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使你不自信
左鸣浩然一行人从木制桌椅中穿过,昏暗灯光下坐着姿势各异衣着光鲜的男
男女女。一位女生借桌上烛光微弱光线翻阅时尚杂志,她对桌一个拿着手机边抽
烟边打游戏火红头发男孩。果果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非到这儿受罪,自己在家
亮亮堂堂看杂志、打PS不是更爽?浩然摇摇头,趴到她耳旁小声说:“唉,台湾
小岛民。”左鸣耳尖跟一句:“这可不一定,这年头,穿成这样不张嘴说话分不
出来是台北的还是东北的。”
“喂,话筒呢?”左鸣一进包房,就像掏润喉糖一般自然从包里掏出烟来。
“去去去,离果果远点。果果,你怕烟味吧?”浩然借机一屁股坐在左鸣与
果果中间。浩然在果果面前戒烟有些时日了,这会儿被左鸣引逗抑不住烟瘾,就
站起身找个借口:“服务生怎么还不来啊,我出去看看。”
“果果你要喝什么?”
“原味奶茶。”
“我要ICE !”
左鸣嚷嚷道。
浩然忍不住笑,想左鸣若把酒戒了,八成比戒了男人还难。
浩然随着服务生进来,左鸣正手操话筒吭唧着,还不停扭动屁股,浩然盯着
打量半天,才从一句“快说破说破以后最赤裸,事后爱不爱我理不理我关系着结
果”,才听出她唱的是郑秀文的《眉飞色舞》,忍不住把耳朵捂住,顺便扫一眼,
见服务生将奶茶、Ice 啤酒摆放茶几上,那手分明在颤抖……唔唔,左鸣唱得再
难听,也不至骇人至此吧。
“浩然你终于回来了,我可要去厕所了,憋死我了。”钱雨也忍受不住。
直到服务生出去,给足左鸣面子的浩然再也按捺不住,一阵爆笑,一边沙发
上打滚一边叫:“哎,我真想把我耳膜戳破了,实在受不了了!”
左鸣还是满不在乎继续“唱”着。
果果不禁感叹,这年头自信不但是自信者的墓志铭,自信还是自信者的通行
证。
“喂,我唱的还好吧,你们怎么都不给我鼓掌啊?”左鸣坐到钱雨身边故意
撒娇道。
“为女版孔祥庆鼓掌!”钱雨敲着手中啤酒瓶子。
“孔祥庆是谁啊?”左鸣平时没空看电视也不关心新闻,对娱乐圈所知甚少。
“明星啊。”浩然打趣道。
“那长得帅吗?”
“帅!”钱雨接道。
“有苏永康帅吗?”
左鸣这么一问,浩然差点没在沙发上吐血:“都挺帅的,比康师傅还帅!”
“哦,那有孔祥庆的歌吗,钱雨你唱一支,我看看他长什么样。”
“你让浩然唱吧。”钱雨喝口啤酒眨眼道,他今天是难得沾点酒。
浩然抓到话筒就等于抓到表现机会了,马上转头问果果:“你要唱谁的歌吗?”
果果吸口奶茶抬起头:“不,谢谢,我还没找到我要唱的呢。”
“那你喜欢听什么歌吗?”
“喂,不是叫你唱孔祥庆了吗?”左鸣有些生气了。
“没孔祥庆的。”
“果果,浩然是K 歌之王,只要你点得出来,浩然就唱得出来,就怕你点不
出来。”
果果听钱雨这么说,不经意抬起低垂睫毛正好碰上浩然凝视自己的目光。若
是左鸣碰到男人这样看她,说不定会立刻回击:“要死啊,你老盯我做什么?”
可果果却装作不在意,把目光再次移向屏幕盯着歌词,荧光屏幕晃得果果心里七
上八下的,脖子也僵硬了。
“那就唱苏永康的吧。”果果说完低下头去。
左鸣乐呵得找到知己一般向果果凑过去。
“好,《男人不该让女人流泪》,老歌。”浩然报出歌名,又补充一句:
“老歌经典。”
“你说我让你看不清楚,你说你害怕在爱中迷途……如果是我让你觉得无助,
让我告诉你,我对这一切有多在乎……”浩然抬起眉毛唱得声情并茂。果果似乎
掩饰剧烈心跳还是别的什么,跟左鸣聊得不亦乐乎。果果笑得有些反常地前仰后
合,显然她还没准备做演员,就被临时抓来救场了,这未免让她有几分尴尬。
“‘如何证明我深情的吻,才能呵护你脆弱的灵魂,我愿用生命阻挡任何能
伤害你的人……’,果果,听着啊!”浩然有点急了。
可是果果依然谈话进行中。
“果果,浩然在叫你呢!”左鸣突然说道。
果果这才抬起头,眼睛又碰上浩然有似乞求的目光。
浩然自从认识果果,全部生活就是讨好果果了,虽然爱得辛苦,可这辛苦跟
内心深处的悲哀比起来,又算得什么呢?过去在新加坡,跟那猪朋狗友成天打架、
泡吧、蹦迪、卡拉OK——据说日本人井上大佑发明卡拉OK后,日本男人泡卡拉OK
不回家,多以“工作忙”为借口,如今卡拉OK已经传遍欧美乃至全世界,有亚洲
人地方就有卡拉OK了——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而自己K 歌方面能力,不正暴露了
生活得颓废?若是早年听人劝跟了那个追着包养自己的富婆,没准现在满大街地
摊杂志挂的都是他了。倒不是介意当那小白脸,他像讨厌某些性质稳定的化学元
素那样厌倦可预知命运,更重要的,倘若真的那样,岂不恰恰证实了自己的悲哀?
钱雨急着站起身为浩然献掌声了,浩然目光却像深秋飘叶样飘落在他身上,
不知怎的,浩然突然很伤感,不是为果果,而是为钱雨——不知是否自己太过敏
感,反正钱雨变得很会逢场作戏了。
果果突然响几声清脆掌声。这不让他意外,倒使他畏忌。
就在他思维的空隙,钱雨歌声响起。
“钱雨,我跟你一起唱啊,浩然把那话筒递我啊!”左鸣又嚷嚷道。她那恐
怖歌声,就像和面揉进沙砾般叫人不忍。
“钱雨,你怎么停了,继续唱啊!”左鸣叫道。
钱雨手机谢天谢地响起来。钱雨刚走,左鸣就把话筒扔沙发上:“气死了,
不唱了,都没人听!”还用力踢一脚红皮沙发。“你这话就有些不仗义了,”浩
然拾起话筒:“难道我们都不是人啦?”
“哦。”左鸣瞅着天花板应答道。
浩然伤感未尽,却在果果面前唱起欢快的歌,还一举惊人站到茶几上。
“浩然跳钢管舞了!”左鸣嚷嚷道。果果抬起头,只见浩然身子贴着墙壁,
一边跳一边解开衣服抛向沙发,霓彩灯打在他那清瘦而健美的躯体,他扭动着只
有ShowBoy 军人才有的柔软身姿,舞着刚劲有力的钢管舞姿势。钱雨从外面进来,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左鸣拉住当起伴舞,直到果果终于被左鸣欢呼声
带入状态打着拍子大笑起来。
当晚浩然把果果送回家,自己回到车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搬家那天情景
又来到眼前。那天他撞坏Kate鱼缸时,Kate刚刚把女儿送去幼儿园,一个人坐院
里神情恍惚样子,浩然下车提保险杠送回车库,连称过几天就去买新鱼缸赔她,
可她却说句特哲理特让人痛心的话,她说:不急的,连鱼都没了还要鱼缸干什么?
真让人觉得女人其实是挺让人怜惜的一种动物。
就在他开车要赶去给果果搬家时,Kate又问了句:“你朋友钱雨还好吧?”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啊。”他犹豫地回答道,然后把车子匆匆开出院子。
他不知道钱雨究竟好在哪儿,怎么那么多女孩会被他折服呢?就连一向刁蛮
任性的左鸣也是。唉,爱情和友情一样,都是说不清楚的。
此刻,所有那些在脑子里膨胀,让他窒息。钱雨早不是童年那个一起堆沙玩
沙子的钱雨了。钱雨总是给他一种隐忧,尤其钱雨几次出去接电话,回包房后那
副心事重重样子,让浩然特不喜欢,钱雨这个年龄怎么城府那么深,不说他在左
鸣面前逢场作戏……他对别的女人又是怎么样呢?譬如Kate,还有,从果果那听
说的那个塔希提女孩呢?
想着想着,浩然感到难受,就索性坐到床沿,全然藐视Kate不可房间吸烟规
定,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烟,望着徐徐上升烟雾,脑子钻进更多东西。
首先是果果,这是多么敏感多么需要关怀女孩啊,虽然认识她不久,却像老
远里观察她不止一年两年了,只是对她依然不够了解。就这么一腼腆女孩,送她
回家路上突然问他一句:“你喜欢左鸣吗?”他当时不假思索回答:“喜欢啊。”
可很快从倒车镜里看到她有些失望表情,连忙嬉皮地解释道:“我和左鸣是那种
再熟悉不过的朋友了,真的,熟悉得已经没有感觉那种,从在酒吧认识那天起,
我们就像哥们一样了。”是的,即使考虑左鸣和钱雨暧昧,也该为她的幸福而祝
福的,可也要珍惜自己的幸福啊。
自己的幸福?有了果果,他对这幸福是非常向往的,只是还缺少把握。这也
不能怪他,在这复杂纷扰的世界,人们几乎无法说清什么是爱情、友情和亲情。
爱情究竟是什么?一些男人矫情地说:“男人先有性后有爱。”浩然不敢苟同。
浩然不但不是来者不拒,在爱情上似乎还有种洁癖,一种心灵上的洁癖——在爱
情上他一直在追求这近乎圣洁的纯洁,可是……当他期待的爱情朝他靠近,他却
迷惘了。也许他能做的,仅仅是捍卫爱的纯洁,拼力修造一个爱情小窝,这小窝,
是他或他爱的人在外面受到伤害,能像小鸟一样飞回来寻得呵护的地方。就为这,
他鄙视把爱情当一桩生意去经营,鄙视视爱情为获取金钱、利益或者其他东西东
西的手段。他和酒吧里认识的左鸣结为朋友,正是因为与左鸣有某些相同的东西
——两人都那么厌恶世俗,可这又恰恰是他不会爱上她的原因——就像人永远不
会爱上镜子中自己一样。可是果果不一样,果果几乎是一种神奇的存在,果果可
以满足他任何一种情绪需要……
那个夜晚之后某个炎热中午,太阳下柏油马路像是热气中融化的冰糕,浩然
领果果去倒霉路一家名叫“爱上一只鸭”餐馆吃午餐。这是浩然最喜欢光顾两家
华人餐馆之一,另一家是名叫“赖着不走”茶餐厅。“赖着不走”就在市中心。
平日果果市里上学,只要穿过Albert公园就到了那里。而“爱上一只鸭”果果跑
来不那么方便,正值假日,浩然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带果果来让她尝尝鲜的。浩
然用心良苦不知能否使果果一扫忧郁,不管怎的,至少她脸上已渐渐浮出些喜气。
浩然正为果果情绪感到满意,果果却学着左鸣语气说:“耗子,一会陪我去
Panmure 资生堂特卖场转转好吗?”话音未落,浩然裤兜手机响起,电话里传来
真人版语言恐怖袭击:“死耗子,有女朋友就忘了老姐了是吧?”一边串猛烈袭
击,吓得浩然差点失落手中筷子,当反应出如此口气说话女孩除了左鸣别无他人,
又不紧不慢夹起一只鸭腿送到果果盘里,一边说道:“是啊,没啊,人家暂时还
没答应做我女朋友呢。虽然我……”
“死耗子啊,我警告你啊,你若对我妹妹是玩的,回头一定把你给阉了!”
这话把浩然惹毛了:“啊,你说啥呢,就算把我阉了,我都不会对她是玩的。”
说完,才注意到果果已经为这对话方式脸红了,就不自然地清清嗓子,餐厅音响
似乎为缓解他的紧张,悠然响起《童话》的曲子。
“喂,耗子,浩然!”
“嗯,放。”
“嗯,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出去玩吧,叫着你女朋友。”
“嗯。”
“顺便叫着钱雨一起吧。”
“嗯。”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什么了?”
“你给钱雨打电话,算了,我自己给钱雨电话好了。咱们下周,哦,在你女
朋友开学前去吧,把北岛好好转转,咱们自己开车去,蛮有意思的呢。”
浩然注意到果果冲他微笑,显然,由于左鸣说话声特大,手机控制不当,她
什么都听见了,她正用微笑表示赞同呢,浩然又怎么忍心拒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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