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对于一个平时极少流泪女孩,人们又怎么会在她偶尔流泪时,质疑她眼泪中
的真实成分呢?
露露以“HouseWarming(暖房)”名义在新买豪宅聚会,是几周后,过生日
那天。有钱人号召力就是了得,露露一番话:“越热闹越好,不认识无所谓,是
朋友就可以带来”,把聚会弄得就像美国总统竞选拉票,热闹得跟AsianParty
(亚洲人聚会)似的,最叫露露高兴的,还是面对一屋子中国人,再也不用没完
没了地“Pardon”(对不起)了。
虽说八十多万新币房子,对许多有钱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光从外表看,其
豪华还是令来者震惊的。其实,豪华这东西是有限度的,超过一定限度,就像水
煮到沸点,再煮下去也无非是开水——煮成气体那要多大道行啊,房子豪华到一
定程度,也就是个豪华罢了。很快,大家开始在豪华客厅哇哇地叫来叫去,把个
豪华过眼烟云般抛到注意力之外。
“露露,你有钱,别让那么多人知道哦,小心被绑架哦。”Jane打趣道。今
天她特意染了一头红发。
“八十几万买房子怎么了,如今有钱人大街一抓大一把,只可惜就我遇不上。”
Water 这老冤家又和Jane对付上了。
“是啊,是啊,”露露溜缝似的,“我就认识个比我还有钱的呢,花十万块
买毕业证呢,这事我可做不出。”
“是啊,其实辛辛苦苦读书有什么用,那毕业证,掏钱便能买来,咳,还是
钱有用啊……对了,露露,你把那买文凭朋友介绍给我吧。”Water 凑过来好亲
热样子。
“啊,我……”露露支吾着,见果果正在对浩然交代什么,压根没听这边
“有失体统”对话,才放了心。
“算了,看我是没那个命了!”
露露从Water 眼里看到失望紧忙安慰道:“Water ,你急什么啊,你还年轻。”
“什么啊!我马上就老了。”说完,Water 夹了夹腰,对着镜子顾影自怜起
来。露露突然想起Water 常常挂在嘴边那句话:“有些东西不用不就等于没有吗?”
直到Rain也来了,两人膜拜金钱的对话才打住。Rain是她们几个中家境最不
好的,又跟果果一样“正统”,在她面前说钱,不是守着矮子说矬子吗?——看
看,她们已经长大了,不再像过去不顾忌朋友内心的感受了。
Rain一进门就面带微笑。Rain真的比过去开朗多了。Rain还主动谈起打工的
一些趣事:“……店里来了个印度人,人蛮好的,可他印度名发音和中文‘傻逼
’很相像,所以店里人一起说话,说到谁谁傻逼,他总以为在叫他,马上上来答
应,闹得大家都特不好意思。嘻嘻,也没人敢告诉他,大家只能尽量减少骂人话
了……”
是谁接了句:哈,语言文明要靠傻逼来促进啊。大家哄堂大笑。
Rain笑着说这些趣事,表情生动,蛮可爱一个小姑娘。是的,她现在不那么
臃肿了,视觉效果好多了,难怪女孩都闹着减肥呢。不过,大家还是在她表情中
看出一丝忧愁。
“其实我还是挺烦恼的,”Rain突然转换话题,牵出女孩们几许诧异,“在
一起打工的人常常讨论,说父母的钱是不是白花了。他们都觉得,跟国内的孩子
比,会不会不但没学到什么东西,还浪费了家里那么多钱?”
“好了,你要是浪费,浪费的也是你自己的钱,也不是家里的钱!”Water
插嘴,把个“你”说得重重的。
不知为什么,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豪华客厅来了两个新朋友,一个是迄今没能说服果果同居的浩然,一个是到
哪儿都光彩夺目的左鸣。此时,左鸣正拍着浩然肩膀问:“钱雨呢?”好失落好
不忍的样子,好像她跟钱雨是连体人似的。浩然却神情恍惚的,一低头,让头发
帮着遮住眼睛,回了句:“他最近忙他的事,再说这些人他也不认识,来干吗?”
这时候Jacky 还在小屋里猫着,Benny 却出来寻觅美女了,Benny 才不管什
么窝边草不窝边草呢,人家说了,都什么时代了,兔子不吃窝边草,就等着饿死
吧。所以他眼睛一直在几个女孩身上逡巡着。不过,马天这会儿却不在家。
“马天呢?”浩然走过来问露露,趁机拉起果果手。
“去Casino(赌场)上班了,”这年头竟把赌博说得特好听:“Casino上班”!
“太过分了,老婆生日都不回来啊!”
“估计他都不记得了……他,昨天就没回来啊。”露露神情恍惚地。
Water 参观完豪宅一边叫道:“怎么,露露,听说你学会做饭给我们吃了?”
露露连忙跑厨房洗西红柿,大声说是啊,大家不要客气,随便看,随便玩,
愿意玩什么玩什么。
左鸣是新来的,果果本想给大家介绍,谁知左鸣自来熟,已经跟Jane阳台上
抽烟去了。两个女孩性格中许多相似成分,难怪这么投缘。
“HappyBirthday (生日快乐)!”晚饭时Water 突然叫道,“今天是露露
21岁生日哦!在国外这可是大日子,18岁是成年,21岁是成人,意思是这个人已
经Matureenough(足够成熟)!”
Benny 从冰箱里搬香槟,搬啤酒、红酒,然后凑到Jane身边。
“今晚大家不醉不归啊,”露露高兴地叫道,“大家一起哦!”
“归也就是各回各屋啊,”Benny 厨房里找开瓶器,老远地说,“不过都在
一个屋檐下。”
“哎?今天怎么没带女朋友回来啊!”露露奇怪地问他,“不是每天都带新
人回吗?”
果果似乎也习惯这气氛了,一旁静静地笑着。
“女孩不能跟着来就带呀,惯坏了呀!偶尔,偶尔也得放放鸽子哦。”Benny
坏坏地笑。
“Jacky 怎么搞的?还不出来!我去叫他。”Benny 使劲晃晃香槟瓶子,举
着瓶子轻手轻脚跑到Jacky 房门口,冲着门里开瓶塞,“扑”地一声巨响,瓶塞
射到墙上,喷射出来香槟溅了正聚精会神打游戏Jacky 一脸一身。
“喂,你有没有搞错啊!”Jacky 第一反应是摘下眼镜来擦。他还没看清干
这事儿的是谁。Jacky 是果果遇上的第一个不是死读书眼镜片竟然厚成吐司片一
般的奇人。而且他还是所有房客中比赛房租效益的冠军,一天除了上厕所泡碗方
便面外所有时间都在屋里,这会儿,他那句“我好烦啊,躺在床上看见那些尸体
(习题)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我就想睡觉”,又被大家拿出来当笑料了。
“露露,你不是做了鸟肉给我们吃吧?”Water 指着一盘子肉打趣道,“吃
鸟肉可要被遣送回国的,去年有个老PR(新西兰永久居民简称)捉鸟吃结果被遣
送了。”
左鸣夹了片苦瓜道听途说道:“听说那厮自己做了簸箕,簸箕下放了鸟食—
—你知道新西兰的鸟都是被喂惯的,不躲人——鸟就飞过去吃他的鸟食,他把扣
住的鸟都煮了吃,没多久就被邻居报案了……”
“就被遣送了?”Rain吃惊地问。
“先上的法庭又被遣送的。”
“是啊,还有一个华人把狗闷死在车里也被遣送了。”果果补充道。
“人家国家就是讲究人权、狗权、猪权、猫权什么的。”
“是啊,现在洋人也从华人那学聪明了,什么都能发现了。洋人的法律总是
把人想象得普遍善良的啊。”左鸣从过来人角度上评论这个事情。
“哎呀,不就是个遣送吗,遣送就遣送呗!”露露插了句。
“是啊,只要露露不给我们吃‘狗肉罐头’就成。”有时候果果也挺黑色幽
默的。
Rain不解地问:“奥克兰哪有狗肉罐头卖?”
露露当然知道果果所指何物,也近墨者黑地学马天那样直截了当说出自己逸
事,还指着那盘牛肉大声说:“这绝对不是给狗儿们吃的罐头!”她这个“狗儿
们”说得特圆滑,听上去就像“姐儿们”,逗得大家一阵哄笑。露露自己笑得让
口可乐呛住。
晚饭后,这些家伙东倒西歪在沙发上歇着,果果独自到阳台看月亮。
“还记得我们那时候的蝴蝶帮吗?”露露朝她走过来。所谓蝴蝶帮,就是露
露、果果、Water 、Jane、Rain五个女孩子刚认识时,循着奥克兰帮派风气给自
己“结帮”起的雅号。当时,全帮派的宗旨就是保持处女身,虽然Jane有男朋友
也开了后门进来了。
“嗯,记得。”果果若有所思。
“现在大家好多都有男朋友了。”露露不是指浩然和果果,也不是指她和马
天,而是指Jane和Benny ,他们刚刚认识两个小时,已经亲昵地搂抱在一起了。
“我还记得你说过,男孩和女孩之间很难有单纯的朋友,女孩和女孩之间很
难有长久的朋友。”露露又说。
“你怎么了,露露?”果果突然在露露眼里看到泪水,她是这么个小东西:
若非感同身受,她是不会记住任何有深意的话的。她那天真样子原本就不是为复
杂而生的。
“马天又去Casino(赌场)了吗?”果果问。果果也住这房子里,可她已经
两天没见到马天了。
露露点点头。
“奥克兰的好男人都死光了!”Rain凑过来。这是大家认识她以来,第一次
听到她呐喊,却一喊惊人。
“对,这年头找男朋友就是找车夫。”Water 也凑过来应和着。
突然,几个人都没声了,女孩们都聚一起了,唯独Jane——大家不约而同望
向那边一手搂着Jane,一手教她打游戏的Benny 。这会儿,Benny 是客厅里唯一
的男士了,因为Jacky 早回房间去了,浩然呢,正和左鸣躲在另一阳台吸烟呢。
奥克兰的夜色是那么清雅,微风吹拂着左鸣宛如瀑布黑发。
“左鸣,你真要进奥大读书?”浩然突然问。
“嗯?”
“不是为了钱雨吧?”
“不啊。”她狡辩。
“那最好了。”
“为啥啊?”
“钱雨要结婚了。”
“啊?”浩然这话宛如突如其来利剑刺进左鸣心,她表情立刻不自然了,
“跟谁啊?”
“果果的一个朋友,岛人。”
——啊不!左鸣脑子轰地一下,眼前漆黑一片。等她缓过神来,眼泪已经特
没出息地流淌出来。她想,一场爱情游戏才刚刚开始,他怎么能就结婚了呢?生
活中有很多值得流泪的事情,可眼泪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才来凑热闹呢,不,我
不喜欢钱雨的,我只是玩个爱情游戏……可是,她头已经不听指挥,要往浩然身
上倒了。浩然连忙退后一步,看看对面阳台果果有没有朝这边望过来。
果果正跟露露说着什么,Water 掺和进来,声音很大,大到浩然都能听见:
“那个追你的TommyHu 他有钱吗?要是有钱,就介绍给我好了,哈哈……反正你
有马天也脱不开身。”半似认真半似诡谲笑声飞扬在奥克兰的黑夜中。
左鸣的头终于靠在浩然肩膀上,她甚至伸出手去搂他的脖子,就像过去在酒
吧那样。浩然又瞄瞄果果,果果并没关心这边有什么情况——他们的爱情一开始
就是不公平的,她似乎从没像他在乎她那样在乎过他,就像这会他不停朝她望去,
担心她会误会什么,可她呢,似乎压根没有留意他。
“我一直觉得我好可怜的……从小就是这样,虽然我有一大筐布娃娃,可却
没有人知道,我想要的,是男孩子喜欢的飞机、大炮和手枪……”左鸣哽咽着。
说得倒是蛮真心的。在左鸣看来,一个人精神再萎靡,眼神再矫情,唯独真心的
话,才值得说出口,哪怕伴以半真半假的情绪。然而,这已使深有感触的浩然鼻
子一阵酸楚。是啊,对于一个平时极少流泪的女孩,人们又怎么会在她偶尔流泪
时,质疑她眼泪中的真实成分呢。
“浩然你在干什么?”露露尖叫着,突然笑着朝这边指道,“果果可还在这
呢!”浩然注意到果果好像并没多大反应。
“果果你快来安慰下左鸣!”浩然变相解释道。
“左鸣。”果果走过来,轻抚着左鸣宛如瀑布般秀发,Sina和Dillon一直把
自己称为中国娃娃,殊不知真正楚楚动人的中国娃娃却在这儿呢,她想。
“左鸣,有时候去喜欢一个现实的人是很痛苦的事情。”她出其不意地安慰
道。
左鸣抬起头望了眼果果,为什么所有人都误会自己喜欢钱雨呢?自己是否真
的喜欢钱雨呢?
左鸣第一次怀疑起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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