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一只轻飘飘的氢气球,一只永远无法回到地面的氢气球
举一反三乃情商高者所擅长,如法炮制搞定三门功课作业和期中考试,左鸣
身影就没必要在胡宾那儿出现了。或许胡宾对她别有用心,可是,有句话怎么说
啦?即使你想跟我天长地久,我也只要你替我做做考试题。胡宾对她所期待的爱
情?怎么说啦,你爱我——这和我有关吗?
对于钱雨,当然激情一直涌在心头,可怎么说呢,既然有勇气砸人吉他,就
得承受了应得报应……面对艰难时势,不把战争继续下去,也不能就此退缩,最
好先到酒吧这个避难所,小作休整。久违了,酒吧,这个先前赖以生存的地方,
如今作为陌生人光临,却觉得比无家可归的流浪犬自在不了多少。她坐在吧台上,
没人跟她打招呼,她也不想跟人打招呼,多么新鲜啊,先前的酒吧皇后,如今…
…——一种怪怪感觉油然而生: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一只轻飘飘氢气球,一只无
法回到地面的氢气球。
对面的几个姑娘正在和男人们纵声嬉笑,她闭上眼睛举起杯子,喝进去的却
是一口厌腻的空气,唔,嘴巴好像失去了味觉功能,可是远不及对美食失去向往
来得悲伤。或许,摈弃肉体的思考,灵魂变得更为自由了,就像摈弃了灵魂的肉
体一般自由。她笑了笑,任往事在嘈杂中渐行渐近……
她是16岁时第一次出现在风月场的。她总是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嘴唇抹着
俗不可耐的艳红,生怕别人嘲笑不成熟而特意装扮成熟,可现在成熟了,却又不
喜欢那庸脂俗粉了。她喜欢被注视的感觉,以为那便是头顶光环——她在男人注
视和对镜自赏中逐渐懂得一个漂亮小妞优势所在,那兴奋与情欲无关最终还是转
化为情欲。她痛恨矫情,却无来由学会矫揉造作。虽然并没体会到吸烟好处,却
喜欢装样儿叼在嘴上,就是那模样被一陌生富有魅力而又老道中年男子识破,主
动搭讪教她如何优雅吐出烟圈享受香烟……
瞧,不过16岁,就跌落声色犬马之中,以跟男人打交道为乐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烟。她一有苦恼就离不开它,不幸的是,她已离不开那些
她早已厌倦了的东西。
霓虹灯一道道从尖头皮鞋上扫过。她记得那双小脚丫常穿塑料凉鞋或刺绣花
布鞋追逐小伙伴们在沙堆上奔跑。那是遥远中国东北大森林,家后院有一条河,
沿着那河走下去,是一个都柿场,那便是她快乐的伊甸园……她不知道为什么要
搬去南方,对这事爸爸妈妈只当她是个小东西从没解释过。她第一次感到受到被
忽视是多么讨厌,而她也因此失去快乐的伊甸园。后来长大重回故乡,沿着那河
走下去,再也找不到那个都柿场了。那都柿场和过去许多东西一起没了,真的,
没了的东西再找回来也不是那个了。她还清楚记得小花鞋踩得满脚泥妈妈多么生
气,可现在脚上怎么穿的是时髦尖头皮鞋,那种走路咯咯作响的尖头皮鞋,那种
使她变得女人味十足的尖头皮鞋呢?
指缝间香烟成了她毫无新意生活一部分了。看似放任自流的生活实则另一种
循规蹈矩,能够发出呻吟说明并非痛不欲生,上帝怎么会让濒死者以任何一种方
式告诉人们他的痛是在哪里呢。期中考试过后这些日子,她虽然跟不同男人待在
一起,可又从中获得什么新奇呢?这都是些不能给她新鲜感的男人。一次,她又
跟着男人回家,当男人手臂攀援到她肩膀时,她竟莫名其妙把他推向一边,来了
句:“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杀了你!”唉唉,她为何奢望从男人那儿获得理解呢?
男人大概被她眼里亦真亦假泪花所动,出其不意地说:“是我错看你了……”
也许她低着头样子使她看上去很诱惑,他蹲在她面前说:“我从你的穿着以
为你比较……”
可怎么说呢,他确实看错了她,可他又没看错她,他看错她却又不是他所看
错的那个原因。
“可是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要跟我回来呢?”
她当时回答得有些矫情。可是只要想想她是把男人幻想成钱雨便会知道那是
怎样的肺腑之言了:“也许我是个迷糊的人,我只喜欢用烟酒沉迷自己,可是我
不像你那样喜欢一夜情……可是比起你,我却是个可怜的人,因为我也不知道我
想要的是什么。”
“也许你会很喜欢的,我意思是说你会喜欢和我在一起的感觉……你怎么了,
为什么不说话?”那男人大概想用体温唤醒她,便把她抱在怀里。可是她却轻轻
侧过身去,没想到他突然告诉她一个发现:“你的眼神很美!”
也就因为那句“你的眼神很美”,那以后的一个傍晚,他们开车一起来到Mt.Eden
上,左鸣望着被射灯打成银白色的Skytower(天空塔),毫无意义地感叹着奥克
兰的夜色。向他指着山下夜色中被Skytower照亮的一座座小屋子,告诉他,西面
的是我现在的家,东面的是我上个月的家。自从上次房东偷税被检举后,她搬出
来,就一直居无定所。随后她又告诉他,其实这些都不是她的家。
她越发觉得自己不过是只背着行囊在南半球这个孤独小岛上四处流浪的蜗牛。
她说她现在依然和过去一样迷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书,可她发誓要
把一件事情进行到底。大概她说这些时神情很美,所以他一直认真听着,还笑着
点点头。遗憾的是,他把她要进行到底的事理解成是读书了。
“跟我回家吧,我妈妈一定会很喜欢你的。”男人激动地拉起她手说。
一种莫名感动突然涌上心头,左鸣顺着他的柔情,再次倒进这个她既不喜欢
却也讨厌不起来的男人怀中,可她却仿佛再也不需要寻觅任何安慰了。
玛格丽特那两条楼道,一条向上攀爬,一条向下坠落,从左鸣那个角度看去,
两条走廊毫无区别地站满长得并不漂亮却身段优美的姑娘们。楼下那条因为姑娘
多些显得比楼上那条热闹,有姑娘在那肆无忌惮地喧哗。她望着玛格丽特那条向
下的长廊,那上面叼着烟卷姑娘好像一下消失了,长廊看上去更加悠长似曾相识
了。是的,就是那么一个很大很长狭窄门径一样幽暗的长廊,她记得它通向二楼,
她是摸着楼梯左边扶手上的楼。那是她高中毕业后在奥克兰找的第一份工作,她
上楼时,餐厅林老板正好往下走,她觉得自己被他重重瞄了一眼,她抬头朝他望
去时他急匆匆下楼去了。
很冷很冷天气里,林老板整天都很凶,虽然对她比对别人好些依然很凶。她
端盘子扫地忙了一整天,晚上他对她说一起吃饭吧。她就和他家人一起在一个小
屋吃晚餐。他开始暗示她这样女孩如果缺钱可以换个更赚钱工作,她知道他指的
是什么。其实她并不缺钱,打工不过为了好玩,为了多认识一些男孩子顺便赚几
个零用钱,可是她却控制不住耳朵好奇地去听从没听过的事物。
“像你这样的,一次可以收150 ,我可以给你提成100 。”
“我女儿你也看见了,她不适合做这个。当然,我更需要你这样女孩帮我打
理这边生意,你看我餐馆很忙的。”说着,他居然在他太太面前伸手抚摸她那飘
逸长发。这突如其来举动使她那一点好奇心变成了恶心。她站起来推开他手,饭
也不想再吃一口就告辞了:“好了好了,您这儿工作不适合我,您还是找别人吧。”
她对性并不保守,可却绝对不会拿它做交易。她听说上次参加露露家聚会的
叫Water 女孩去按摩院做了小姐——奥克兰很小,人的好奇心却很大的,所以越
是秘密的事,越用不了几天便全城皆知了……
往事历历,近事也历历,默默无言中,不知怎的又把许多事情和前几天在胡
宾家听的《物质女孩》那首歌联系到一起了。
“左鸣?好几天不见你了,你死哪去了?我老公说想你哪,快请我喝酒。”
“OK,一会儿。”左鸣向来人招招手,继续朝那一道道闪烁霓虹灯望去。
其实酒吧就是小社会,今天有人打架斗殴进医院、进监狱了,明天有人找到
男伴女伴,或傍着大款离开了,后天又有十六七岁小屁孩拿着别人驾照屁颠屁颠
混进来了。社会和酒吧一样不会改变的,改变的只是你的生活方式,只是你认识
那些人的生活——虽然少数人在改变,大部分人依然循规蹈矩,而人年轻时的叛
逆,不过是另一种循规蹈矩而已。
她握住空酒杯,朝远处望了一眼。那天,也就是果果指点奥大报名迷津那天,
她和果果坐在奥大图书馆对面咖啡厅里,果果右手突然绕过她的身子,指向她身
后——浩然正一手捂嘴笑,一手在她头顶做牛角状,见她转过头来,牛角立刻缩
回去,开始捋起自己头上干枯的“秀发”。
“死耗子,找死啦!”她高兴时说话一点都不狠。说完,弥补似的在他胳膊
狠狠揪一把,到他叫疼为止。
“哎哟,你可不能怪我啊,为了不偷听两位小姐对话我在寒风中都伫立半个
世纪了。”
“那你怎么不进来?”
“他说他得罪了你的钱雨,所以不敢进来了。”果果帮腔。
“谁说的,我明明说是得罪你爷们不敢进来了。”浩然满不在乎地哈哈笑着,
又做个双枪姿势指着她。
她仰起头,落地窗外停的还是浩然那部破烂不堪的Prelude 。她想,坐那老
破车跟坐地上一样不舒服,电瓶也不好,动不动就打不着火,还超级费油。她就
是在这部老破车旁认识钱雨的。最初钱雨粗壮胳膊扶在后门玻璃窗上,脸探车里
跟她打招呼,她不过咧嘴像卡了鱼刺一样朝他“哈”一声。想他那时可真傻,跟
现在一样傻,简直就是——傻样。至今她还被他傻气感染得忍不住神往地自己笑
起来。后来她总是开着借来的各式跑车接送他咖啡厅上班,他总是心平气和跟她
说话,可她却没有留下太深印象。浩然带着他们去飙车,她紧张中不小心抓住钱
雨的手,那是第一次在他那看到那畸形茄子式笑脸。记不得什么时候起她想跟他
玩那个游戏的,她逗他说他趁她吐时抓她胸了。再后来浩然有了女朋友,他们一
起去了小镇,可浩然一有女朋友就重色轻友,什么都忘了。然后就是车祸,就是
钱雨那莫名其妙的冷漠神情……
浩然又在她背后做起双枪姿势。
“左鸣,晚上我们一起去玩吧。”
“我,和你们两个?做灯泡?”她翘着嘴角不满地说。
“是啊,这年头,像你这种尺寸灯泡可不好找,大晚上的,该起照明作用时
候就别瞎跑了。”
…………
此刻,握着空酒杯,浩然那孩子样天真嬉笑表情又回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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