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月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细细的水气,微凉。
淡淡的月光照下来,在白色的窗纸上映下斑驳的树影。
窗外台阶,容郁影寂然而立,透过窗棱望着屋内昏黄的灯光,他应该还没有
睡下吧。迟疑地踏前一步,却又犹豫着收回想要扣门的手。
还在怨着她吧。那天之后,他开始刻意地避开她,偶尔撞见,也只是疏离地
淡笑。那样的笑容令她心惊,仿佛他已经离得她好远好远。疏淡的浅笑,她却可
以看到隐在眸底的心灰意冷。
闭了闭眼,用力咬唇,谁都会认为她傻吧。为了一个卑微的樵子,用性命逼
他妥协。然而她自己知道,即使再重来一遍,她依然会这样做。不止是对生命的
怜悯,更是不希望他的手上再次沾染血腥。
“雁——”她低低地唤了一声,手搁在窗棱上,无意识地抚触着雕镂的花纹。
屋内似有人影站起,斜长的身影映着窗纸,伴着烛火轻摇,幽幽微微。却没
有回应。
“还是不想见我吗?”眸中掠过一丝委屈,润了润唇,道,“我知道那天是
我错了,不该那么违逆你。可是……可是我不能……”
“天晚了。回去歇着罢。”淡淡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打断她的未尽之语。
沉默一下,纤痩的身子似是在夜风中颤了一颤,道,“方才我让宵羽送了莲
子汤过来,是我划船去采的莲蓬,剥了莲子出来,取泉水熬的。你喝了没有?”
轻轻“嗯”了一声。
“好喝吗?”她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从来都是采了莲蓬让厨子熬汤,这
次算是第一次自己动手罢。
“嗯,很好。”
“那我明天再弄好不好?”声音里透出一丝欢喜。
“——”
一片静寂。
雀跃的眸子黯淡下来,容郁影捏了捏袖子,失望地低下头。
忽然听到屋里淡淡传来一声:“好。”
眸光倏然亮了起来,只觉得一片云淡风清。那一声好,是不是说他已经愿意
原谅她了?不敢奢求,却已经满足。
“那我……先回去睡了。你也要好好休息。”不放心地叮嘱一句。
她看得出来,这些天他面上纵使从容平静,心底里却隐隐有着忧虑。每见他
一次,那漆亮的眸子便越发沉暗,仿佛有太多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凝结在那里。
想要分担,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做起。那时候才知道,不知不觉中,她已离他
太远。
无奈地苦笑一下,转身离开。
树影那头,是她居住的掬梦轩。
忽然觉得,清幽的碎石小径,忽然变得好深好长,将两个隔得太远。
她是已经离去了罢!
淡淡苦笑,推窗。
夜风清凉,烛火摇曳。疏淡的树影中,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已经看不清晰。
桌上盛着一碗莲子汤,本该圆润饱满的莲子上,隐约可见指甲的印子,坑坑
洼洼。有些莲子甚至碎得彻底,混在汤水里,使原本清凉剔透的汤汁显得略微浑
浊。然而尝在嘴里,味道却很好。
只是略微甜了一些。她向来嗜甜,他是知道的。
晚上宵羽端上这盅莲子汤的时候,他就知道是她亲手做的。她向来讨厌厨房,
曾信誓旦旦地道,“女子远庖厨。这一辈子都不接近那等油腥之地。”然而现在
却为了让他高兴,这样委屈自己。
心头有些酸涩,她终究不明白他。
她以为他怪她那天违逆了他,其实不是。即使她违逆他百次千次又如何,但
她怎么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去赌?“留客”阵中,有去无回,她难道不知道吗?
如果他稍微迟疑,没有立刻毁去阵眼,乱箭之下哪还有她的性命。
她向来悲悯,不愿他多造杀业。不愿苟同他的做法,却因为那人是他,于是
勉强自己接受。然而当再也无力接受之时,却用自己的性命逼他放手。
幽幽一叹,端起那盅莲子汤喝了下去。然后和衣躺在床上。这些天,他总是
不安,将花落月遣去江南,近日传来的消息对绝云谷大是不利。
武林与朝廷,向来壁垒分明,少有交集。这次却打着围剿邪道之首的旗号,
浩浩荡荡朝绝云谷逼近。邪道之首?他冷冷一笑,绝云谷向来低调,容郁影接掌
谷主以来,虽数年来都由他主事,却也渐渐淡出江湖。白道武林心心念念,不过
是“天地九重”秘籍而已。至于朝廷,他闭了闭眼,那人霸气的眸子再次浮现在
脑海。
永乐侯墨翰炀,那早已坐拥半壁江山之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朦朦胧胧中,却是睡意上涌,竟渐渐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是安稳,以至于夜半骤醒的时候,竟是一阵冷汗盈额。怔怔地
睁着眸子,隐约间听到漫天的杀伐,透过轻纱的床幔,薄薄的窗纸掩不住火光冲
天。
竟会睡得那么沉吗?望了一眼桌上的空碗,似是忽然明白过来,若有若无地
叹息一声,来不及多想,已经推门而出。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竟来得如此之快。
金铁交鸣的声音,风中夹杂着血的腥气,浓重而粘稠的气味,沉沉地压在人
的心底。踏出雁影楼,百步之外已是大片的血红。愤怒的咒骂,轻细而痛苦的呻
吟,钝器砍入肉体的声音,伴随着漫天的血光,眼前已是迷离。
依稀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那时还是天真无忧的少年,无奈天意捉弄,风云变色只在一夕。在他还不明
白什么是杀戮的时候,无数熟悉的亲人已在身边倒下。十数高手的围攻下,师父
身上的伤口交织纵横,淋漓的鲜血从割裂的衣襟中不断地渗出,转眼间就将一身
的黑衣染得血透。昨日里马房的刘三方才兴高采烈地接生了一匹小马,欢喜地说
要给公子养着,如今那张憨实的面孔却已扭曲着埋在干冷的地面,任黄土掩上后
背那道狰狞的伤口。那也是初夏季节,一林的杏花开得正好,是盛极儿艳的绚烂。
今日亦是如此!
火光的映照下,天也血红。绯影如练,鬼魅般地穿梭在敌阵中。剑花过处,
便自有人应声而倒。唇角溢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好在当年荏弱无助的女孩,如今
已有自保之力。
凝目四望,除花落月被他遣去江南之外,其他三堂堂主都已率众激战,刑堂
仇焰以及座下四名司事游走于三堂之间,亦分担了一些压力,便是久已不问世事
三位护法,都已加入战圈。
然而却如何抵得住大半个中原武林。
雁行疏淡淡一笑,眸中掩不住嘲讽之意。少林、武当、华山、点苍、崆峒、
五大门派四大世家都到齐了,再加一个丐帮,端得是来势汹汹。
绝云谷易守难攻,靠的是阵法守护,少有与人正面交手。这次阵法被破,重
蹈当年覆辙,死伤已是无数。
他心里明白得很,若是这次不能将来敌全歼于谷中,来日只怕后患无穷。眸
中一黯,既是如此,就让这杏林再饮一次鲜血罢。
笑容轻浅,眸中已是死灰。
探手入怀,扬袖间一道灿芒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朵绚丽的紫色莲花。
绝云谷众人疾退!
原本豁命相搏,焊不畏死的对手竟然退了,白道众人均是一愣。
一愣之下,骤变顿生。
“轰!”
“轰隆!”
“轰隆隆!”
一声声接连不断的巨响声中,血肉横飞,千顷杏林灰飞烟灭。
无人生还。不但白道众人,即便绝云谷所属,功力稍差或应变不及的,炸死
在林中的也不知凡几。
透过迷离的血雾望出去,对上的是数不清的冰冷眸子,最冷最寒的那一双,
是她的。
绯衣轻扬,那双眼睛,凝着的是腊月的冰雪。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牙齿深深地陷进下唇,容郁影忍不住浑身颤抖。
那么多的生命就这样毁尽了?只是片刻间罢了,相处日久的谷众的性命,便都毁
在那片杏林子里。他们一生都为绝云谷活着,然而在拼尽全力杀敌的时候,夺走
他们性命的,却偏偏是他。只是为了胜利吗?付出的却是那么多谷众的生命。
“与其死在那些人手里,不如埋骨在杏林之中。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雁
行疏淡淡地道。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掩住颤抖的指尖,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
身的血,已是冰冷。
其实,本可以不必如此惨烈。埋下千顷炸药,为的仅是尽歼来敌。若是今晚
未曾喝下那盅加了安神药的莲子羹,在白道众人踏入杏林的那刻他便可查知。如
若那时启动机关,绝云谷可保毫发无伤。
然而又如何能说?
那绯衣任性的女子,心心念念都是为他着想,怕他过于疲累,千辛万苦熬了
羹汤,加入安神草也只是为了让他睡得安稳些。
也许,只是苍天又一次的捉弄罢。
空气凝结成冰,目光流转,眼里仿佛空空的什么也望不见,又似乎什么都看
进眼底。三堂之中,莫越凭死在少林方丈手中,司徒啸则因不及逃出,生生炸死
在杏林中。一身血污,东方悦冷冷地看着他,双拳握得死紧。也许在他心中,是
宁愿战死也不愿同袍如此不明不白的丧命在自己人手里吧。
刑堂仇焰伤得太重,已无开口之力,一双虎目却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这样
就可以将他撕碎撕裂。他向来憎恶他,现在想来更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了吧。
然而这样的眼神,他竟已麻木地全无感觉。
“好!好一句死得其所。”
远远传来一声朗笑,硝烟弥漫中,踏着吡啵作响的焦叶残枝,锦衣男子抚掌
笑道。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着名黑衣侍卫,却都是目光平和,全然看不出是什么
了不得的高手。若不是一点武功都不会的普通人,只怕就是一身功力已达返璞归
真的境界。而杏林外围,人影幢幢,显是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瞳孔骤然收缩,瞪着眼前那名锦衣男子,容郁影冷冷道,“当初本该一剑杀
了你才好。”
并不理她,径自朝雁行疏望去,永乐侯道,“这里你已待不下去。”
“又如何?”雁行疏淡淡地道。
“跟我走,从此无限江山任你驰骋。”一字一句,铿锵如金石交鸣。
“多谢侯爷抬爱。”
“你还是不愿?”声音渐冷,却又似乎带了一丝悲凉,“你这一炸,炸死绝
云谷那么多人,他们再容不下你。你又是何苦……”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接道,“若你随我离开,我立刻撤兵。只要你随我一
日,我便保绝云谷一日无恙。”
“保绝云谷无恙?”容郁影挑眉一笑,“好个大言不惭的纨绔子,今日定要
你命丧此地。”
“冲动的女娃。”永乐候瞅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笑道,“行疏,这就是你
喜欢的女人?真真让我失望了。”
雁行疏只是淡淡一笑,道,“侯爷千里而来,为的只是说这些吗?”
“我究竟为何而来,你该是最清楚的。”
“侯爷太过执念。”
“本侯行事,向来随心。心之所至,便是执念又有何妨?”扬眉一笑,目光
湛然。
幽幽一叹,雁行疏垂眸,忽道,“侯爷若是现在退兵,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截回被送往皇宫的兵符。”雁行疏淡淡笑道。
眉目间隐约闪过一丝煞气,片刻之后,复又豁然笑道,“行疏啊行疏,你以
为本侯麾下数十万兵马,仅凭一块兵符小皇帝就妄想调动吗?”
“侯爷凭借的,不过是数名心腹将领罢了。数十万兵马,皆是听命行事,认
的只是那块铁牌。皇上若得兵符,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眸光一沉,永乐侯沉默下来。
或暗杀,或贬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剪除他的羽翼。随后祭出兵符,提拔
心腹接下兵权。转瞬之间便可收回半壁江山,这一点小皇帝不会不懂。
“我若撤兵——?”
“雁行疏无意政事,若是侯爷撤兵,兵符当可完璧归赵。”朝廷的混水,他
从来都不想去淌。更何况,就当今形势而言,最完美的局面便是天下双分。他自
是不愿打破。
负手而立,永乐侯望着那人,转眼间已闪过千百个念头,到最后,却是笑道,
“小小一块铁牌,你以为我有多在乎。”
顿了顿,叹息似地道,“行疏,你可称得上事事算无疑策,却注定栽在一个
情字上。我早已说过,感情方面你太过迟钝。便如同今日,莫说是一块兵符,就
是十块八块,若能换你随我而去,也是值得的。”
惊世骇俗的感情,在他说来竟是平常得很。近三十年高高在上的生活,早已
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性子。万事随心,想要的从不惮于说出来,更由不得人拒绝。
一使眼色,黑衣侍卫已从身后掠出,鬼魅般地朝雁行疏而去。
剑芒倏现,掠起淡淡的浅紫光华,绯色身影翩若惊鸿,飞身将那侍卫截下。
错身之间,不过交手数招,两人却已鬓发皆乱,衣裂渗血。
饶有兴味地望着迸现的血光,永乐侯微微笑道,“你说,我这侍卫身手如何?”
“很好。”雁行疏淡淡地说道,目光片刻不离那道绯色身影。
空气中,鲜血的腥气愈重。
又中一剑,一身绯衣染上暗赤的颜色,编贝的玉齿陷入下唇,短剑轻吟,立
时还以颜色地在对手肩头开出一道口子。
“行疏,随我去罢。”
扬眉一笑,并指如刀,朝雁行疏脉门扣去。
永乐侯一声戎马,沙场之上自是傲笑,单以武功论之,却称不上一流。这并
指一扣,也称不上什么精妙的招式,若是雁行疏武功未失,举手间便可从容避开,
甚至轻易就可将他掀翻在地。然而现在,却是避不开去。
避不开去,于是索性不避。雁行疏不言不动,只静静立在那里。
没有人动。
仇焰不动,东方悦不动,三大护法亦是不动。
容郁影出手时,他们不动,是明白一旦出手相帮,只怕便是一场混战。永乐
侯此来,暗中不知带了多少高手。是以谁都不动,堪堪维持场上一个平衡。
而这一次,却是不愿动。
那一声声的轰鸣,座下弟子血肉横飞的场面犹在眼前,依稀中望着那淡定的
清颜,一竟是无人出手襄助。
眼看那手指便要扣上腕骨……
蓦然听得一声轻叱。
“——你敢。”
剑光如瀑,一式“天地无极”逼退缠斗中黑衣侍卫,身移影动,剑如龙吟,
暴涨的剑芒如一条紫色游龙嘶鸣着朝永乐侯掠去。
天地俱灭!
爱恨痴怨,在这一瞬已成虚无。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黑衣侍卫疾刺的长
剑,看不见绝云谷众人震惊的眼神,看不见那人骤然煞白的脸色。心里唯一想的,
就是一剑杀了这个疯子,换他一世安宁。
那女人,是不要命了。
眼看避无可避,永乐侯冷冷望着,唇边犹自挂着一抹讥诮。
眼看主子就要伤在她剑下,黑衣人咬牙,剑走偏锋,攻她必救之处。然而,
容郁影却是不理,拼着一剑穿胸,也要将那人毙于剑下。
只差一步,便是与敌俱灭。
——只差一步!
恍惚中,黑衣人望见一根手指。
一根戳在他心口死穴的手指。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夺人心魄的秀。他不知道那人是如何穿过织密的剑
芒,甚至从容地伸出手指,似乎只等他自己撞上去。
随着长剑落地的脆响,他听到“咯”的一声,仿佛是指骨断裂的声音。
然后,他便已仆倒在地,双目不瞑。
剑光如练,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容郁影知道,这一剑决不会落空。
“哧”一声,剑锋刺入人体的声音。
“——行疏!”
清晰地听到永乐侯怆然地惊呼。然而,她却一声都叫不出来,只是瞪大眼睛,
愣愣地手中的短剑。剑身几乎透胸而过,细细的血丝透衣而出,渐渐将那人的白
衣染作绯色。
容郁影踉跄退后一步,纤薄的剑身带起一溜血线,“当”地跌落在地。
“公子!”马不停蹄地从江南赶回,看到的却是令她如此惊心的一幕。花落
月纵身朝雁行疏掠去,颤抖地道,“是属下失职。”
身为影卫,却让主子受到这样的伤害,让她情何以堪。
摇了摇头,推开她的扶持,雁行疏倚着一株残杏,闭了闭眸子。当胸一剑,
他却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冷冷地透着寒。然而额上却渗着汗水,伸手想要拭去,
却发现右手食指竟是丝毫不能动弹。
是了,方才借那黑衣人的一掠之势结束了他的性命,却忘了失却内力的护持,
脆弱的手指承受不了那样的冲力,只怕已是生生折断了去。
“为何救我?”深深吸了口气,永乐侯涩然问道。
“我不是救你。”雁行疏淡淡地道。
“呵——呵呵——”眼底分明没有丝毫笑意,永乐侯却偏偏笑了起来。直到
笑声渐冷,又道,“的确,你不是救我。你只是怕我死了,要绝云谷陪葬罢了。
那么,我也不需要承你的情,是不是?”
“是。你不需要承情。”雁行疏点头,道,“依然是那个承诺,你若退兵,
我即遣人将兵符完璧归赵。”
他低低地咳嗽,声音渐弱,眸光却是漆亮,仿佛所有的生气都燃烧在这双眸
子里。
目光一阵冷过一阵,永乐侯蓦然仰首,道,“好,好得很。用这一干贱命换
我半壁江山,怎么算也是值得。只是,你要我就这样放手?”
要他如何甘心?
“我以一命还你。”蹙了蹙眉,凄红的血水顺着嘴角滑落。
望着那人衣襟上濡湿的血红,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向前踏了一步,永乐侯忽
道,“行疏,你可还记得当年。”
静默了一下,终道,“记得。”
“可还记得,当年那人的名姓?”
“墨翰炀。”低哑的声音轻不可闻,听在耳里偏又这般清晰。
墨、翰、炀!
豁然大笑,他纵身上马,回首的那一瞬,目光决然。
骏马嘶鸣,尘土飞扬中,远远传来一句,“本侯便在扬州等着你的兵符。”
“影儿!”吃力地弯了弯嘴角,冰凉的手握上她的。
“雁,我们回去,回雁影楼。”颤抖着轻触他的面颊,容郁影道,“我们请
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一定会好起来的。”
“影儿,放我走罢。”淡淡一句,却是倦意深沉。
“你是说——要走?离开绝云谷,离开我吗?”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紧紧
环抱住他,容郁影喃喃地嗫喏,“雁,莫说笑了好不好?我们回雁影楼,回去。”
“放手罢。难道你真要我死在绝云谷里?”他低低咳嗽一阵,道,“这一辈
子都为绝云谷活着,往后的日子,我要留给自己。”
这一剑之下,又能争回多久性命?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或者更长久些。
剑刃透胸的时候,心头却是轻松的。很多以前不能也不敢放下的,在那一刻
忽然都放下了。那么多的岁月,从没有一天是自己的。
剩下的时辰,他要留给自己。
“不放手,不放。”目光微现散乱,容郁影用力摇头,“我们错过了那么久,
终于能在一起的时候,你却要我放手!怎么可以?”
一阵晕眩,身子冷得厉害,他疲惫地闭了闭眼。
踏前一步,花落月迟疑地望着他,“公子?”
最后望了那绯衣人影一眼,雁行疏点了点头。
花落月身形倏展,欺身而上。
短剑已失,又是促不及防之下,容郁影生生被她逼退两步。缓过神来,却只
遥遥听到一句:
“谷主,得罪了。”
这一刻,她再不是绝云谷的堂主。花落月,从来都只是他的影卫,他所思所
想,往往只要一个眼神她便知晓。这一生,只忠雁行疏一人,自垂髫之日便是如
此。
回眸一笑,扬袖间,“哧”地爆开一阵浓烟。
待到烟雾渐淡,自迷离的视线望出去,独留一林残杏。
以及,浓重的血腥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淡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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