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想,如果再穿越一个无重来的夏日,我们是不是都已经在梦里长大了呢,
敲碎了青春年华,遗落了懵懂无知,当栀子的花瓣无穷尽地挂满了苍穹,我又是
这样泪流满面的笑了,而你从来都不曾知道,这是谁也无法体会的笑靥。
日子开始变得很沮丧。似乎四下都蒙上了一层灰黑色。气温一点一点的下降,
人们的衣服也就越穿越臃肿了。
何旭和明泽在空旷的篮球场上打篮球。
宽阔的场地上只有这么孤零零的两个人,何旭一用力,篮球从篮板上面飞了
出去,弹在冰冷的场地上,不停的向前滚去,反弹在一课枯萎的香樟下,停了下
来。何旭望着篮球叹了口气,索性蹲在了地上。
真是冷清啊。可是以前,他们总是抢不到场地。这里总是挤满了人。男生在
球场上拚命的流汗,女生就在旁边一声赛过一声的加油助威。
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何旭始终没有机会溜出去找熠如。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学校突然加强了管理。可怜的何旭只好每天晚上熄灯
之后,和熠如聊冗长的电话,然后嘴角挂着甜蜜睡去。而醒来后的一天里不是稀
里糊涂的混过去,就是向明泽蹭饭吃,好省下电话钱来。
这真是一场让人感到秋高气爽的秋雨。
何旭挎着沉甸甸的书包从公寓的大门里走了出来,不远处就看到明泽依在一
个广告牌子上等自己。他酷酷的低垂着脑袋,吹了吹眼前的刘海。
何旭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啊。
错。应该是怎么每天你都这么晚呢。
何旭白了他一眼,不去理睬他。于是他们就那么沉默地往前走,明泽偶尔跑
过来跑过去的,和漂亮的女生搭讪,然后又跑到何旭的身边。
何旭不高兴地说,你还回来干什么啊?
切,其实我也不想回来的。可是刚才那个美眉问我你的电话来着。
还没等明泽侃完,何旭的书包就打在了他的后背上。
走着,走着,何旭突然觉得这深秋的雨,总带着一丝丝的寒意。雨点在肩膀
上不停的跳跃着,不一会儿,头发上便结满了小水滴,冰冰凉凉的。
喂,我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明天就是周末了,我想溜出去看熠如。何旭对
身旁的明泽小声说了一句。
我早都想溜出去了,用过好几个办法,都没混出去呢。你又能怎么样啊?
何旭奸诈的说。真的不行么,那干脆就趁人不注意翻墙呗。
这么老土的办法啊,你知不知道,这墙有多高啊。明泽把手伸到头顶量了一
下。嗯,不过也只好这么办了。
晚上的时候何旭笑眯眯地拨通了熠如的电话。然后两个人就兴高采烈地聊起
了第二天的计划来。
熠如,你要早点睡啊。我明天一大早,就跑出来看你。
不行吧,那样做太危险了。嗯,一大早有多早呢?如果有把握的话,就趁天
没亮的时候溜出来吧。熠如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讲出来的话很是奇怪。
好的。没有问题。我八点钟准时到季北。
有没有搞错啊,那就应该叫一大晚了。不行,不行,那时候太阳都照亮大地
了。这样吧,让你多睡会儿,六点出来。
六点还叫多睡会儿啊?我的大小姐。
就这么办吧,那一言为定。不准有意见。我等你。
天空还没有完全的明亮起来。何旭和明泽溜到了学校后面花园的护栏边上。
我的妈呀,这么高啊,会不会死人啊。何旭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我调查过了,这里的围墙算是最矮的了。
何旭挠挠头,向身后望去,刚才怎么没注意呢,整个一路都铺满了叶子。一
片片枯黄的叶子,很是壮观。走在上面软软的,脚底下不停地发出“咔嚓咔嚓”
清脆的声音,像是这片片叶子在临死前挣扎的呻吟,仿佛是自己的双脚把这一个
个脆弱的小生命活活的踩死一样。
想到这,何旭不禁地打了个冷颤,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有这种古怪的想法。
驻足在围墙的面前,抬头仰望。
天空长满了大朵大朵厚厚的阴云,看久了不禁会让人感觉压抑。
何旭和明泽就这样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下的爬到了围墙的上面,何旭不禁
津津乐道,团结的力量就是无穷啊。说着不小心向下瞥了一眼,没给他吓个半死,
怎么这么恐怖啊。
上山容易,下山难。没听说过么你。明泽的声音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等到两个人千辛万苦地绕到了季北的门口的时候,累得几乎快要虚脱了。没
想到好久不见的季北,一切都还是那么的熟悉地可亲。可唯一不同的是熠如没有
像往常一样地站在门口,接待客人。何旭有点儿沮丧,抑或是无法领略熠如那醉
人的香气了。
也难怪呢,这场秋雨似乎还没有停。自己是不想让熠如变成落汤鸡的。何旭
傻笑了一会儿,然后拉了拉门。哦,错了,应该是推。
何旭无意间低头看了一下表,天啊。没想到都已经六点零五分了。怎么还是
这样吃到了呢。还好,何旭的脑子经过特殊训练。就这样急中生智,于是边把手
表往前拨,边向季北里面冲去。
季北里面几乎没有人。何旭看到熠如和秀菁面对面地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喝
着橙汁。
何旭。这样干净的名字。
熠如在嘴里念着它,眼睛里看着这个穿着白色棉布衬衫的大男孩子,手心里
握着他温暖的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觉的香水,才知道那些如同落肩的栀
子花瓣般的思念是一种什么样的幸福。
怎么这么久都没来过呢。你已经迟到了五分钟了,而且,而且你刚才还有不
轨的举动呢。熠如俏皮地撇撇嘴。
何旭的嗓子一下子就被噎住了。还没来得及何旭开口解释,明泽就在一旁嚷
嚷了起来,你不知道我们这次逃出来有多么的冒险。你不知道我这次有多么地勇
猛,有多么地帅。这全是我的主意。怎么样,够伟大了吧。
大家看明泽的表情有点奇怪。明泽眨眨眼说,你们干什么呢,仰慕也不至于
这样吧。
再一看,大家已经七仰八歪地笑翻了天。何旭干脆蹲在了地板上,趴都趴不
起来了。
明泽很是万分不解地揪起了何旭,听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的裤子划破
了一个大洞。
明泽皱着眉头低头看了一眼,刷地一下脸红地像一个苹果。那份尴尬,一时
半会儿是缓解不过来了。
天微微的明亮了起来。大朵大朵的浮云都映上了一层让人感到温暖的金黄色。
四个年轻人在季北里面欢快地聊着天。
明泽把腿使劲儿地往桌子底下伸,然后扯过来一块桌布愁眉苦脸地说,你们
谁管管我吧。我可怎么回去啊,我这么出名,一定会变成人家的笑柄的。
秀菁看着明泽的糗样,捂着肚子又笑了起来,你啊你,也会有今天。何旭走
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有什么的,现在不就流行什么乞丐装么。在我的印象
里你是一个很时髦的人,非常非常的时髦。
明泽这下急了,伸手打得何旭嗷嗷地惨叫。
算了,算了,我来帮你补一补吧。秀菁满脸笑容地看着明泽说。
可是,可是,那个……明泽一下子吞吞吐吐地很是个不好意思。
秀菁马上就猜到了明泽的心思,指了一下他的脑门。这有什么的啊。
要不这样吧,何旭和熠如好好的出去玩一玩吧,难得这么好的机会呢。这个
小子就交给我吧。
何旭听得心花怒放地,连忙点头。他偶尔向明泽看了一眼,发现他的眼睛都
眯成一条缝了。
这段时间我就一直在睡觉,睡得天昏地暗的,跟死尸似的。
我的生活开始变得十分不规律,而且往往不规律地彻底。微澜说,我就是在
琢磨着怎么把暗夜当作白昼来过。其实我也的确如此。
微澜带我去了好几次医院,我也就乖乖跟着去了,因为我已经没有太多的力
气来和她争执了。我们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就连微澜努力赚到的准备还我的钱
都统统搭上了。最后我只是很平静地对她说,带我走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微澜盯着我的眼睛,然后眼泪刷的一声就划下来了。她说,你闭嘴,我他妈为你
留的眼泪比一辈子都多了,你不要说丧气话了!
在微澜的面前,我跟过去自己所有的自以为是都说再见了。我真的就跟着微
澜到处的求医,走了一家又一家,我再没有说任何伤害微澜的话。可是我知道自
己倔强的神色是怎么也假装不来的。
微澜的脾气开始变得很火爆,因为她对一位位医生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的脑袋
感到异常的愤怒。有时候她会离谱到指着医生的鼻子骂,这都是些什么倒霉医院,
就连脑子里长一个小包包都治不好!
我坐在那里,痴痴的坐着,不说一句话,也不去劝微澜。我感到自己真他妈
的可耻。
有一天晚上我和微澜在街边悠闲的散步,我们亲眼目睹了一只狗的死去。
那是一个女孩带着自己的狗在路边乱逛,在十字路口时,她明明知道红灯就
在眼前,她四下望了望,认为一时半会儿不会有车辆的经过,可是就在这个时候,
不知道从哪里穿出来了一辆大卡车。于是女孩惊慌失色的奔跑着,她这样激烈的
奔跑以为自己的狗也会跟上自己的频率,可是她不知道狗的视线很有限,尤其是
在这样刺眼的车灯下,于是不出所料,狗狗单薄的身子背笨重的卡车压个正着儿。
血肉模糊。巨大的车轮子这样碾了过去。女孩看着这一切,最终尖叫了一声,
然后惊吓地跌跌撞撞的跑掉了。
微澜愣愣的看着我说,死了。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真的死了。微
澜看了我很久,最后我只好说,哦。
粘稠的血红色融在了夜色的黑暗中,什么都消失了,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死去
了。最终一切沉沦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见其他。
注定的,也许在先前就定下来了。不论如何,都是徒劳一场。
已经过了秋分,天气一天天的变凉,窗外大片大片的凋落着枯黄的叶子。看
着看着心里会涌起一阵阵的寥落。
我坐在椅子上听微澜滔滔不绝的讲话。
其实关于微澜的过去,我知道得并不多,抑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这种
亲切与默契是怎样也不可以言说的。
我看着微澜,看着她原本神采飞扬,好看的面容,都是为了我而一天天的憔
悴下去了。我很想让微澜离开我,不要再来管我这个已经无药可就的人了。可是
每当我想说这些的时候,她都会伸手堵住我的嘴,然后说,傻瓜,我这是自愿的。
一些时候,我会突然的神志不清,脑子里像被撕裂了一样的疼,这些我都不
敢告诉微澜。可是有时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去表达自己的意思,也就是说,我想
说的话,并不能用嘴说出来。这个时候,我通常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的像一些事
情。想熠如,想过去的熠如,从我们相遇,一年一年这么牵手走了过来,这么慢
慢的流动景象。而如今,我把她永远的留在了过去,自己却越走越远,当我回头
张望的时候,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
微澜经常会出去转转,然后回来给我讲新鲜的事物。她微笑着诉说,在她的
眼里,我始终看到一些摇摇欲坠的泪滴。
我突然想到了那个的夏天的午夜,在二十五小时里,微澜就是这么脉脉地看
着自己,并且,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或许关于那些最美丽的,我只能隐隐约约地记得这些。我只知道,微澜的出
现给自己带来了无比丰富的惊喜与慰藉。
可是我总在想,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什么也记不住了。就是从这个时候开
始,我可以看得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闪闪发亮的善心。
我提醒着自己,我必须要做些什么,就在即将被灭顶在这场绝望与死亡中。
我迟疑的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就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怎么就发生了这么
多事呢?自己又可以这样的生活多久呢?都是未知数吧。
我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一张熠如的照片。那是熠如送给我的,她小时候参加舞
蹈比赛时的照片。我楚楚地看着相框中皎洁的女孩。那个姿势熠如显得很高傲,
一身白色的她,就像是一个天使。她穿着雪白的舞鞋,如同一朵盛夏池塘里亭亭
玉立的莲,一支支的舞曲,一串串的音符,挨挨挤挤地迎接着五光十色里的熠如。
东方的天空微微泛着红晕。我把手放在电话上,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拨通
了微澜的电话。我把电话打过去,却听到一阵阵地盲音,在我即将要挂掉的时候,
听到了沙沙的声音。
我说,微澜你在哪?她说,二十五小时里。我马上挂了电话来到了二十五小
时的门口。我抬头看了看这几个用霓虹灯圈出的大字,然后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很少,因为天还没有完全的亮,于是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微澜,我看
到那张熟悉的侧脸。那时她正在喝一杯加了冰的鸡尾酒。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
空位子上坐了下来。我咳嗽了两声,她转过头来看我,脸颊绯红,然后带着醉意
的微笑,你记不记得,你说过我们在这次处遇,那时我只是笑,可是现在,我是
那么的留恋这里。
我抓着微澜的酒杯,嗓子堵得格外难受,微澜,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好么?
你什么意思?微澜的声音有些模糊。
陪我去找熠如吧。
什么?难道你要告诉她真相么?
不,不是,我……我想让你帮我演一出戏。
哼。你还爱她么?
……嗯。我想让她重新生活,然后静静地离开。我的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清
了。
微澜半天都没有说话,我身后是二十五小时里特有的动感电子乐,节奏一下
子变得舒缓了。
微澜向后拨了一下头发,等我一下好么。说着就向洗手间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必然而赎罪。自己
似乎又变成了那个贴在微澜眼前会脸红的男孩子。现在这样,只是希望有始有终。
我坐在吧台上等了很久都不见微澜出来。在这首最动听的音乐结束后,我决
定去敲洗手间的门。有人在门口等急了就说,一个女孩在里面自杀了。她用尖锐
的匕首刺破丰腴的血管。一面看着如注的鲜血翻涌,一面痴痴的笑。
空旷的酒吧里回荡着涅磐的声音。心跳顿时惶惶的。不过我又下意识的笑了。
不会的,微澜不会自杀的。她舍不得充满灵异的烈酒,她舍不得这个花花的世界。
她怕疼,她不会死。虽然我有时相信微澜是一个上帝所宠爱的女孩子。
哗哗地随着冲水的声音,微澜毫无气力地挪了出来。头发凌乱,消失了先前
一丝不苟的眼神,颓废的弯着身子,用手轻轻的擦着桃红色的嘴唇,然后咯咯的
笑了起来。她说,我说过我答应为你办任何事。
如果这里的灯光够阴暗的话,我却可以看清她的脸庞,庞大的忧伤。这是我
所始料未及的。
关于我所有斑斓绚烂的曾经终于即将落幕了,可是关于未来的日子却是如此
的黑暗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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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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