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潮湿的夏季雨后，阵阵从海面上刮来的暖风，把眼前的一切晃得格外失魂落
魄。

    何旭一个人静默地依靠在墙上，看大街上的人来人往，混杂的脚步声踏踏的
在他耳边响起沉沉的回声。

    有几滴雨水拓落的溅落在何旭的脸上。那感觉很温暖，会让他意犹未尽的想
起熠如温暖的笑脸。

    然后，他终于欣喜地看到了什么，就是在那颗高大的香樟树旁边。何旭的眼
神一动也不动。

    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他向一个人走了过去，因为这街上除了人就只剩下
人了。

    何旭来到的是一间茶餐厅，他抬了抬头，看到别致的招牌上赫然的印着两个
大字，季北。何旭一直都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一个餐厅名字，但似乎有一
种捉摸不透的美感在自生自灭。

    就当何旭踏进大门的那个时候，他看到熠如一个人站在门口对光临的人们甜
甜微笑着。那个笑容很好看。在夏日的阳光下，熠如完美无缺的笑脸令何旭有些
不知所措。

    欢迎光临。熠如的声音很清澈。

    嗨，又见面了，吃惊吧。何旭邪邪的笑了起来。

    啊，怎么会是你？熠如顿时目瞪口呆的看着何旭，曾经那些闪耀着青涩的画
面又一幅幅的抽了过去。一下子她的脸红得像个大苹果。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怎么回事啊？

    何旭指了指头上的四个大字说，吃东西啊。难道你以为我是来找你的么。

    熠如有点儿不高兴的瞪着他。她发誓，她曾经有一百次坚定不移的想把何旭
打个落花流水。

    就当何旭的右脚刚要跨入大门的二分之一，左脚还未来得及离开地面的时候，
就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清幽的香气。

    在那阵温和的气息里，何旭仿佛是置身于一片葱郁的竹林，而且是雨后的大
自然。到处弥漫着“绿”的味道。湿润的泥土芳香，日光里青草和野花灼烧过后
的清香都夹杂在这湿湿的水气中漫延。

    一大片一大片的阳光在水蒸气的罅隙里绽放出衔着绿色的明媚。

    他甚至是不敢用力的呼吸，生怕这醉人的香气会烟消云散。他不禁地闭上了
眼睛，静静的感受着它的魔力。所有刻着幸福的回忆，都在这一刻，迁徙而至。

    在这个冗长的，匆忙的夏天。何旭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女孩子的气息可
以如此近乎放肆地飘进自己的脑海里，无法磨灭。

    你用什么牌子的香水？

    啊，问这个做什么……不知道。熠如把头扭了过去，不去看何旭的脸。

    哦，那就是女孩子天然的体香喽。于是何旭微笑着回头看熠如，呀，你的脸
怎么红了。

    熠如发誓，第一百零一次想打死何旭。

    何旭突然觉得自己的右脚有些酸痛。于是就笑笑地放下了悬在空中早已麻木
的右腿。

    这家店的光线很不错，走进来会让人立刻忘掉门外聒噪泼烈的夏日。虽然这
里显得并不华丽和奢侈，但却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很温馨，也很温暖，会让
自己烦闷的心一点点的归于原始的平静。依照个人的口味，何旭很喜欢吃日本菜，
不因为别的，仅仅是色泽特别的好看。

    熠如不耐烦地把何旭领到了一个靠男卫生间的位子上说，从这里可以欣赏到
很好风景呢。

    哦，是啊。要是女生卫生间的门口就更好了。何旭傻笑着座了下来。

    想不到你还挺有趣的啊。熠如偷着笑了起来。

    何旭挠了挠头看着熠如说，有趣？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优点。

    是么？我可没说过你那是优点。

    看来你也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为什么呢？

    因为只有一个真正有趣的人才会说一个没有趣的人有趣。何旭装作很有哲理
的样子。

    熠如突然笑了起来，你未必太幽的默了吧。随后把一本紫色的价目表递给了
何旭。

    何旭接过价目表，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翻得自己直发愣，不知道该要些什
么好，因为大部分的菜名自己都没有听说过。他觉得自己很是个下不来台。于是
他微微咳嗽了两声说，你们这里有什么日本的特色啊？话刚说出口，何旭就觉得
怎么这问法就那么别扭呢。

    要不你来杯日本清酒吧，在这大雨天里还可以暖暖身子。熠如微笑。

    可是……我从来都不喝酒的。何旭强调。

    熠如一边点头一边说，还真看不出来。不过没关系，这酒很清淡，很爽口。
保准你还想喝第二次。

    那好那好。何旭连忙点头，以为自己已经解了围。

    在这儿等着吧。

    过了一会儿，熠如小心翼翼地把冒着青烟的清酒放在一个特制的绿色垫子上。

    趁热喝吧，不过要小心烫的。熠如对何旭交代着。当她刚要离开的时候，又
突然间的回过了头，对一头雾水的何旭调皮的笑了笑。

    何旭总觉得这个笑容十分的特别，到底哪里特别呢？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小心翼翼地端起了那正冒着热气的酒杯。浓热的杯子里的清酒夹杂着一股
异样的香气。可奇怪的是，这其中仿佛也融有那“绿”的味道。不是他太过敏感，
而是对自己的嗅觉一向很有信心。

    这倒不是吹牛。在何旭上中学时，每次回到家里都能闻到妈妈今天都炒了什
么菜，这比谁都准。根据不完全试验，何旭最多一次可以分辨出五种不同的气味
来。

    先等一下，这杯子是墨绿色的，没错。但这碗也是青的，这垫子也是绿色的，
椅子是绿的，甚至就连桌上的花纹都是草绿色的格子。他抬头环绕了一下四周的
设施，原来这家店的主色调就是绿色，只是深浅程度不同而已。

    真是奇怪。何旭嘟囔着。

    他一边好奇一边把杯子贴到嘴边，缓缓的喝了一小口。突然他觉得自己仿佛
是吞下了一团火球。它从喉咙烧起，一直到胃里都有一种灼热的痛感。并无阻挡
它的漫延。何旭的嘴角不禁显现出了奇怪的表情来，一大片的红晕印在了脸颊。

    何旭做梦都没有想到，只是这小小的一杯清酒，却让自己感到无比难受。天
啊，竟然被耍了。

    他没好气地把熠如叫到跟前说，你刚才给我喝的是什么东西啊。

    清酒啊，先生。熠如笑容灿烂的回答。那个笑容很平静，平静得也同化了何
旭，让他有多少个理由也不忍心去责怪熠如了。

    何旭望着眼前这位微笑着的女孩。一切的不愉快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忽然
觉得这个笑容是那么的好看。

    何旭发现熠如的眼睛里透着蓝色，很清澈的水蓝色，仿佛很柔软。可是为什
么里面仿佛涌动着黑色的洪荒呢。

    熠如轻轻地笑起来，喂，我可以眨眼睛么？

    何旭这才发现自己注视了熠如好久，于是脸蛋一下子就涨得通红，火速收回
了目光。

    哦哦。那，买单吧。何旭吞吞吐吐的说。

    一共是五十八元钱。何旭递给熠如一张百元镖子。

    过了一会儿，熠如送来了二张十元，四张五元和两个一元硬币，放在何旭摊
开的右手心上。

    何旭嘴一歪说，我想，我应该需要个袋子。

    你还真麻烦。熠如转身刚要离开，何旭就愣住了，难道她不懂什么叫做幽默
感吗？

    喂，等一下。何旭又叫住了她。

    熠如转过身来用好奇的口吻对他说，你还想要什么？

    难道你没有幽默感么？

    啊。熠如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

    我之所以要袋子，是因为你的零钱太多。而我的手掌好像不够大。

    熠如用高傲的口气冷笑了两声，心想，我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啊。

    何旭却暗喜，这下报仇了。

    就是在那个迷幻的夏天，何旭有事儿没事儿都会往季北里钻。里面的冷气会
让人遗忘酷暑的烦恼。开始的时候，熠如只是对他爱搭不理，顶多不和他多说一
句话。可后来当她再看到何旭大摇大摆的走过来的时候，就急忙把写有“CLOSE ”
的牌子，贴在门上，然后就看到何旭火速的冲了进来，比什么都快。还没等到熠
如反应过来，何旭已经站在了店里，然后潇洒的一个回头嘿嘿地笑两声，真幸运，
今天我是最后一位顾客吧。

    熠如气得张牙舞爪。

    于是何旭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了，只是心不在焉的点头。何旭生气的说，你
要是在对我服务态度这么不好的话，我可就要在意见薄上告你一状。

    哼，软的不成来硬的了。以为我怕你不成。说着熠如就把意见薄扔在他面前
说，写吧，充分地发挥你说谎的细胞吧。

    何旭对熠如稀奇古怪的做了个鬼脸，然后就找了个空白页开始写。写完后就
给熠如看，说，你看吧，快看啊。

    熠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才不要看呢。不要。

    没关系，我以后会经常来给你提意见的。何旭在说“经常”时故意加重了语
气。

    切，你赶快走吧，最好不要再来了。熠如一副到吃掉何旭的嘴脸。

    你可真够刻薄啊，这么大的一家店怎么就容不下我了呢？

    是啊，这么大的一个城市比这里大的店有的是，干嘛非要往这里钻？

    熠如跟何旭就这样站在季北的门口，你一句我一句的没完没了。谁也丝毫没
有想走开的迹象。

    何旭眯起眼睛看正在大门口和自己贫嘴的熠如。

    熠如，你有没有发现呢？

    什么啊？

    我们在这里打情骂俏得好缠绵啊。

    ……去你的，你倒想得美，敢放我的鸽子。熠如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

    虽然语言比较粗俗了些，但是何旭还是沾沾自喜地想，熠如并没有生什么气。

    呀，真的不好意思，算我有眼不识泰山。

    哼。本小姐从不拘小节，你的脑袋先暂住在你的脖子上。

    多谢小姐不杀之恩，我从此以后一定会痛改前非。

    哪来的那么多话，还不快走吧。于是何旭就一步一回头的走掉了。

    熠如望着何旭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这样的可爱又会逗人
开心的男孩怎么就这样活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的身边。熠如想到这还是会心的笑
了起来。

    当等到了何旭走远之后，熠如趁周围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就偷偷的翻开意见
薄去看。开始凝结的表情慢慢地变成微笑挂在脸上。上面写着，熠如是个大好人
啊。后面还很痞的画了个笑脸。

    鲜艳的色彩。清凉的空气。何旭的笑脸在一遍一遍的被拉长，那些欢乐盛开
在熠如的心里，然后慢慢的回味着。

    熠如安静地看墙上的钟表一格一格的画下一个弧度。那些清脆的嘀嗒声像是
穿过了遥远的记忆而抵达的幸福。熠如用力地甩甩了头，自己怎么会这么以为呢？
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呢？

    在熠如还没有离开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嘻哈搞怪，一
路笑声纷飞。然后每一个陌路人都要在我们身边停下来几秒钟，发发愣，然后再
离开。

    有时熠如会夸张到和陌生人亲切的问寒问暖，啊你吃了么。身体还好么。在
哪发财呢。

    逛累了我会拉着她去超级豪华的咖啡厅去喝东西。

    在进去以前，熠如总要用眉头皱我两下，然后特别怀疑的说，我们进去喝白
开水么？

    我特别吃惊的傻了几秒，然后就去敲她的脑袋说，怎么会呢，我们进去咬杯
子。于是又是一阵狂闹。

    但相比这些奢侈的餐厅之下，我对熠如说，我还是更喜欢简单的茶餐厅的。
换句话说，有点崇尚简单的生活吧。可是就在熠如问我为什么那么喜欢这里的时
候，我从来都没有这么说过，我都会骗骗她，这里的东西比较便宜吧。然后熠如
就会用特别鄙视的眼光来瞪着我。

    我们都喜欢坐在茶餐厅的秋千上晃来晃去。有时候讲很多的话，有时一句话
都不说，只是有一口没一口的喝东西。

    我还记得就是在我消失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就是这样傻傻地坐着。熠如皱着
眉头看忧郁的我喝一杯冒着热气的摩卡。

    穿过落地窗的磨花玻璃，我一动不动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所有的嘈杂声
都显得那样渺小。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开口对熠如说，咖啡喝完了。

    我知道，我真的就要那么离开了，并且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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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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