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坏人·好人
书接上节,彭昆继李志廷之后离开半山别墅,但他并没走远,在‘之’字路下
面的文武庙附近停下来。苏小枫不解问道:“军师,我们不回堂口,在这里等谁?”
“等陈百威上圈套!”“军师又设下了圈套?”彭昆得意道:
“是的,这一回我又要一箭双雕——既报复胡蝶,又打击了陈百威,说不定…
…嘿嘿……“军师这个圈套很妙,能不能告诉小的?我也想跟着学。”
“你能学会?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替李志廷策划了一部名叫《胡蝶游东京》
宣传中日和善的电影,胡蝶为了名节定会逃避的。只要她离开了香岛,日本人就会
把责任推到陈百威头上,这样一来,陈百威插翅也难逃,哈哈……”
苏小枫伸出拇子:“高、高,实在是高,小的真的学不会,军师比孔明还厉害!”
“所以,你要把眼睛擦雪亮一点,这几天一动不动地要盯着这条“之”
字路。”“一定。”苏小枫说道。
一会,山上驰来一辆雪佛莱,在拐弯处,彭昆透过车窗看清楚是文贵坐在车内,
警惕了,吩咐苏小枫:“快,用我的小别克盯上去,弄清楚姓文的去干什么。”
苏小枫正要离开,被彭昆又叫住:“慢,这附近有个公用电话亭,号码是××
××,我就在电话亭里等着,有消息随时向我汇报!”
苏小枫答应着下去了。彭昆率贴身保缥躲入一个公用电话亭。大约过去一个多
钟头,果然接到苏小枫的电话,告知文贵去了筲箕湾找一位名叫张素贞的童子军负
责人,像是要运什么东西回大陆去,现在正在准备船只。彭昆吃了一惊,不用猜,
这是陈百威准备溜了,没料到会这么快。
苏小枫那边挂了电话,彭昆急着给李志廷打电话,询问《胡蝶游东京》的设想
是否已向上峰提及……回答的结果证实了他的猜测,喃喃道:“难怪陈百威急着要
走,这一回我非要让你死在日本人手里!”
派出两名保镖,要他们在附近找宪兵,说是半山区别墅里出现了抗日分子。一
队宪兵闻讯赶来,彭昆对翻译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宪兵们于是静下来等候。天黑
了,一队“和安乐”成员出现在“之”字路上,象在探视。没多久,一辆客货车出
现了。彭昆知道车上装的是胡蝶价值连城的行李,野心驱使他给别墅打去电话,为
的是打探陈百威是否留有亲人在山上,彭昆装成神秘人从电话里得知别墅里还留了
陈百威的老婆黄小妮,心下暗喜,一边要宪兵上山去监视,一边又给李志廷打电话
告知陈百威已护送胡蝶出境,有意与皇军做对。
听到消息,李志廷如五雷轰顶,他正要借这部电影向天皇请功,想不到现在马
上就要泡汤,在电话里如发怒的凶狼一般吼叫。
“李大人息怒,”彭昆劝道,“现在还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陈百威虽然跑了,
但心爱的小老婆仍留在别墅里,大人马上过来,抓住黄小妮就有希望找到胡蝶。”
不说李志廷怎样用黄小妮与陈百威交换胡蝶,单述彭昆他在陈百威走了一阵后
带上几名心腹,租一部客货车追赶。
他知道陈百威要去哪里,因此心里也用不着焦急,加之他揣有日本人发的“特
别通行证”一路可免受盘查,在金钟道便追上了陈百威的客货车。
金钟道的交叉口,向南是皇后大道东,直路过去是轩尼诗道。客货车没有转弯,
更证实了陈百威是准备从筲箕湾引渡胡蝶出境。
快要接近晒鱼场的时候,为了不引起对方注意,彭昆率手下下了车,扮成渔民
潜入附近的村庄,并租了两条划子,在江心等候。
也是彭昆命该走运,快艇只载走胡蝶夫妇,大批行李仍由张素贞和她的男友用
小划子送往东江。
彭昆一路盯上,张素贞只注意日本人的机动艇,对一般的小划子并不在意。因
此一直北上,从大鹏湾登岸,用六辆小推车载着沿马路直行。
手下几次提出下手,彭昆考虑到若在香港附近打劫,凭着胡蝶的美色与名气一
定会惊动大陆国民党方面的官员出面侦破。弄不好落个名声扫地的下场,因此,迟
迟不肯下手。直至东江附近,才下令把张素贞等人打散,劫了行李。抄原路南下。
回到香港已是第二天的深夜;彭昆打开行李检查,不禁惊呆了:胡蝶的财物比
想像的还要多,其价值就更不用估量了。
把东西存入密库,彭昆对手下说:“弟兄们这一趟辛苦了,现在夜已深了,本
该慰劳各位,但是外面的饭店都打烊了,只好自己做饭吃,来,我也跟着做!”
手下见军师如此体贴他们,都很高兴,在彭氏赌档厨房里忙乎起来。
此时其他人都在梦乡,只有这八个人在忙乎着各种原料都是现成了,一会便弄
出一桌饭菜来。
大家正要动手吃饭,彭昆说道:“各位慢吃,虽然不能慰劳你们,我还存有一
瓶好酒,是正宗贵州茅台,今天我高兴,既报复了陈百威,又发了这一笔大财,一
定要好好庆贺!”
众人一齐欢叫,茅台还没到嘴,口水已经流了出来,都把各自的杯子用水洗了
又洗,端端正正地摆在饭桌上。
彭昆离去没多久,果然提着一瓶酒回来,笑盈盈地对众人道:“大家以前有没
有喝过茅台?”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答道。
彭昆脸色阴沉下来,叹道,“茅台真是个好东西呀,可惜大家都没办法品尝,
想起这事来我就心酸,从内心同情你们。”
众人不懂彭昆的意思,有人嚷道:“军师,你别光只管说话,先给弟兄们闻一
闻也好!”
彭昆猛醒过来,揭开瓶塞,递到每一位的鼻子底下。
“好香!”
“美酒!”
彭昆道:“这还不算,摇匀了更香。”说着摇动几下,逐一斟酒。
各位品了一小口,咂嘴不休,彭昆见了,说道:“既然你们都这么好酒,难得
高兴,我还有,干了,多喝几怀!”
又是一阵欢叫,举起杯,一饮而尽……
这时,彭昆并不急着回去拿酒,表情严肃地向手下抱拳道:“各位弟兄,彭某
人有一事相求。”
全场面面相觑,不知军师何事求他们。
“实话告诉你们,自与李志廷交往,我就注意日本方面的情况,特别是从地图
上看到日本国的领土比海南岛大不了多少,就对他们能否霸占东半球产生了怀疑,
知道他们失败是迟早的事。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愿公开露面当汉奸,与李
志廷的交往也只在暗中进行,谁也抓不到我的把柄。”
说到此处,又扫视了八名手下一眼,开始转入正题,说道:“这一次我们劫得
的财物大家都知道是什么人的,我就不用说了,胡蝶是国际上有名的艺人,由于她
的美丽与名气使国民党内有很多人愿意竭力帮助她。特别是最近探得一个消息,军
统特务头子戴笠准备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她……戴笠是什么人物大家也熟知,事实
已经形成了,也没有后悔的机会。我很担心,一旦戴笠查出,把我当汉奸抓起来…
…弟兄们,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不得不在刚才的茅台酒里下了剧毒药品……”众
人大惊失色,恨不得把刚才喝下的茅台用手挖出来……但一切都晚了,不少人其实
早就有了感觉,只是不曾想到彭昆会来这一手,还以为是身体不适。
有人开始倒地了,彭昆流着泪道:“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为我出了不少力气,
这一回就算是最后效忠我吧,每年的今天我会祭奠你们的,并让你们的灵魂得到安
息……”
八个人全部死了,这时有两名厨子起床方便发现了这一幕,吓得说不出话来。
彭昆见了,立即叫住两位,哭道:“他们喝了日本人赏赐的酒,没想到会是这
样,他们都是我最好的兄弟,帮帮忙,帮他们找个安息的地方。”
俩厨子望着这一堆死人发愁道:“可是我们拖不了这么多呀!”
“不愁,我开一台客货车,你们把他们抬上去,我会有办法的。”
彭昆去车库开来一台客货车,让厨子把尸体抬上去,驾车向上环驶去。
这里是宪兵部专门用来枪决抗日战士的,尸体抛下去连掩埋的程序都省了。
两位厨子大惑不解,其中一名问道:“军师,人死了怎不去公墓葬?这是枪毙
人犯地方呀!”
“你不要问,先推下去,等一会儿我自然会告诉原因的。”
两厨子齐力把八具尸体抬下车,扔入坑内,事毕问道:“军师,现在可以告诉
原因了吧?”
彭昆点头:“当然可以。这八人太爱管闲事了,知道了别人的秘密,所以有人
要杀人灭口。”
“谁要杀人灭口?”
“你们看,就是他,在后面。”
俩厨子信以为真,转过身看到的是黑黝黝的大坑,正纳闷,眼前一黑,栽下坑
里。
彭昆杀死了厨子,举头望着天上一轮明月,星星稀疏,触景生情,想起一代枭
雄曹操作的,“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当年他因多疑错杀了欲杀羊
款待他的吕伯奢一家老少,末了又宰杀沽酒归来的吕伯奢。
彭昆想起了这一幕历史,仰天长笑:“曹孟德呀曹孟德,当初你还是不够彻底
吗,如果索性把在场的陈宫也杀死,你的丑闻怎会流传百世?可见我彭某人更胜你
一筹!”
彭昆的狞笑声被维多利亚港的涛声掩没了,尔后又自言道:“自古长江后浪推
前浪,世上今人胜古人。这很正常,我也是因有曹孟德的借鉴才发扬光大的,说不
定将来还会有后人更胜我一筹!”
彭昆发罢思古之幽情,向大坑回望了一眼,然后跳上尚未熄火的客货车扬长而
去。
次日,得知李志廷派去与陈百威交换胡蝶的十几名日本宪兵全部失踪,这消息
是苏小枫向他汇报的。
彭昆点头道:“日本宪兵当然不是陈百威的对手,那些失踪的人肯定喂鲨鱼了。”
苏小枫望着彭昆,终于忍不住问道:“军师,昨晚上随你去的八名弟兄怎不见
回来?”
彭昆摇头叹道:“别提了,他们早就存有异心,出了新界,趁我不注意全都跑
光了。”
“还有,赌档的两名厨子也不见了。”
彭昆道:“可能也是跑了,看来看去还是你对我忠心,好好跟着我,我不会亏
你的。对了,李志廷那边有没有情况?”
“他正在找你呢。”
“找我干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要你去一趟,可能是建‘慰安所’的事。”
彭昆骂道:“这日本仔比猪还笨,干什么都要向我讨教,我成了他的军师似的。”
彭昆去了宪兵部,果然是为了建‘慰安所’的事。他对宪兵失踪的事一字不提,
彭昆明白他的心思,日本人是最爱面子的。他也知道派去的人都成了冤鬼,传出去
宪兵部岂下面子丢尽?
彭昆把建‘慰安所’的各项设想、细则向李志廷说了一遍。并建议由莫启青具
体负责。
过了几天,李志廷按照彭昆的建议将湾仔东边修顿球场至西边军器石街之间,
架上铁丝网及铁马,派遣大批宪兵、野战军如临大敌地封锁全部出入通道。
然后再组织十个组,每组日军五名,宪兵五名,配备黑社会人员十名、翻译十
名,分别挨家逐户通知居民,限三天之内全部迁出。
日军、宪兵当天就走了,只留下黑社会人物再轮流催促。
这些人大多在日军入港前参加过九龙城区的大洗劫,一个个都是饕餮天物之徒,
对善良居民或拳打脚踢,或乘机劫掠、敲诈勒索,或对女性非礼。
三天之内,真是天翻地覆,日月无光。
第四天,成条洛克道都成了无人区,只留下一问间空房子。
地盘解决了,剩下的是女人问题。
李志廷少不了又要向彭昆讨计。
“地方有了,总不能让皇军去那里搞同性恋吧?彭昆,你是有名的智多星,这
问题还得要你来解决。”
彭昆道:“能为大日本皇军献计,我感到非常荣幸。解决这问题可从几个方面
着手:第一公开招聘,过去香港本来就有不少妓女,现在已失业了,巴不得有男人
要她;第二可向上面提出建议,从南洋各国抢一批女人过来;第三,当然还得利用
莫启青、苏小枫他们四处打探,逐家逐户登记有无女人,逼他们献出。不过,要黑
帮分子出力,皇军还是要付出代价,他们干起来才有劲头。”
李志廷道:“我当然不会亏待他们,上次在洛克道驱逐居民,一人给了五十斤
白米、三十元银票,这一次仍要给这么多。大日本从不亏待替他们卖命的人。”
“慰安所”就这样建立起来了,不过洛克道“慰安所”属于低等妓院,专供从
前线下来的普通士兵发泄,接着,香港又相继建起了“吾妻屋”、“吾妻正斗”等
专供军官玩的高级妓女,都是来自日本和台湾的慰安妇。
不说彭昆在香港表面充当正人君子,暗中出卖同胞求荣。单说陈百威一行离港
来到泰国清迈,与失散很久的手下团聚。
目前,泰国清迈已成了全世界毒品的主要基地,云集着世界各地的主要毒枭。
黑鲨鱼早在十几年前已被金雄打败,昭披耶河上风平浪静。
大船和快艇在一处高山的对面靠岸,陈百威吩咐手下不许乱走动,这么多人会
给当地人造成恐慌,然后带着几名贴身保镖及文贵走下船。
一路有泰国土著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们,并说着很难听懂的泰国话。
文贵皱眉道:“堂主,我们事先没有通知傅灵华,又不懂话,听说丛林中有些
土著部落专吃外乡人,万一也遇上了陈百威笑道:“吃人怕什么,才刺激呢,相比
起来还没有日本人可怕。”
路很不好走,文贵又上了年纪,苦丧着脸道:“堂主别寻开心了,到底还要走
多远?”
陈百威不吭声,走在前面,来到一个叫曼得的江边店,向里面的店小二对了暗
号。店小二取出一把弓,向对岸放一支响箭,没多久便摇出一只小船。
文贵及随人见了,愁云顿消,叫道:“哇,有点像《水浒》中的梁山泊!”
陈百威道,“等一会就不像梁山泊了。走路要小心点,当心山上的毒蛇、毒虫。”
文贵等人吐了吐舌头。上了船,才知道划船的不是中国人。陈百威道:
“这个联络点是金雄的,我们的人就在他的地盘上。”
小船靠了岸,金雄的手下在前面引路,爬上了一座很陡的山,虽然一直担心毒
蛇、爬虫什么的,但异国情调毕竟有一种新鲜感。
爬到半山腰,一阵清脆的铃档声转来,大家紧张地四处张望,像发现新大陆似
的发出惊喜的喊声:“你们看,大象!”
“少见多怪,”陈百威说道,“这里的大象和香港汽车一样普通。”
文贵最后看见一群大象从森林里甩着响鼻出来,背上还有马鞍一样的东西。
“这些大象是来接我们的。”陈百威介绍道。
“它怎么这样听话?”文贵道,“真是怪事。”
“它们是经过驯化的,已经没有了野性,只要听到主人发出某种信号就知道要
它干什么。”陈百威说道。
上了大象的鞍,森林里又传来一种声音,大象就自动转身,载他们走入密林。
这里像是才下过雨,地上是烂泥,呈黑色,散发者一种难闻的气味。大象缓缓
地走着,高大的树木在头顶上形成一个天篷,间或有光线投在潮湿的土地上,给人
的感觉是如在一座大教堂里行走:
一声异样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众人遁声望去,却是一条巨大的眼镜蛇抬起人
腰的高头向大象冲来。
众人打一个战兢,大象没事一般甩了一下鼻子,毒蛇便逃跑了。
突然,森林中响起了“咿哟——咿哟——”的声音。
“是金雄的人,向里面报告有客人来了。”陈百威介绍道,“十几年前我来过
这里,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接待与他们做生意的各国买家。”
所到之处这种声音不时从森林中传出,大家一下子就习以为常了。
大象在一栋大屋前停下,铃声嘎然而上。一位在庭前树阴竹椅躺着的大汉睁开
眼,认出了陈百威,以与他年纪不相称的敏捷迅速爬了起来,与陈百威拥抱。
此人正是清迈大毒枭金雄,由“人妖”翻译高兴地说道:“总算见到你了,我
还以为你被日本人杀了。”
“差不多被杀了,幸亏命大。”
“太仓促了,我应该庆贺你的到来。”说罢,转身又对“人妖”说了几句。
人妖跑进木屋里,一下子蹿出几十名持枪的彪形大汉。
文贵吓了一跳,以为是来打架的,下意识地往陈百威身后躲。大汉们奔出木屋
后,很快列成两队,向天上鸣枪,这是金雄举行的紧急欢迎仪式。
人妖会说粤语,向陈百威等人问候,又告知已派人去通知傅灵华他们了,更多
的时候还是替陈百威与金雄翻译。
金雄知道陈百威很饿了,命令厨子以最快的速度做了几个中国茶,提了几壶好
酒,在庭处摆开一张大桌子围在一起吃了起来。
金雄十分兴奋,多年来,双方的毒品交易合作得非常愉快,彼此获利不浅。
“一路上没有什么风险吧?”金雄关心地问道。
“在南海与日本人交了战才逃出来,以后还算一路顺风。”
金雄又问道:“中国的局势如何?”
“与日本正在开战,虽然失地不少,但还是可以坚持,这泰国的局势如何?”
“泰国没事,政府与日本签订了友好条约,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在这里住下来。”
说到这里,四处看了一下,问道:“你的爱妾呢?”
陈百威触到伤处,情绪一下子变了。
文贵代为回答:“黄小妮自杀了。”
“为什么?”金雄惊讶地问道。
文贵道:“她是位贞节烈女,日本人强奸了她,所以自杀金雄、“人妖”
叹息不止。
陈百威从情绪中醒来,抬起头严肃地望着金雄,说道:“我到这里不是为住下
来享福的,一定要帮助国内抗日——既是为死去的爱人报仇,也是尽一个中国人应
尽的义务!”
“说得好,有志气!”
后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陈百威回过头去,惊喜地叫了起来:“麦先生,怎么
是你?”
“难道这地方是你的专利,不许我来?”
陈百威高兴地与麦当汉拥抱,早在十多年前,迈克尔公司为了安全把麦当汉调
离香港去美国开辟市场。美国是全世界毒品消费最大的国家,临走,陈百威把他介
绍给“人妖”,直接与泰国交易。这样陈百威既是为了体现自己的坦诚,同时也知
道迈克尔公司迟早会走那条路的,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往后说不定还用得着。
金雄惊诧地望着两位:“怎么,你们也认识?”
麦当汉点头:“不仅认识,而且交情很深,我到这里来,还是陈先生引的路呢。”
“人妖”于是把他们的关系说了一遍,金雄很高兴,说道:“用句中国话说,
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好,难得相聚,再拿个杯子来,麦先生,坐下喝酒!”
麦当汉也不推辞,与陈百威、文贵干了几杯,说道:“刚才我在休息,突然听
到有中国人说话的声音,估计就是你,因为你的手下都来了。”
“怎么不估计我已经死了?”
麦当汉摇头:“不可能,凭你陈百威的能力,说什么日本人也杀不了你。”
陈百威垂下头,哽咽道:“我算什么,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麦当汉见陈百威又陷入了悲痛中,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金雄劝道:“不必难过‘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也是中国的一句古话,日本人
现在看是威风,要不了多久,就会失败,想当初黑鲨鱼多狂妄,后来不是也被我联
合所有受害者把他给打败了?”
麦当汉终于有了话题,说道:“陈堂主说这回来泰国不是为了享受的,准备为
国内的抗战出力的,有什么打算能提出来吗?”未了又补充一句道:
“现在我们是盟国,我也有义务的。”
陈百威想了想,叹道:“初来乍到,我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一般情况只能从
经济上援助,现在国内正掀起募捐热潮,我总觉得凭个人力量募捐如杯水车薪,效
果不是很明显,如果——”
麦当汉打断他的后,说道:“你是想在泰国号召华侨捐款?”
陈百威点头。
冷不防“人妖”从旁边说道:“这样不行,我国与日本签了友好条约,如在这
里组织华人募捐政府干涉在其次,最主要在此还驻扎了日本的十八师团。他们肯定
不会让我们得逞。”
麦当汉与陈百威面面相觑。
“当然,你可以秘密募捐,”金雄打破沉默道,“只要不被发现是可以的。”
一会麦当汉道:“我到是有一个建议,不知陈堂主愿不愿意离开泰国。”
“你是说去其他地方活动?”
麦当汉点头。
阵百威想了想,问道:“你说的是哪国?”
麦当汉正欲说话,突然听得左侧森林里传来呼喊声,十分热烈。
众人遁声望去,原来是几位中国人,在欢呼着陈百威。
“堂主,你好!”
“堂主,我们总算盼来你了!”
接下来的场面是相当激动人心的,大家一拥而上,团团地围着陈百威。
先过来迎接的人当中有许成名、邓大清、傅灵华。
“盼星星、盼月亮,我们总算盼来了堂主,”傅灵华问说,“堂主,我的房子
是不是给日本人占了?”
许成名插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提你的房子,不烧了就是万幸了,你要在
香港,说不定连老命都丢了。”
“对了,”傅灵华又问道,“我老婆没事吧?”
许成名说道:“见到堂主该问几句关心的话,怎么尽问你自己的事?告诉你,
你老婆被日本仔奸污了。”
傅灵华道:“你老是跟我抬扛,我老婆一大把年纪,给他们也不会要。”
转问陈百威:“堂主是不是这样?除非被杀死陈百威没有直接回答,转脸望着
文贵。
文贵脸上的肌肉搐动几下,说道:“你老婆没事,和我老婆在一起。”
陈百威这才松了口气,事实上傅灵华的老婆张桂秀与文贵的老婆黄丑莲本来一
直没事,日本人来了后她们以为自己又老又丑不躲避,结果被轮奸了,还抓到“慰
安所”关起来,专供日军发泄兽欲……。
傅灵华干咳一声,说道:“没事就好,堂主走吧,弟兄们都在等着呢。”
文贵道:“急什么,弟兄们还在河里呢。”
陈百威对傅灵华道:“对了,你带几个人去昭披耶河接人,他们可能等急了。”
傅灵华:“来了多少人?”
“一百多。”
“哇,这下热闹啦,堂口各处的人都在这里集齐了!”
陈百威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越南那边的也过来了?”
傅灵华发现黄小妮不在场狡黠地冲陈百威扮个鬼脸,说道:“是不是又想香珠
了?”
陈百威啐道:“快去干你的事,老没正经!”转脸又问许成名:“许堂主,越
南方面的弟兄们过来没有?”
邓大清接口道:“哪有不过来的道理,越南虽是法国的殖民地,香港沦陷没多
久,也很快落入日本人之手,阿南幸亏跑得快。”之后又补充一句:
“香珠也一起来了。”
陈百威叹了口气,向金雄、麦当汉告辞。
原来,自从与香珠成亲之夜闹不愉快,香珠没多久就主动提出去越南和父亲一
起生活。他们俩的事在全堂都是一个谜。婚前陈百威对香珠一往情深,但没多久就
闹别扭。有人曾根据中国传统的猜测可能是女方失贞,可是恰在这时黄小妮介入了,
这种猜测就失去了一半的依据。认为是陈百威“喜新厌旧”所致,但香珠却表现得
无怨无悔。
左边的森林里又传来铃铛声,一群大象出现了,它是去河边接人的。
“和安乐”的地离金雄这里还有六七里,也是一些建在山脚下的木屋群,鼎盛
时期——也就是日本人未发动侵华战争的时候,驻扎在这里“和安乐”
成员由许成名负责专管收购、押运烟土。由于销量大,遍及世界各地,通常情
况木屋里只有傅灵华及部分手下。战争打响后,由于泰国和日本成立了友好条约,
这里成了理所当然的安全地带,一时间热闹起来。
穿过一片森林,沿着一条熟悉的小路一个钟头来到驻地,当陈百威透过树林看
到木屋,那边便传来了欢呼声。
所有的人都站在屋外,手里拿着盆、锅,竹筒甚至饭碗在敲打。
窘迫了很长一段时间,陈百威见到这种场面,一下子又感到自己是一个堂主了,
心中恢复了泯熄已久的自信与雄心。
自夜,他不顾路途疲倦,主持了堂口的首领会议,研究今后的工作任务。
“现在国难当头,我们不能视而不见,应该尽一个中国人应尽的义务,各位也
许还不清楚,我是亲自经历过了,日本人的凶残到了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陈百威接着把这段时间在香港的所见所闻以及黄小妮、张桂秀、黄丑莲的遭遇
向众人说了一遍,激起了各位愤怒和仇恨,最后要各位表态。
“堂主来了就好了,”许成名深有感触道,“现在全世界都在打仗,生意也不
能做,弟兄们无聊得去原始部落冒险。堂主有什么吩咐我们一定听从,更何况是爱
国义举。”
几位首领表了态,最后问题总归到如何支援国内抗日的具体事项上,各人意见
不一。
陈百威说道:“我原打算在泰国发动华侨捐款,金雄说,鉴于泰国与日本的关
系,这事是应该注意的,各位再想想,还有没有比这好的办法。”
沉默片刻,邓大清干咳一声说道:“在清迈的这段时间,我学会了泰国文字,
并坚持每天读报,最近我从《曼谷日报》中看到与国内战争有关系的连续报道,说
是中国方面有一支十万人的‘远征军’进入到缅甸与日军作战。
不知堂主在国内听到了没有。”
陈百威望着文贵。
文贵点头道:“我听说过,香港的各家报纸都刊登过,这支远征军的司令官是
不是叫杜聿明?”
“正是他。”邓大清答道。
许成名不解地问道:“中国国内都在吃紧怎么还有多余的十万人调到缅甸来?”
邓大清解释道:“这支远征军是中英的一个军事同盟组织,用一句话说是保护
缅甸、印度、马来西亚不落入日本人之手。这样做对英国、中国都有好处。这三个
国家都是英国的殖民地,就不用解释了,中国方面是因为滇缅公路是唯一的一条国
际通道,如果缅甸一旦落入日本人之手,从外国购买或支援的战略物资就运不进去,
长期封锁就会不攻自破,鉴于这种厉害关系,蒋介石才不惜一切代价成立远征军,保
住滇缅公路。”
陈百威叹道:“原来如此。那么现在的情况怎样,我们能否替他们做点贡献?”
邓大清道:“现在已经失败了,《曼谷日报》称,这10 万中国远战军被日本
打败后剩下八万多人,奉蒋介石的命令撤退全部陷入缅甸的崇山峻岭里,预计包括
林聿明在内都无人生还。”
众人吃了一惊,陈百威道:“日本人够狡猾的,原来缅、印、马是英国的殖民
地,单独泰国不是,为了集中精力,有意和泰国订友好条约,这一套是秦始皇灭六
国的做法。鉴于日军的威力,泰国方面的报道也不能全信,我不相信八万将士中就
死得一个不剩。”
邓大清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缅甸的地形和泰国差不多,大家是在这种大
森林里呆过的,各种蛇虫、瘟气、传染病、回归热、吸血蝗虽厉害,总不会短短的
时间内死得一个不剩,我提议马上赴缅甸发动当地华侨给他们引路,尽可能的减小
伤亡。”
陈百威心急如焚,当下同意邓大清的建议,组织身强力壮、过惯崇岭生活的人
去远征军被困的森林发动当地华侨营救。
这任务由邓大清具体负责。鉴于泰国与日本的关系,陈百威通过金雄在当局搞
到通行证,邓大清一行顺利地通过各路关卡,到了缅甸境内沿萨尔温江乘快艇一路
北上。
缅甸口小、肚大、尾巴尖,仰光是缅甸的门户,到了北面接近中国云南的地段
都是崇山峻岭,地形十分复杂。当时缅甸人民在英国的统治下做了50年的亡国奴,
普遍仇视英军,对中国的远征军自然也不会支持。事实,杜聿明的大部队都是在森
林里迷了路,得不到当地人的支持,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邓大清在当地动员了爱国华侨于1942 年7 月中旬在缅甸北片马附近发现被大
自然困紧的远征军,虽没有《曼谷日报》报道的那么惨绝人环,但也不折不扣地称
得上“恐怖”二字。
由于地形不熟,远征军所到之处多是山岭重叠、荆棘丛生的野人山及高黎贡山,
森林遮天蔽日,蚊蚋成群,人烟稀少,给氧困难,加之又担心日军追击,处处被动
受挫。
当时的情景是相当凄惨的,逢上的又是多雨季节,缅甸雨水十足,整日倾盆大
雨,原来旱季做为交通道路的河沟小渠,此时皆洪水汹涌,既不能徒涉,也无法架
桥摆渡。杜聿明令工兵扎制了无数木筏试图渡水,一放下去连人带筏全被洪水卷入
旋涡里。
更要命的是原始森林内因大雨潮湿特甚,繁殖着蚂蝗、毒蚊及千奇百怪的小爬
虫,随手抓就是一大把,于林间行走需要不断地捉叮咬在裸露处虫子,连蚂蝗都能
跳起来叮在脸上,咬过后奇痛奇痒,抵抗力弱的随时可能感染。
此处,虐疾、回归热、其他传染病也在军队中流行。
染了病就会四肢无力,随即倒在地上,各种毒虫便蜂涌而上,千百条蚂蝗叮上
后很快吃饱动弹不得随水漂走,当大活人成了惨白的肉,其大无比的食肉蚁又大举
进攻……一般再雄壮的人倒地最多只要五个钟头就会变成一堆白骨。
邓大清顺着尸骨寻找到了迷路的远征军,当时杜聿明也患了回归热,用布包裹
着,担架抬着艰难而行。当地华侨于是告诉他们如何在森林里应付各种意外事故,
及防蚂蝗毒虫的方法。
这远征军于8 月初走出崇岭,与国内的宋希濂取得联系,经清数,沿途死亡人
数达五万之众。
且说在泰国境内的陈百威一边派遣邓大清去寻找远征军,一方面又在驻地召开
首领会议研究募捐事项。
泰国华侨虽多,但大多不富裕,且受当局的限制,多有不便。
正在这一筹莫展之际,文贵提醒道:“堂主,昨天在金雄那里麦当汉不是建议
我们离开泰国么?他肯定有办法。”
陈百威也记起来说,忙令手下去请麦当汉,一会又觉得不妥,准备亲自去一趟。
“不必劳驾了,我已经不请自来。”
众人看时,原来麦当汉已来了一段时间,见陈百威在开会,一直在外面坐着。
陈百威忙请他进来,一边骂门外的卫士为何不早通报。
麦当汉落座道:“不要骂他,是我不让他报告的,怕打搅你们议论正经事,后
来听说要找我,必然是为昨天说了半截话的事。”
“正是的,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个国家。”
“美国。”麦当汉道。
陈百威想了想,说道:“美国华人多,也富裕,去那里发动捐款支援抗日当然
再好不过了。问题是人生地不熟,去那里——”对了,陈百威仿有所悟,说道:
“麦当先生在美国多年,对那里的华人堂口一定很熟,能不能……”
麦当汉道:“实不相瞒,在美国我确实结识很有影响力的洪门组织,叫“安良
堂’,为首的叫司徒美堂,是地地道道的华人,说起来你们可能也听说过。”
陈百威望了一眼文贵,说道:“司徒美堂我们确实听说过,名字如雷贯耳,去
年以华侨参议员名称从美国来到香港,恰逢香港沦陷,落入了日本人之手。以前没
有太深交往,只感到他性格太傲,直至日本人诱他当维持会长被他断然绝拒时才感
到他是一位汉子。可惜的是虽经我们帮助逃离了香港,因足有疾,行动不便,手持
木杖向东江游击区方向行走,以后就不落不明了。”
麦当汉用手击着茶几笑道:“所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司徒美堂虽过七旬,
仍不愧为久经江湖的好汉,正当美国洪门为他担忧的时候,他又奇迹般的回到了唐
人街,给他们一个意外的惊喜。”
“噢,有这事?”陈百威惊讶道。
麦当汉点头:“在唐人街因为生意上的事,我与他相识,这次听说我来泰国,
特意跟我说如碰上黑道上有志抗日的华人不妨跟他联系,这次不是你提起支援抗日
我差点忘了。”
陈百威很兴奋,说道:“老先生真有本事,居然能大难不死。”
文贵插嘴问道:“你知不知道司徒是怎样去美国的?”
麦当汉道:“原来他离开东江后经曲江、桂林最后到了重庆,据他说在重庆蒋
介石夫妻对他非常客气。另外,蒋介石还要吴铁成劝他加入国民党,并许诺封一个
国民委员的官位,司徒先生还是不想当官,习惯当他的‘大哥’。
这次回到美国,把国内被日本人蹂躏的情况向美国的华人做了介绍,于是组织
发起了募捐委员会,联合世界各地的华人支援国内抗战。”
司徒美堂于1868 年出生于广东开平县,年幼丧父,由寡母抚养成人, 12 岁
在新会县城一家小作坊当学徒,因受人欺侮,学习武艺, 14 岁赴美国,17 岁加
入洪门致公堂。为了谋生,先在旧金山当厨子,每天工作16 个小时,当时有些美
国流氓欺侮华侨,喝酒吃饭不给钱,还砸烂盘碗和柜面,动手打人,华人老板胆小
怕事,不敢声张。司徒美堂年青气盛,且孔武有力,好打抱不平,手持刀棍十数人
近不得前,见有流氓捣乱,三拳两脚将洋人打翻,扔到街心。二十岁,因打死洋流
氓,被抓捕坐牢,幸被洪门人士募款营救,其名气在华人中渐渐传诵。1894 年,
他到美国军舰上当厨子,随舰游戈南北美洲和欧洲各国,海上生涯,使他大开眼界,
也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江湖人物。后离开军舰,在波斯顿当小贩,走街串巷卖瓜
菜, 1894 年冬,他感到公堂情况复杂,组织散漫,指挥欠严,要为华侨做点事还
得另立山头,于是集合堂内一些“少年气盛,有敢作敢为”之绩的华人,成立了
“安良堂”。
以“锄强扶弱、除暴安良”为口号,由小到大,成为美国最强大的华人帮派。
司徒美堂也因之成为唐人街一代教父。
陈百威听取麦当汉的建议,决定赴美与司徒美堂一起组织各国华侨支援国内抗
战。
麦当汉离去后,首领们又研究具体启程日期及去曼谷购机票等事项。
陈百威又要离开泰国了,这下子急坏了何南,等到散了会接着又是用膳。
好容易等到空了下来,此时已是傍晚。
“心里憋着的话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管名花怂恿丈夫道。
何南鼓起勇气来到陈百威的木房外干咳一声,然后摆出“泰山大人”的姿态走
进房里。
森林里比外面黑得早,木屋里早已点上了松油灯,房间里散发着一股树脂香味,
因为烟大,把木板钉成的顶棚熏成黑色。
陈百威打了个呵欠,准备休息,听到咳声回头看到了何南,心下便明白他来的
目的。
“请坐。”陈百威让出一张木椅。
“你就要走啦,”何南说着,随手把门掩了。
何南落坐说道:“我本来早就该找你谈谈,挨到今天是因为一直没有机会,如
再不说你又要去纽约。”
陈百威抬起头:“你要谈些什么我都猜着了,不过这事还得问你女儿,有些话
要她本人才能说得清楚。”
“我女儿什么也没跟我说,她的脾气就是这样,”何南见陈百威还先提起,不
禁火气上来,态度明显有了变化,“我也不需听你的解释,我也是男人,有喜新厌
旧的本性,可是并不像你一样有了新人旧的就抛下不管!”
陈百威吃惊地望何南,看得出来,香珠并没有和他说过婚姻矛盾的根本所在,
否则他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吃惊的是这么多年来,香珠居然连父亲都瞒着,
可见她城府有多深。
何南继续道:“我女儿的脾气虽有点犟,但总不会到妨碍你与别的女人来往,
中国的旧传统她是懂得的。”
陈百威萌生了想把内幕告诉他的念头,这念头很快还是泯灭了,他想到既然香
珠一直瞒着父亲可能有她的顾虑。
“你不要装糊涂蒙我,”何南道,“你今天非要给我一个答付——你为什么要
欺侮我的女儿!”
在何南的一再追问下,陈百威扯慌道:“你根本不懂得你女儿的心思,对我与
别的女人来往她从内心无法容忍,就为这事她跟我闹别扭。”
“你说的可是真话?”
“不信你可以问她自己。”
何南盯着陈百威半晌松了口气,说道:“好罢,若是这样子我可以开导她。你
的越南女人死了,这是命中注定你们的缘份尽了。缘份这东西我是最相信的,比如
我与小妮她妈,当满怀喜悦重返旧地,她人就死了。所以,该你和香珠续缘了。”
何南的表情明显变化了,有了几分慈祥,叹道:“自从你和香珠闹别扭,我不
知操了多少心,实不相瞒,有好几次我都产生过把黄小妮干掉的念头——后来我又
后悔不该在越南有一个情人,可能这是老天爷有意惩罚我的——我真的好后悔。”
说到此处,何南双眼噙满泪水,擤了一把鼻涕:“人老了,不想女人了,这辈
子我就香珠这一滴血,她成了我后半生的感情寄托,你可能也看到了,这些年我老
了很多,这都是为你俩忧的……”
陈百威抬起头,果见何南脸上的皱纹深了,这是长期的忧郁所造成的,心里一
酸,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儿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何南哽咽道,“想起这事儿自己就深悔不已,觉
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混帐的男人,对不起很多女人……特别是对不起香珠她妈。人家
也是父母养的,可是他只得到我的半具躯壳,常常心猿意马,同床异梦。人总是要
经历了才能觉醒,待我的女儿同样……我不会怪你的,只要你好好待她,我后辈子
就会很开心。”
陈百威被感染了,他自小死了父亲,感觉到这种伟大的父爱可以把心灵根深蒂
固的东西感化掉……不就是被人捅破了处女膜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用得着让人家用一辈子的幸福做为代价?如果让老人知道了,他这后半生岂不
是背着沉重的思想包袱过日子?
陈百威终于明白了香珠为什么不把内幕告诉她父亲,免得老人既承受不了,又
感到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做人不能只顾自己的故执偏见,不去考虑别人的痛苦,陈百威想起香珠这十几
年的委屈,内疚感油然而生。
陈百威长长地吁了口气,也流出泪来,说道:“你老去劝劝香珠,就说……”
何南喜出望外,站起来激动地抓着陈百威的手:“你答应和香珠和好了?”
陈百威闭起双眼,咬着嘴唇点了点。
何南不各所措的搓手,像是要干一件很要紧的事,可是一时又忘了。
这时躲在门外的管名花提醒道:“还不快去告诉香珠,今晚就要她和老公相见。”
何南仿然大悟,喜孜孜道:“你看我这脑筋真是体的要命!”
何南刚出门,管名花马上进来,附着陈百威耳朵:“这回可好了,香珠一回来
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我跟何南虽成了名义上的夫妻,行动很不方便,你可救了大
驾!好了,我要去帮着香珠搬东西,你也该叫人把房间打扫一下,得像新房的样子。”
管名花摆着屁股离开后,陈百威看看房子里并无什么要收拾,也就没有叫手下
人来,一个人坐在床沿抽雪前,一边思考问题。
雪前抽到一半,思想也冷静了,回想起刚才的举动,似乎也太轻率了,一生那
么漫长,任何人是无法靠一时的情绪支撑一生的。尤其是心灵深处固执的思想观念
更不可能靠一时冲动改变。这好比水中自己的影子,扔一枚石子可以使它暂时消失,
但过后仍要复归原样……
陈百威把烟头掐灭,本着良心,他下决心使自己消除这种观念,一年、两年,
或者更长一点时间,他要和香珠改善关系。
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吃了一惊,发现自己改变了不少,要是十几年
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很快,他又为自己的改变找到了依据:黄小妮已死,需
要另一个女人的慰籍……
九点多钟,何南、管名花另加几个弟兄把香珠和一些日用东西送进屋里,整理
好了,何南又在香珠和陈百威面前千叮万嘱道:“你们小俩口一定要和好,长辈才
放心。”
管名花在何南身上又是摸、又是拍,是拉手,说道:“好了好了,久别夫妻胜
新婚,人家巴不得我们快离开呢,走吧走吧,我们也该休息了。”
何南被管名花拉着,一步三回头,直至管名花把木门掩上。
里面传来插门的声音及陈百威的干咳声,何南才放下心。这下管名花不肯走了,
趴在门缝向房里窥看。
何南干咳了一声,管名花擂着他的背道:“你也该学学年轻人,娱乐娱乐。”
房里的陈百威一直等到木屋外的人离去,才开口道:“香珠,委屈你了。”
香珠避过话题,说道:“百威,谢谢你没有向我爹透露我们之间的事。”
松油灯在木屋里跳跃着,将烟灰一缕一楼的送上天花板,由于久未清扫,上面
结了蛛网,蛛网上网着黑色的烟尘。
陈百威没有直接与香珠搭话,喉结动了动,说道:“干吗要这么客气?”
香珠一脸认真:“老人其实比年轻人更脆弱,多少年来,我一直瞒着他,说我
们的婚姻是因为黄小妮的介入。”
“阿香,我们说点别的好吗?”
香珠望着陈百威,发现他的眼仁里有一种异样的光。当初陈余祥和陈百威需要
她的身子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这辈子,她只有过为数不多的几次性生活,因此
脑子里对男人的这种神态印相最深。她下意识地后退几步,随手移动一把椅子隔在
中央。
陈百威咽下口水,发现自己太急于求成了,时隔十几年,这中间是一片空白,
如果在一起就做爱,那是下等妓院速战速决的玩法,没有情趣。
香珠不是下等妓女,需要适应和调情,消除隔阂,缩短距离。
“坐吧,你就坐椅子上,”陈百威在床沿坐下,我们先聊一聊。”
香珠在椅子上落坐,屋外传来“僻僻啪啪”的声音,那里有人在焚一种赶蚊子
的植物,气味从木缝里漂进来。
房里只有几样简陋的家具,与十几年前轰动香港的婚礼相比,不知寒酸多少。
“这是我们的第二次同居,”陈百威道,“当初的洞房是多么豪华!”
香珠很快也回到了当初,说道:“其实新房豪不豪华都无所谓,只要心心相印
在茅草棚里也能营造出幸福的气氛。”
陈百威也有同感,他和黄小妮的第一个夜晚也是在简陋的平房里,不过现在不
能有那种念头,要不太不合时宜了,有香珠在身边,男人本能的渴求使陈百威控制
住对黄小妮的怀念。
“命运中使我们走了两个极端,这一次是在大森林里,远离现代文明。”
香珠道:“这也不错,蛮有情调的,如果你去外面观夜景会有很多新发现,各
种小虫的鸣叫,山风吹过森林的呜咽,星星月亮要把头仰到脖子后才能看到。现在
是罂粟开花的季节,这种花也有一股好闻的气味呢。”
陈百威摇头:“不啦。今晚我很累,明晚上一定请你陪我去看。”
“那你就休息吧。”
陈百威定定地望着她:“你先上床吧,男人应该先让女人。”
双方僵持了片刻,陈百威估计对方是因为羞涩,这个时候,男人必须主动,
“香珠,让我们重新开始吧,”陈百威站起来,慢慢地走过去,手搭在她的肩上:
“是我不好,太封建了,其实这也没……
陈百威闻着香珠从脖领处散发出来的体香,禁不住将她揽在怀里。
“不!”香珠突然推开他,“你没有错,是我不好,太不自重了。”
“我……”陈百威颤声道,“现在不怨你了。”说着扑了过去,并借着自己的
力量再次把香珠揽在怀里,使她动弹不得。
香珠拼命地挣扎一会,见脱不了,苦着求饶道:“百威,求求你……”
陈百威发现她脸上的泪光,惊了,问道:“我们是夫妻,你不是已经答应了?”
香珠摇摇头:“不,我这样做是为了让父亲放心,其实我的心中一直没有你。”
陈百威扫兴地放下她。
香珠睁着泪眼求道:“百威,我们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朋友,求你满足我的请
求,今后无论在什么公众场所,我们以夫妻相称,晚也同居一室。我不会妨碍你的,
你睡床上,我睡地板上……”
陈百威感到受了侮辱,脸上火辣辣的,说道:“为了你父亲,你就要耍弄我?
是不是为了报复?”
香珠摇摇头:“不是的,我也是迫于无奈,我父亲方面当然是主要的,但还有
其他原因,现在堂口对我们的猜测很多,如果同居在一起,就可以省了很多事。”
“就算你说得很有道理,”陈百威仍不死心道,“既然已经住在一起,为什么
不重新开始?”
香珠望着陈百威,半晌垂下眼皮:“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人。”
陈百威惊问道:“是谁?!”
香珠摇头:“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请尊重我的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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