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选美和应聘(3)
梅绮不解:什么叫金蚕蛊?
朋友也不深知,只含糊地说:听说是蛊虫中最厉害的一种,只要养成了金蚕
蛊,就会求财得财,求官升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梅绮战战兢兢,既怕老人真像朋友说得那样神那么恐怖,也怕老人没有朋友
说得那么神那么灵验。
她见到那个人。可是那已经不可以用“人”来概念,来定义。他面色苍灰,
头发稀疏,全身的肉都已经化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嶙峋奇突,怪不可言,
所有的性征都已模糊,难怪没有人能说清他是男是女。
梅绮双腿发软,低着头,颤颤微微诉说自己的心愿,那一点可悲可怜的爱念。
她觉得羞耻,为了自己的卑微无助。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渐渐泣不
成声。
老人司空见惯,并不追问什么,随手拎出一条虫递给梅绮,让她给周自横吃
了,说那样他便会对她痴心。
她大惊:“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肯吃?”
老人翻翻白眼——也许没有翻,他的眼睛是睁是闭都很难分清,眼白与眼黑
完全糊在一起,不知是因为老眼昏花,还是他天生便有白内障或者白化病——挥
挥手,嘶哑地说:“这就是你的事了。”
她看着那条虫,不敢接:“会有效吗?”
“怎会没有?”老人又翻了翻眼睛,将虫子塞入一只小小玻璃瓶中。声线嘶
哑几至不可闻,却铿锵有力,连绵不断,“巫蛊之术,自古有之,晋旬氏《周礼》、
《搜神记》、《夷坚志》、《灵鬼志》、还有《四库全书》的〈方术部〉里都有
记载的。《左传? 昭公元年》孔颖达云:皿虫为蛊。说蛊就是养在器皿里的虫子。
你没读过书的吗?”
梅绮摇头,别说她一向不喜欢读书,便是读,又怎会读这些?
好在老人旨在说教,也并不想同她讨论。他张开双手,宛如讲演:“蛊术之
用,小至求财索爱,大至复仇致命,无试不爽,有求必应,连中国古代的皇室也
视它为争权夺政的法宝。后宫佳丽三千,却只有皇上一个,他宠爱哪个提拔哪个,
难道仅仅因为相貌出众吗?凭的是手段!这手段是什么?就是‘术’!汉武帝
‘金屋藏娇’,同那陈阿娇青梅竹马,结发夫妻,多好的感情,可是卫子夫向东
方朔学了巫术,就迷惑了武帝,夺了宠。阿娇不服,以牙还牙,请巫女楚服相助,
也用蛊术诅咒卫子夫不得好死,虽然后来事情败露,陈皇后被废,罢居长门宫,
可是卫子夫也到底落了个自尽身亡的下场,不得善终。这就是武帝末年著名的
‘巫蛊之乱’。这些蛊术是经历了成百上千年、历朝历代时政考验的,它们是真
正的宝贝,应该列入文化遗产。”
老人侃侃而谈,十分爱惜地抚摸着一只巨型的雕花坛子,小心地打开,脸上
带着诡秘的笑,招手叫梅绮和她的朋友走近来看:“要是养蛊没有效,我还做什
么要养它们?不是它们,又有谁来养我?”
梅绮探身望过来——坛子里,蠢蠢蠕动的,是上百只分不清身子与头的各色
虫子,竟然有白有黑,有灰有紫,还有的,五彩斑斓,甚至很艳丽。依稀只认得
那多足的是蜈蚣,有钳的是蝎子,长的是蛇,跳的是蛙,其余的竟不能认。它们
纠缠在沙盘上,扭动,吞噬——它们竟是以彼此的身体做食物,往往自己的后半
身已经吞在别的虫子的口中,吸管样的嘴却仍然贪婪地张开,咀嚼着另一只虫的
上身。
梅绮忍住了险险没有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一分钟也不敢多耽搁,
急急抱了她的小瓶子离开。
——她到底还是没舍得把瓶子留下。
那只装了虫的小瓶子被她藏在袋子里小心翼翼地带回家,仿佛揣着一颗心。
《左传》云:皿虫为蛊。现在,她也有一只蛊了。该怎样让周自横心甘情愿地吃
下去呢?她设想过无数方案——
用安眠药令他沉睡,然后放蛊在他口中,再用水灌下;
放在酒杯里,对他说:“CHEARS”,叫他一饮而尽;
裹在巧克力糖心里,把没有虫的那一半自己吃,再把有虫的一半送到他嘴边,
哄他一口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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