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转之卷乱山何处觅行云(3)
" 许好愿了吗?"
跑得急了,封荣还带着喘息。
香墨同样喘得说不出话,却举起了手中白莲般的河灯。灯纱洁白无瑕,扎得
甚为精美,两盏灯之间还以同心结系住。
灯放进水里,摇摇曳曳地在水中打了个圈,晕泽慢慢地荡漾开来蜿蜒稍许,
就缓缓地朝下游宫外飘去。
两盏灯相依相偎,倒好似真的永生永世不再分离的模样。
灯飘得不见踪迹了,封荣就静静地看着水里倒映的人影,忍不住伸手去轻轻
地抚摸着水面,然手碰触到时,相依之人一分分模糊,影便潺潺地散了。
恍惚一刻,他转头望向香墨,脸上泛起了笑意,喃喃地问:" 香墨,许的是
什么愿?"
香墨今日难得满头皆插百花如意犀角簪,上好的犀角如凝结的冰,雕出的花
如朵大,虽混沌又剔透,且无一丝坠饰,渐次绽开在发间。只一支黄金花钗坠于
右鬓,一簇流苏如金蛇,粼粼垂下,随着话语闪闪曳曳于颊畔,映着水光,绚丽
夺目。
" 我愿封荣一生平安。"
封荣望住她紧绷的脸庞,轻柔地对她微笑:" 我望香墨快乐无忧。"
夜色里,那笑意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深情。仿佛生命中除了她,便再无其他
;仿佛失去了她,他就会了无生趣。
香墨心中" 怦" 的一声,伴着天上骤然而起的焰火,潮起缤纷,皆只醉在这
一笑中。
香墨忽然伸臂拉过封荣的颈项,唇几乎是恶狠狠地啃噬了过去。封荣呼吸一
窒,不由得张开嘴,唇齿糯蠕相依时,隐隐地带上了刺痛血腥。
焰火迭起间,封荣和香墨皆觉得艳光太盛,刺得人闭上了眼。
须知,世间许多事恍如无根花,如盏盏河灯,如漫天焰火,如君王的宠眷…
…无依无凭,分明是世间一种易碎的陶瓷,只要一碰,便会灰飞烟灭,再无痕迹。
乌黑的天边慢慢转了鱼肚白,幻化出半点朝日,好似一盏刚被点亮的灯笼,
烈烈的红。大陈宫巨大的殿宇檐顶,便都覆盖在半红半白之间。
正月里东都到了三九,除去了渭河,连人咳嗽的一口痰落到地上,都会结成
冰。在这样的酷寒下,早起的无数内侍宫婢瑟缩着,在大陈宫内悄无声息地游走
着。
钦勤殿的屋檐下仍是燃着火红的宫灯,德保披着狐皮斗篷,坐在阶下叱道:
" 干什么呢?还不熄灯!一两灯油一两钱,由着你们这些奴婢们这么犯懒,多少
钱也不够你们烧进去!"
等级低的内侍不许戴耳包毡帽,一个小内侍冻得两耳通红,一溜小跑回到德
保跟前。
" 怎么了,跑什么?连规矩都不要了?!"
内侍的嗓子本来就尖,早晨又极静,他这一声虽是压着嗓子喊出来的,但仍
是一直荡进了钦勤殿内,清晰可闻。
醒了的封荣一捅身侧的香墨,轻笑一声,道:" 听,德保在骂奴才呢!像不
像你?"
明黄花罗的锦褥,睡得久了,一团揉搓似的凌乱。香墨躺在其上,似是无知
无觉,只轻轻地" 嗯" 了一声,翻身又睡。
封荣又一声轻笑。
不多时,德保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淡成一幕朦朦胧胧的轻纱罩帘之外,值夜宫婢内侍恭谨垂首而立,德保便知
里面的人熟睡未醒,迟疑再三,额上汗都淌了下来,可还是徘徊不敢上前。
殿内静谧得连呼吸都不闻,唯四个青铜炭炉分立四角, 隔不久便" 劈啪" 的
微弱声响,暖意随声正浓,犹如春日。
香墨虽似熟睡,却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床前灯火未熄,眼前的轻黄色镂藤花
床帐,晨曦旧烛的光映在上面,藤花就变得极碎、极浅。
德保犹犹豫豫的影子映入,被透明的罗遮了一下,带上一种瑟缩。
香墨厌烦地一皱眉,道:" 有什么事快说。"
她声音里犹带着熟睡未醒的沙哑。
德保这才将小内侍回禀的事近前相告:" 回陛下,夫人。铭嫔病重,太后特
下了懿旨,让杜阁老接回家去了。"
镂花床帐一瑟,波纹如流水。水面上,碧绿的藤花叶子随波飘荡,封荣眉头
微微一皱,半撑起身,打着哈欠的模样,在粼粼的涟漪中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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