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可追
一大早,方嫂就欢天喜地的开始忙着收拾房间。周鹏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对他
的感情,就和自己的孩子一样。
冯管家也跟着里里外外的张罗。那张自从周老夫人去世后有够难过的脸上现出
了难得的笑容,甚至还和方嫂、小翠等人开起了玩笑。周老夫人在世时,他每年还
能回到法国见到周鹏几次,而自从周老夫人去世后,他还没有见到过周鹏,原因是
现在的女主人不让他回法国。由于周夫人——王玉的坚持,冯管家大多时间一直留
在大陆,只是在节日和周鹏的祖父母生日的时候,才会去上两次法国。
几个人在庭院里打扫时,看到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朝院门口驶来,他们立即相
视而笑,不约而同地整整齐齐站在院门两侧,热情地等候着父子俩的到来。
黑色的轿车慢慢驶过那条熟悉的道路。周鹏默默地坐在车内,望着窗外熟悉又
有些陌生的一切。
在这个季节里没有鲜花开放,满地厚厚的衰草丛在寒风的掠过下颤抖地摇摆起
来。
车子经过的湖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非常的宁静。
看见周光明和周鹏从车上下来,冯管家、方嫂急忙上前,打过招呼之后,方嫂
激动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握着周鹏的双臂,上上下下端详着,打量着,“小鹏长大
了,好像比我走的时候高了些。”
“你不知道,他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周光明笑呵呵地说,边让冯管家率人
从车上搬下法国空运来的礼物。“哎呀,每人都有份,小鹏的妈妈都包好了,写好
了名字。”工人们顿时发出了高兴的叫声。
冯管家脸上带着真诚的、喜悦的笑容。周鹏给了他一个温暖的眼神,一个紧紧
地拥抱。他立刻觉得十分满足,两眼有些潮湿,脸上显出了欣慰的表情。
木兰瘸着一条腿,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围着周鹏团团转,“呜呜”的叫着,
闻着,然后蹲到了他的旁边,摇晃着尾巴,抬起头热情地看着他。
周鹏的心理也有一丝温暖流过。
冯管家陪侍着周光明和乔治在客厅里休息,方嫂则随着周鹏往楼上走。
“看看,小鹏,什么都没变。都是你走时的样子。你的卧室、书房,我都不让
他们动。”方嫂带着他,边走边说。去往书房,路过夏秋曾经住过的房间,周鹏停
下了脚步。站在门口,不敢向前靠近,那个房间,曾经充满了温暖。那温暖,是夏
秋带来的。
迟疑着,然后推门,不敢再往里走,只在门口静静地站着。环视四周,他的下
巴骤然绷紧,——房间里夏秋用过的东西,都已经不在了,似乎才打扫过。
“以前的东西呢?”他转身急切地问方嫂,面容一下子变得冰冷。
“都收拾起来了。”方嫂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周鹏,不安的绞着双手回答。
昨天接到夫人的电话后,她就开始收拾这间房间,把夏秋以前用过的东西,全部都
换掉了。夫人的口气,似乎周鹏将以前的一切全部都忘掉了,方嫂之前还在担心周
鹏会不会认得自己。
“全部都取回还原。”周鹏的眼神强忍着愤怒,因为是从小带他的方姨,他才
没有流露更多的不满。
“好的,我马上叫人去办。”方嫂赶忙把小翠喊来,一一嘱咐着她要做的事。
小翠按照方嫂的吩咐开始做事,将今天早上从房间里收拾的东西,从储藏室搬
回来,一一的摆放好。
最后一件东西——那个首饰盒被归位后,周鹏才带着疲倦的语气说——似乎刚
才小翠摆放的每一样物品,都消耗了他巨大的精力一样,“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
动这房间的任何东西。”他从牙缝里吐出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方嫂跟着周鹏走进书房。
书房里还是周鹏去法国前的样子,可能是方嫂刚刚打扫完的原因,书房里一尘
不染。实木的栗树桌面,明亮整洁,幽幽地闪着光。
周鹏的眼睛落向书柜前的一个纸箱子。
“哦,这个还没来得及搬走。”方嫂急忙弯下腰,将纸箱子抱起来。
“里面装的是什么?”周鹏问。
“哦,是你住院时用的东西。”
“别搬走了,留下吧。”
周鹏用手抚摸着箱子。环视四周,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只是物是人非,似
乎还是昨天,夏秋还在这里看书,辅导他学习,音容笑貌,仍在眼前。如今伊人何
在?
打开书桌的抽屉,见抽屉里放着一本书,他随手翻开,里面夹了几张红色的剪
纸,眼前似有一束强光闪过,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急忙侧过头,将眼睛调转一边,
手快速将书合上。可抬头却见墙上的那幅“大鹏展翅”,仍然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似乎哪里都有她的痕迹,强迫他记起以前的事情。
往事一幕幕,犹如彩色生活中播放的黑白电影胶片,一一在眼前闪过,温暖,
但却让人心碎。
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他去找夏秋。半年的时间没有联系,就是为
的这一刻。
“我有件东西要送你。不过还差一点,你在这里等下。”夏秋走向自己的卧室,
拿出了一件东西。
打开一看,一幅绣着“大鹏展翅”字样的十字绣,翅子的最后一笔的结尾处,
还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图案没有完成。
“是送给我的吗?”周鹏的心跳得很厉害,气息有些发粗,原来她没有忘记给
自己庆祝。
“嗯。只是这学期有些忙,所以还没有把它完成。”夏秋说。这学期的专业课
很紧张,她又和五月结伴在外面勤工俭学,闲下来的时间真的是很少。
周鹏拿着一本书,在旁边静静地坐着,他的目光不在书上,而是看着夏秋飞针
走线。桌子旁边放着一杯散发着桂花香气的茶,是他这半年,每次感到学习枯燥的
时候、每次想起她的时候都要喝的茶。
“好了,现在要把它裱起来。”夏秋拍了拍自己的脖颈,一直闷着头,脖颈似
乎有些僵硬。
他们来到了街上一家十字绣店,夏秋把它交给了店老板。
“老板娘,明天能来拿吗?”夏秋问。
“明天来拿的话,要收加急费的。和你开玩笑的,你们平时帮我这么多忙,还
帮我的女儿补习功课,不收钱的。明天傍晚来拿吧!”老板娘笑呵呵地说。
“为什么要送这四个字?是因为有我名字中的鹏字吗?”从店里出来,周鹏问
道。
“大鹏展翅亿万里,双翼遮天谁能敌?万千风云脚下过,附渺世间皆虫蚁!”
夏秋背着双手,边走边吟道,夏秋避开周鹏的眼光,那眼光中的热情和期盼,让她
有些无所适从,然后微笑着说,“很有气势吧,希望我的学生,今后有高远的志向,
有豪放阔达的气概。”
“如果是你希望的,我就会做到。”
“且。”夏秋笑了出来,继而语气变得诚恳,“周鹏,你很幸运,好的家世,
是上天给你的一对翅膀,这是别人没有的,但是,还要把自己打造成一只老虎,这
样,你就会所向无不披靡。”
“会飞的老虎?”
“嗯,成语叫‘如虎添翼’。一只老虎,即便是率领的绵羊军队,也能打败一
只绵羊率领的老虎军队。”
“你会变成老虎吧?”
“如果是你希望,我就会。”他深深地凝望着她,然后猛地学着老虎的动作,
吓了她一大跳,知道是玩笑,便又纤细的手指掩唇而笑。“笑什么?”他目光闪闪
地问。
“你刚才啊,让我感觉你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她看着他,原来他也可以这么
幽默,也懂得开玩笑。
“是吗?”
“嗯。那你现在想去哪儿?”她着重咬重了“现在”这两个字。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又是这句话!她挑起新月般的眉毛,“我现在要回家了。我刚才给你说的话,
你要想好。”
“我会变成猛虎。”他看着梧桐树梢上的月亮,像是在给她答案般的口气。
“你记住就好。”她继续向前面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走去,红灯下有待命的车辆
和行人在等绿灯,“福祸相依,什么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
么。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把控身边的事。”
“福祸相依?”
“没听说过吗?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指。”
“那岂不是很累?有了好事,就担心会有什么坏事发生;有了坏事,就盼望着
会有好事出现。这样什么都不用干了。”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
“怎么会这么想?”她似嗔非嗔地露齿一笑,“只要平时多检点自己的行为,
抱着一颗宽容的心就好。”
走到十字路口。
“那么再见了。”从店里出来,夏秋对周鹏说道。
“明天下午我们家里有个小聚会,你来参加,我明天会派车来接你。”是家里
为庆祝他考上大学举行的Party ,他想夏秋也来参加。
“哦,明天下午不行,我有事。”夏秋抱歉地回答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
是到面包店打工,但是她不想请假。再者说,他家结交的都是豪门权贵,场面肯定
很大,周围都是陌生人。多她一个、少她一个,都无关紧要,她不想去凑这份热闹。
身边的东西太奢华了,会让心静不下来。
“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他每次的要求,她都毫不犹豫地拒绝呢,周鹏的语气
有些恼怒。
“你这是怎么了?”夏秋有些吃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恼了呢。
“请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可我就是不想告诉你!我走了!”夏秋有些生气的口气。
在周家的书房,夏秋答应如果周鹏大学期间的学习和各种事情处理得好的话,
会送他一幅大鹏展翅的画。还和他三击掌为约。
她温暖的微笑,刻骨铭心。
敲门声将周鹏的思绪打断。
冯管家带着一份文件上来,说是公司刚送来的,周光明想让他先审核一下。
周鹏恢复了冷峻的神态,把文件拿过来看,是一份商业开发案,而要开发的地
方,正是夏秋家所在的区域。
方案上说,因为一直联系不到这栋房屋的所有人,所以开发案现在只能暂时搁
置。
冯管家出去后,周鹏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窗户外面随风而颤的枯枝,和地上
悠闲走动的麻雀。
自从决定回国后,周鹏将隐藏在心灵角落里、尘封已久的、似乎已经在内心深
处腐烂的东西翻扯了出来,那些回忆中的景象如针尖,直指他的内心深处,让他疼
痛不已。
为什么夏秋那么绝情的离开他?即便是自己出了那么大的事故,她也没有回来
看他一眼。想着这些问题,周鹏觉得自己的头好像要炸开一样,回忆带来的痛楚侵
蚀着他,让他失去了知觉。
他猛地站了起来,从冯管家身边掠过,向院外飞奔。
“小鹏,要去那儿?”冯管家习惯性地紧跟着他跑着。
没有理会冯管家的关心地询问,把他远远地甩到身后,周鹏一口气跑到了湖边。
湖的四周依旧平静,安宁。
他坐到长椅上,阳光温暖的洒向他的全身,他失落地看着结冰的湖面,喘着粗
气。
就是这个地方……但是它已经不再拥有他要找寻的一切。
她不在,这片湖面,了无生气,与别处又有什么区别?再留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这里除了回忆,什么都没有了!他决定立即返程,急匆匆地回到客厅,和父亲说了
这个决定。
“怎么一晚都不住?”方嫂依依不舍地留他。
“方姨,以后还有机会。”他只那么安慰方嫂一句,便再没有其他的话。
周光明看着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周鹏有时地想法,从来对人不多解释,包
括家人。有时他也搞不太懂,搞不懂的事,觉得顺着儿子,也没什么不好。儿子这
两年帮了他很多的忙,让他觉得轻松很多。
周鹏不敢继续留在家里,他对这个有着夏秋痕迹的家,既留恋又感到害怕。害
怕自己的内心已经竖起的坚硬的心壁,只是被这么一点点的关于夏秋的记忆,轻易
的击碎。和父亲在家里吃了午饭后,在方嫂和冯管家依依不舍的送别中,离开去了
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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