,六爷杠子铺里进了一位管家。六爷不能让一个男管家和一个女佣人居一屋,而
这时六爷已经离不开月娥了。这样,六爷就娶了月娥为太太。月娥住进了六爷的上屋,六爷
管家就住在隔壁的厢房里。六爷娶了太太仍想着让管家暖脚,于是,就在上屋与厢房两处轮
着过夜。
六爷的管家都当得不太顺,换得特勤,一茬一茬的,长的一年,短的两周。六爷时常对
月娥叹息:“寻个好管家不易呢。”
令月娥大惑不解的是,六爷婚后,入夜上床后对月娥还是老一套。每次都是浅尝辄止,
每次有限度的亲热过后,便分被而卧。月娥以为结婚就是这样,尽管浑身都有说不出的膨胀
感和渴望感,但都被她强忍住了。有几次,月娥被身旁的男人身子吸引得真想伸过手去,但
她到底还是不敢,她怕六爷看不起自己。
有时想急了,月娥就想有个孩子。听说,同男人睡了觉就要生孩子,自己同六爷睡了这
么久了,咋就没个感觉?
这是一个雷声轰鸣的深夜里,月娥不知是不是感到害怕,突然想到将手从自己被子里探
出,伸到了六爷被窝里。而且,月娥的手十分准确地摸到了六爷的关键处,得到了一个头晕
目旋的发现:六爷竟然是……有一块与自己同出一辙的毛茸茸平原地带。她惊吓得从床上坐
起身来,用手使劲地推着六爷:“你、你醒醒,你醒醒!”
“噢,什么?”六爷睡眼惺忪地问。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月娥浑身颤抖着。
“噢?你说什么?”
六爷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神情有些紧张,他死死地盯着月娥,眼睛中发出一种令人
恐惧的绿光。
“我怕,我怕!”月娥猛然跳下床,赤着脚朝门外跑去。被翻身下床的六爷一把拽住了。
一连两天,月娥显得魂不附体,不思吃喝,木然地坐在杠子铺里。
这天傍晚,月娥转到了后院里,猛然一只小免子跑到了自己的脚底下,她蹲着想捉住小
免子,小免子往前蹦一步,月娥也就跟一步,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小免子把月娥引到了假山
的背后。小免子在小屋的门前停住了,月娥正要扑上去,猛然听见一阵“啊啊”的叫喊声,
月娥抬头,只见一方镶木棂的窗子里露出一张瞎眼女人苍白的面孔。
“你是……”
“啊啊……”
“是谁把你关在这里?”
“啊啊……”
原来是一个又瞎又哑的婆子。月娥再一次感到了杠子铺内的恐怖和狰狞。她一脸惊惧地
跑到前厅来,六爷斜躺在太师椅上,月娥拉着六爷的衣袖问道:“后院假山背后咋关着一个
瞎眼婆子?”
“噢?你看见啦?”
月娥抿着嘴,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花房,&127;别瞎说。&127;”六爷神色黯然,看了月娥一眼又说,“我看你
脸色不太好,这多天一直神思恍惚的,不要到处跑,在屋里静一静,也许会好些。”
“嗯。”月娥眼直直地看着六爷。
94
正当月娥受惊吓日夜恍惚之时,这天,王膀子卤肉店的王膀子竟然亲自给六爷送饭送菜
来,这是过去没有过的。
王膀子,身材矮胖,眼大眉重,性情豪爽。中年丧妻后,一直无心再娶。家本有子女各
一,女体胖,及笄,尚待字闺中,为小店得力助手。子幼,在求学期间,那年端午节独自一
个去古渡口码头附近堤边看龙舟竞渡,不幸在兴高采烈之际,手舞足蹈,忘其所以,被人挤
于江中丧生。王膀子伤心数日,自此与女儿相依为命。王膀子开卤肉店,也就是晚间一阵。
每日点灯时分,王膀子就让女儿卸下门板,将白天做好的卤品,分摊一一摆出,购买者早已
是排队鹄立相迎。父女俩忙个不停,直至夜深客尽。
自六爷杠子铺的月娥找来包伙后,王膀子就雇了个店小伙,白天增加了一份活路,给六
爷一家子做饭送饭。说是月娥自作主张给六爷包伙,实际上是六爷吃惯了王膀子卤肉店的卤
品。
王膀子的卤汤既陈,味正而香,祖传百年不变味。每次加料,绝不马虎,酱油是用城里
老义丰酱园的“母油”,酒是浙江绍兴酒,五香料都是熊临丰药店上品。汤里很少掺水,不
替人卤公鸡,但卤母鸡免费,因母鸡可以增加汤味。王膀子卤肉店的卤汤沙吊子分为三个
(一为素食品,一为牛肉,一为荤素食品),其汤味之香醇,为襄阳、樊城两城独有。店内
荤素食品分类处理,伙屋清洁,闻不到臭腥。油豆腐是先炸后卤,虾子去肠污,猪头蹄毛拔
得根毛不见,臀肉肥瘦适宜,牛肉用健肉,无论主副材料均用上品,而且处理精细,火候适
宜。
王膀子卤肉店决不卖隔夜卤品。无论任何熟食,总是以鲜为佳,再好食品,隔夜变味。
王膀子待人亲切,态度和蔼,秤头包足。卤肉店的买主大多是酒友,晚上无事,切点卤菜,
宵夜品酌,或睡前小饮,都是雅事。碰上偶尔特殊情况,卤品若有小剩,次晨即着人贱价销
售乡村饭铺或丢弃之,其香味溢于四周田野。王膀子卤肉店的卤品切好,一律用桑皮纸包
裹,手头又快,干净利落。
六爷爱吃王膀子的卤品。开始六爷也是让管家找上门去点切些卤品,后来有了月娥,情
况就变了,改为每天让王膀子差人送货上门。再后来,六爷干脆就在王膀子卤肉店包了伙。
这日,王膀子卤肉店的店小伙进城买东西中午没能按时赶回。王膀子拎着装着卤品和饭
菜的红木盒子走进杠子铺时,六爷和管家都不在,坐在正厅里的月娥,见王膀子走进来,毫
无表情地用一种异常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王膀子问:“六爷呢?”月娥痴呆呆地望着他,
一言不发。王膀子又问了一句:“太太,你这是咋啦?”月娥站起身,突然扑上来,双手紧
紧地抱住了王膀子,大声尖叫道:“救救我,我怕,我怕。”
听到月娥的尖叫声,六爷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此时,王膀子仍然被月娥紧紧地抱着。
六爷说:“哦,是王老板,怎么是你送饭来啦?”王膀子一脸羞色,好不容易从月娥的
怀里挣脱出来,结结巴巴地语无伦次地说:“我不知道,是、是太太要抱着我的。”
六爷用鼻子“哼”了一声,走出了杠子铺。
王膀子深知自己闯了祸,当天夜里,将沙吊子深埋店里的地底下,背着几大竹筒子卤
水,带着女儿逃离了马背巷。
王膀子出走后,六爷就改在同巷的王小二饭庄包伙。很长一段时间,六爷都吃不惯王小
二饭庄的饭菜,时常念着王膀子的卤品。
据说,王膀子隐姓埋名流落到河北保定,同样做着卤品生意。保定的驴肉特多,王膀子
就专卤驴肉,赚了些钱。襄阳解放后,俟各业复兴,王膀子又毅然回到了襄阳马背巷,老汤
也随之携回,他从老店的屋地下挖出沙吊子,垒起了锅台,于是,王膀子卤肉又叫响了襄阳
城。这时六爷已被关进了监狱。可惜王膀子岁月来了,重起炉灶后的王膀子卤肉店,其卤肉
香味在马背巷没有飘荡两年,王膀子就病故了。王膀子是孤身一人从河北保定回来的。女儿
已在保定招了赘,赘婿恐怕异地他乡受欺,不愿随岳父回襄阳。王膀子并不勉强,他将小店
和家业全部留下,让女儿与女婿继续在保定开卤肉店。&127;离开保定前,&127;王膀子拉着
女儿女婿的手,泪水涟涟:“别人逃难都背负金银细软,你爹我无金银财富,当年逃难只好
将求生本钱---卤汤,&127;用数个大竹筒分别装置,肩挑随身逃出,才有今日。卤汤乃咱家
的活命之宝,你们要切记,切记。”
女儿女婿含泪点头应允。
95
王膀子逃离马背巷的第二天中午,马背巷同往常一样,人群熙熙攘攘。这时,在古渡口
旁的一块空地上,人群围成一个大圈,不时响起一片喝彩声,圈里两只斗鸡在拼命厮打……
倏然,码头上传来一阵喧哗。
六爷从城里回来,轿子车刚在杠子铺前停下,管家就惊慌失措地向六爷告急:“不好
了,光化帮和谷城帮在码头上‘盘海底’啦,六爷您是不是去一趟?”
“不,不,码头上自有光谷两帮为一家之说,岂有自相残杀之理?”六爷摇了摇头。
“六爷,没错,正是光化帮与谷城帮干上了。”
“噢?”
说起光谷两帮,原都与襄阳帮为对头,自六爷汉江上下一统天下之后,光化帮与谷城帮
才归顺过来。说起光谷两帮为一家,还得追溯到清朝乾隆年间,谷城发生了一起儿子谋杀父
母的逆案。按当地的法律,一要追查知县教民无方的责任,&127;除撤职外并要犁耕公堂,
&127;以除逆根;二要削城埋逆(削城墙一角把逆子活埋下去)以儆效尤。谷城县城曾三次
被汉水吞没,最后建的城墙还没有砌好角。故此,谷城知县决定向光化借一城角来处理逆
案,谷城将城附近划了一块地作酬,这块地名为四亩地。自此两城结为友好,谷城每年做城
隍会都要邀请光化参加。后来不知到了哪任光化知县夜郎自大,把这一友好来往交给了本城
的丐帮帮会,以此来奚落谷城。谷城知县并不恼怒,而以“礼遇对等”处理,也以本城丐帮
作迎接。两城乞丐定下“来不挂号,去不交待”之规矩。两帮亲如一家。
“月娥在家吗?”六爷没有理会管家的话。
“在。”管家赶紧答道。
月娥自从发现六爷的秘密后,一直处于一种极大的恐惧之中。她想逃出杠子铺,可一想
到夜里六爷眼中的绿光,她就胆怯了。
一连几天,六爷显得十分烦躁。人多时,一脸笑。关了门,脸就恶了。昨日半夜里,在
杠子铺厢房里过夜的六爷突然高兴起来,那细长而柔软的手指又伸向了睡在一旁的管家身
上,并十分有乐感地弹抖起来。管家一阵心喜,六爷高兴了。几天来压在管家心头的胆怯感
一扫而光。天一亮,六爷就满面春风地进城去了。
这时,月娥将沏好的茶递给了六爷。
六爷没看月娥,问管家:“刚盘上?”
“是的。”
六爷不吭声了。
所谓“盘海底”,是青帮里的两派人积怨仇深势不两立后,找个地方双方拉开架式,扳
起面孔,盘道对斗。一般由两人相对,其余的三老四少,手拿大刀围在圈外拭目以待。
这时,从码头上传来的呼叫声越来越大,六爷走出了铺门,立在石阶上盯着码头。不知
何时,月娥也跟了出来。
码头上盘道已进入白热化,洪亮的声音通过台阶一坎一坎地传了上来。
谷城帮吼道:“有钉无眼什么板?有眼无钉什么板?”六爷知道,这是那个瘦高个刘团
头。
光化帮回道:“有钉无眼是跳板,有眼无钉是纤板。要想过跳板,请你走过来!”六爷
也听得出,这是矮胖子肖团头。
此时,谷城帮兄弟一拥而上,齐声大吼:“你的身上几条筋,一刀捅出几个洞?”
光化帮岂能败下阵来,也齐步向前:“一刀两个洞,你有几颗心,供来下酒吞。”
唰---!&127;双方的刀子全亮了出来。按帮规,此时若有青帮的长辈在场发话制止,
&127;即可化干戈为玉帛。&127;否则,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个“三刀六洞”,你死
我活。
“快!”六爷转身,对站在身后的管家道,“你们快下去告知,就说六爷发话,不得胡
来!”六爷回过头,见月娥傻呆呆地站着,手里不断地绞着一条红围巾,惊慌中,脸上两颊
的红晕很刺眼,“快,你也去,就说六爷发话了,不得胡来!”
月娥太太也急匆匆地朝渡口跑去。
月娥太太的裤腿很宽,衣袖也很宽,头上的红围巾飘动着,跑起来很是好看。六爷站在
杠子铺前看月娥一路跑下去,觉得很有意思。
难为了古渡口的九十八级台阶,待管家同月娥太太蹬蹬地赶到时,双方的大刀已是无情
地开始碰撞,火星四溅。
蓦然,管家只见眼前飞过一道白光,一个熟悉的人头一闪即失。他定神一看,大惊失
色:“不好了,不好了,月娥太太,月娥太太的头,头掉了……”管家语无伦次,边跑边朝
头上的六爷大叫。
月娥太太就这样消失在了乱斗之中。
事后查明,谷城帮本是来请六爷参加五月二十八日谷城乞丐城隍会的,没想在渡船上碰
上了光化帮,一问才知,光化帮是来请六爷去光化为新落成的“状元府”挂匾的,时间也是
五月二十八日。两帮为争六爷,说盘就盘上了。巧的是,谷城帮与光化帮在六爷的眼鼻下大
动干戈,没伤一人,倒是要了月娥太太的命。
好在六爷心胸宽阔,为太太举行厚葬后,不仅没有为难两帮弟兄,反而劝两帮和好如
初。刘团头与肖团头在六爷面前长跪不起,泪流满面,刺破手指写下血书:六爷恩重如山,
光谷两帮海誓山盟。
六爷精明过人在丐帮里有目共睹,为何竟然一天应了两帮之邀,导致出了人命,实属谜
也。
这时,古渡口旁空地上的人群圈里又是一阵喝彩声,两只斗鸡已经鲜血淋漓,还是不断
地扑向对方……
96
六爷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
“六爷。”瘸子张不知何时悄悄地靠在了六爷的身旁,吓了六爷一大跳。六爷睁开了一
只眼睛,天已经大亮了。
“噢?”六爷又睁开了另一只眼。六爷的两只眼能轮换着看人,这是六爷的功夫。
“刚才有弟兄说,昨晚见到二太太桂花和胡非仁管家了。”
“噢,在哪儿?”六爷两只眼睁得溜圆。
“说是昨晚来我们杠子铺门前了。”
“是吗?来杠子铺了?”六爷不紧不慢地问,脸色深沉。
“就是呀,我也感到有些不对劲。”
瘸子张赶紧把嘴贴到了六爷的耳朵边咕噜了几句,用手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娘的!你把我六爷看成啥人了?”六爷双眼一瞪,吓得瘸子张头发根直冒凉气。
六爷小看了胡非仁的胆量,那夜胡非仁的确是携六爷昔日的二太太桂花回了马背巷一
趟,意图为何,不可知,次日一早便又远走高飞了。
就在瘸子张看到六爷双眼一瞪之时,他听到六爷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回来也好,六爷
想他们呢。”
不管胡非仁管家曾多么受到六爷的喜欢,他连同六爷的二太太桂花被六爷体面地驱逐出
了马背巷是事实。
说不清胡非仁是六爷杠子铺的第几任管家。胡非仁原是六爷杠子铺的一名杠夫。
胡非仁踏进六爷杠子铺时,六爷并不认识他。二十岁的胡非仁在古渡口码头当杠夫,凭
的是一身血气方刚。别看胡非仁长得人高马大,可有一条,怕见女人。他是天生的害怕女
人,好色的人见了女人迈不动腿,他却是碰见了女人飞快地逃。好在码头上杠子队伍里清一
色的楞头青,胡非仁在船舱里跳板上扛大包也不需抬头,即便遇上有过渡的女子,他也看不
见。
一日,胡非仁在大船上扛大包,包里装的是面粉,弄得胡非仁白人一个。突然,他惊慌
失措地将扛上了肩的大包一扔,就要朝岸上跑。不料窄窄的跳板上被前面扛包的人堵住了,
胡非仁急中生智跳入了江水中。原来是胡非仁在抬头扛包上肩的一瞬间,正巧遇见船工穿花
衣裳的闺女从船尾的席棚里钻出。
六爷也就正是看中了胡非仁怕女人,才点名让他进杠子铺。这样,胡非仁也就当上了六
爷的管家。
六爷的想法是在理的。古时皇宫有养太监之说,这一点,六爷的仁慈之心不让做。再说
世道也不许可。胡非仁怕女人怕到如此之极,若放在六爷府上,那府上的太太女佣什么的还
不是进了保险箱?这样六爷放心。胡非仁进了六爷府,从此不再风里雨里船上船下扛杠子,
跟着六爷吃香的喝辣的。杠夫弟兄们都说,胡非仁的祖坟上冒烟了。
没想到的是,胡非仁还是栽倒在女人的身下。贴了六爷的身,胡非仁才知道六爷对女人
也是不那么亲近。
六爷一直住在杠子铺里。六爷的大太太月娥在世时,同六爷一道住在杠子铺。月娥死
后,六爷为二太太桂花在城北的背街购置了一座庭院,二太太就搬出了杠子铺。
二太太住进了背街的那座小院。六爷留恋杠子铺,当然一月就难得与二太太几回亲热。
六爷不让府上的女人进马背巷,杠子铺的事多,六爷也难得常回府,这样,两人间的许多
事,也就全靠胡非仁两头传。胡非仁进杠子铺后,才知道六爷与太太不住在一起。六爷让胡
非仁称桂花二太太,胡非仁没有多问,就应了下来。
胡非仁第一次见到二太太桂花时,是六爷派两个人押着他去的。这天,六爷让胡非仁进
城到二太太那里去见过面,胡非仁的双腿当场就发起抖来。引得六爷哈哈大笑。六爷笑完后
召来两个弟兄,让陪着管家走一趟。
胡非仁一踏进背街的小院,二太太桂花就笑眯眯地迎了上来。胡非仁本能地就要扭头住
外跑,无奈身子被人紧紧地架住了。他只得硬着头皮看了二太太一眼。蓦然,胡非仁全身象
通电一般发出了一种从没有过的稀奇感觉,打心底里涌起一股既清凉又滚烫的快感。二太太
的脸蛋象熟透了的桃子一样诱人,胡非仁愣住了。
“你就是新来的管家么?”二太太银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胡非仁羞得满脸通红。一旁的弟兄用脚跟轻轻地踢了一下,胡非仁才想起了自己当管家
的职责:“是……是,二……二太太。”胡非仁一着急喉咙管里就不那么利索。
“哟,你个大男人管家倒像个小女人,羞羞答答的。嘻嘻……”
胡非仁的脸更红了。
也许是脸红过度反而壮了胆,胡非仁竟然硬着头皮盯了二太太几眼。一张小脸,粉扑
扑,红晕晕。两弯柳眉下,嵌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直鼻梁,小嘴巴,一条乌黑油亮的长
辫子拖到了屁股下。二太太正是以充满诱惑力的眼神迎接着胡非仁。
女人竟然这么好看。一连几天,胡非仁头脑里时不时就会浮现出二太太那张漂亮的脸蛋。
97
二太太桂花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六爷当乞丐闯荡江湖时,就顶见不得那些大户人家的
太太小姐,娇滴滴的,耐不住寂寞受不得气。二太太进府前,是六爷乞丐帮里兄弟姊妹中的
一员。二太太进府,功于六爷的眼力。
那天,六爷的轿子车路过炮铺街,听见车外吵吵闹闹。
“这里干啥?”六爷在轿内问车夫。
“弟兄们在热闹呢。”车夫答道。
车夫说的是丐帮里的行话,说是热闹,就是丐帮弟兄各显神通,向大户人家强行讨要。
六爷令车夫停车。他轻轻地拨开轿帘,只见一帮弟兄们聚集在万府门前,运用各种表演
手段在各显威风。自打万吉祥神秘地向他透露曾见到女贞的事后,六爷对万吉祥的仇恨更是
有增无减。他觉得万吉祥在刻意给他六爷制造难堪,在有意揭他六爷的老底。每当听到有人
提到万吉祥或路过万府门前,六爷就感到胸口有些隐隐作痛。
砖头打在脑盖上,砖碴四飞;菜刀砍在手背上,血肉模糊;跪在地上的一群乞丐,正使
劲地用脑袋碰着石头;用铁丝绞着指头……。六爷知道这是弟兄们在“武讨”,大不了是一
番出血见红的化妆术。万府门前右侧的一棵大树下,有一少女蓬头垢面地跪立着,左手托着
右手手腕,一把一尺长的尖刀直插在右手手腕,将其穿过,鲜血顺着尖刀一滴一滴地溅在地
上。
六爷感到很开心。突然,六爷的眼神停在了一个蓬头少女的脸蛋上。
站在门前的万老板哭丧着脸,讨好地拱着手:“有劳各位师傅,这是本府的赏钱。”说
着,让人给了丐帮弟兄们一人一个红包。
六爷看到万吉祥竟然也有今天这副低头为孙的窘相,不由一阵快意。六爷童年里遭受了
人生最大的羞辱,有谁以亲情之理接受过他?帮助过他?在那晚蒋委员长的宴会上,万吉祥
竟然有脸来认外孙,真可谓一张老脸厚过襄阳古城墙。
六爷放下了轿帘。
回到杠子铺,万府门前那张脏兮兮的少女脸,一直在六爷的脑子里萦绕着。事后,一大
木桶洗澡水为六爷洗出了一个活脱脱的大美人。六爷连忙让人给其更衣换装。大美人年少春
衫窄,穿着一件蛋青半袖短花丝葛旗袍,辫梢上坠着流苏。大美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桂
花。后来,桂花成了二太太,再后来,就有了桂花与胡非仁管家的相识。
在一个春猫欢叫的夜晚,月色撩人,被月光油髹上一层蛋青的通往城内后街的石板路,
拉开一幅长长的憧憬。胡非仁在二太太的院子里,突然放大了胆子,竟然鬼使神差地一把捉
住了桂花那只光溜溜的手。
就在两手相交的瞬间,六爷不早不迟地走进了院子。“噢,你们俩都在?”六爷微笑
着。今早六爷起程去了均州,说好要去两天,不知怎么突然来到了背街,轿子车把上的银铃
破例没响。六爷去均州当天打了回转,傍晚回到杠子铺,一时想起了二太太,就来过夜了。
“是,六爷,我给二太太送吃的来的。”胡非仁神色有些慌张。
“噢?”
次日,六爷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踱着步,他突然转过头来,对着跟在身后的颤颤惊惊的二
太太说:“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明天一大早你可以走了。”说这番话时,六爷很平淡。
当天下午,张根娃走进了六爷的杠子铺。十八岁的张根娃,个子瘦高,换了一身衣,男
子气就出来了。张根娃是晌午后被六爷带进杠子铺的。
张根娃在马背巷行乞,被从城里回来的六爷叫住了,他吓得尿了一裤子。整个下午,六
爷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张根娃,一声不吭。王小二送来的这顿晚饭,有三个人吃:六爷、张根
娃和胡非仁。吃饭时,六爷情绪很好,不时给张根娃碗里夹菜,一个劲地说:“吃,吃。”
只是胡非仁吃饭时有些魂不附体,几次咬着了舌头,把脸都疼歪了。六爷不高兴了:“你看
看你这吃相……”
六爷的话没说完,胡非仁的心里早就明白了。他跟六爷还不到一年,五官周正,眉目还
算规矩,但与张根娃一比,不足之处就出来,脸长而干瘦,下巴颏儿尖,眼皮有些无力。从
其模样可见,胡非仁也曾有过张根娃样的英俊。有趣的是,胡非仁进了六爷杠子铺,吃香的
喝辣的,却竟然一天天瘦了下来,而且是干瘦干瘦。
三人中,六爷最后放下筷子。放下筷子后,六爷对胡非仁说:“你今晚下江里上船过
夜,明天早点走人。”
胡非仁应了声:“知道了。”神情很沮丧。
饭后,胡非仁拎起早就清理好的衣物和简单用具走了。
自此,张根娃再也没能见到自己的这位管家师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