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那些在雪水中溅落一地的花朵,那些在阴霾里被剪断了的彩虹,那些铭记在
心里最深处的岁月,那些流光而又悠长的光辉传奇,都在一个最静谧的惊天雷里,
破碎了一地无可挽回的碎片。
世界上所有的天光,所有的昭然,都撕疼着惨白的绝望。
这还是你么?
可我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这个时候,熠如坐在去往深北方的火车上。她将头缓缓地靠在车窗上,随着
一阵一阵有节奏的轰鸣感而昏昏欲睡。
熠如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那个夜晚打来的电话。一个声音陌生的女孩子和一
段痛彻心肺的故事。
她说,熠如,你也许不会记得我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可是我相信你
一定会记得寂北吧。
寂北。寂北。怎么会忘记了呢?这个名字,这张鲜活的脸。只要熠如一闭上
双眼就可以隐隐约约的浮现出一段一段有泪又有欢笑的时光来。
原来,第一次爱过的人,真的要用一生一世来忘记吧。
这座寂寞的北方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银白色。
真的还是回来了。重新踩在既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熠如看着城市里,那些曾经描绘着幸福的点点滴滴不停地在脑海里闪耀,就像一
场繁华似锦的梦魇一样。
可是这是一种毒吧,沾染上的人们不是快乐永久的生活下去,就是痛苦的死
掉。
熠如想,自己一定是属于后者。因为年少的时候自己对这个梦,做得太沉溺,
太久了吧,所以仿佛到如今还不能彻底地脱离关系。
熠如,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
厚厚的积雪,脚底下不时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彻骨的寒风突兀地袭来,
熠如感到寒冷,于是裹了裹挂在脖子上的围巾。她知道,这是何旭送给自己的第
一件礼物呢。像小花蛇一样斑斓绚丽的围巾,熠如用手抓了抓围巾,想起了何旭
可爱的表情,一下子感觉身子暖和了起来。
熠如按照记下来的地址,在一片梧桐树的尽头找到了那一家名字叫做二十五
小时的酒吧。她停在路口看着这几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大字,让人琢磨不透的名字。
皑皑的大雪片愈积愈厚。熠如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了进去。忽明忽暗的
光影间或照耀着一张张青春张扬,桀骜不驯的脸庞。
在经过吧台的拐角处,熠如看到一个栗色头发丝的女孩对着自己微笑,于是
她走过去,然后晃了晃手中的地址说,是你吧。你就是微澜吧。
女孩点了点头说,你好,熠如。我是微澜。
这样的一次见面,不禁让熠如觉得有些迷惑。眼前的这位年轻美丽的女孩子
就是寂北离开自己的理由吧。
曾经的那一次,他们手牵着手来到自己的面前,那个时候熠如对寂北所有天
真美好的幻想全部都破灭了,并且彻彻底底。而如今,这又是怎么了呢?是什么
力量把自己拉到这里来的呢?可是这些都是定局了吧,最终和自己无关。因为在
自己的生活里更有一个何旭需要自己全心全意地去爱。
你也许会很惊讶吧,我想你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的脸吧。恨之入骨,对么?
……不过还是要感谢你能够来见我。
熠如闻到一阵阵浓烈的酒味。怎么会恨你呢。你我素不相识,要恨只能恨自
己太傻了吧。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熠如说的很轻松,一点都不存在任何记恨之心。
微澜笑笑说,是啊。再聪明的人难免也会做愚蠢的事情。
你叫我来,不光是说这些吧。那个,寂北的病情怎么样了?我可以帮上什么
忙么?
其实事情比你想的复杂得多,他的病情真的很严重,严重到无可救药了。微
澜的情绪很激动,喉咙有点儿哽咽。
真的么?怎么会病的这么重?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呢。熠如把手按在微澜冰冷
的手背上说,我知道你爱他。我会尽全力帮他只好病,让你们幸福。
没有用了,再也回不来了。熠如,寂北……死掉了。微澜忍不住扶在吧台上
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熠如震惊的嘴都半天都关不上了。她推起了微澜,你给我起来把话说清楚,
谁死了?寂北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
你骗我……骗我……寂北……
滚烫的眼泪如注般地顺着熠如的脸颊滑落。
怎么还是哭了呢,为了这个叫做寂北的男人。明明是那么那么地恨他。恨他
给过自己最奢侈的幸福,恨他耗尽了自己最明媚的青春,恨他在最需要的时候无
情地离开了自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泪水是这样的失去控制,为什么又会被微澜讲出来的故
事感动的痛不欲生。
寂北,你在哪里呢?求求你,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求求你不要再让我的
心剧烈的疼痛。
寂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熠如都忘记自己是以怎样的形态离开二十五小时的了。她隐隐约约的记得那
个时候头像炸裂一样地疼痛,勇敢那么久了,却在这个时候哭得一塌糊涂。熠如
感觉自己所有的坚强与骄傲全部都耗尽了,一切的绝望全部都赶来了,并且一点
一点地缠住她,嗓子堵得是那么的难受,无法喘息。
微澜帮助熠如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为她打开了后车门,然后搀扶着熠如坐了
进去。不要太难过了。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
熠如向微澜挥了两下手,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熠如并没有先回到那个在这个城市里最温暖的家。
她对司机说,随便转转吧。
司机突然热情地笑笑说,小姐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这个时候可真是来对
了,你看看我们的城市是不是像建造在积雪上的城堡啊。
对不起。你可不可以让我安静一下啊!熠如有点情绪失常。她用手支在太阳
穴上,望着窗外飞快地向后划过去的景物,所有的思绪遍布在整个城市的每一个
角落。
晚上熠如趴在阳台上看天上的星星。冬天的夜空幽蓝地让人冷却。还记得从
前,也是这样跟寂北一起看星星的。自己靠在栏杆上,寂北从后面环抱着,由于
寂北长得太高大了,熠如总看不到头顶的星星,只能看到一片青色的胡扎。可是
熠如那个时候感觉是那样的温暖,她宁愿世界永久地停留在这个温馨的时刻。
现在当熠如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所有闪耀明星的光辉都清晰地印在自己的
眼瞳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为自己遮蔽了吧。想到这,心里就陡然一阵酸楚。
寂北,你为什么要为我设下这样一个骗局呢?为什么不让我来替你分担一些
痛苦呢?你以为这样我就可以快乐起来了么?你知不知道,我是用了多少勇气才
离开这座城市的啊。
寂北,我了解你的太迟了。知晓这个隐忍太迟了。
寂北。寂北。寂寞的深北方。
那个清冷的夜里,熠如多次梦见一个轮廓清澈的男人。
他总是疲惫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轻声地问,你看到熠如了么?你知道她在
哪里么? 请你告诉她,我好想念她。接着他迈着厚重的脚步离去。熠如并没有开
口对他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他走远,然后大滴大滴的眼泪溅落在自己的脚背上。
熠如好像永远都无法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是谁。可是,在梦里,他还是会一
遍一遍地询问,熠如呢,我的熠如在哪里呢?她反反复复的听到这个声音的回响。
熠如被这个梦惊醒后,一把抓住旁边秀菁的手,寂北,是你么?我都原谅你
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多少个夜晚,熠如就这样发出无力的呼喊。秀菁起身帮她擦拭掉额头上的汗
珠,眼睛里流动着晶莹的泪水,她说,你醒过来吧,为什么这样巨大的痛苦还要
你来背呢。我可怜的妹妹。
冬天终于还是会来的吧。
那些所有低沉的,悲泣着伤害过自己的回忆,所有的爱与折磨,全部都接踵
而至的苏醒。
何旭从来都不知道时光竟会变得这样地缓慢。
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何旭不明白,熠如所说的“很快”究竟指的是什么。
怎么就没了音讯呢?多少次拨通的号码,只听到一个相同声音,对不起,此用户
不在服务区内。
熠如,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跟我联系?怎么就这样舍得离开我呢?
这段时间何旭一直都不敢再去季北。他怕看到那个曾经锁着幸福的空间,会
忽然变得冷清起来。那些所有色彩鲜明的磨花玻璃一定落满一层灰尘吧,还有那
间凝固着香薰的小房间,一定会发出一阵阵腐败的味道。
何旭一直随身带着那瓶精致的香水,时不时地拿出来,捧在掌心上好好地回
味那一段最最单纯的时光。
他甚至不会轻易的打开瓶盖,因为他不想让这熠如身上的味道,想她一样去
悄悄地弥散在生冷的空气里。
熠如,你知道等待一个至深思念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已经跨进十二月了。气温大幅度的骤降。
何旭座在学校花园里的石凳上,眼神呆呆地望着灰色天空中孤独的飞鸟。啪
的一声一个雪球打在左肩膀上,何旭懊恼地四下张望,没看到什么人影,于是拍
拍大衣,继续望着天空发呆。
这时又一个雪球正好击在后脑勺上,这下何旭是火了,猛地站起来就开始大
声吼,谁啊。给我滚出来!
一转身就看到一张可气的嬉皮笑脸。还没等他得意尽兴呢,何旭一个大雪球
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脸上。
明泽。该怎样去形容他呢?
很多时候都可以看到他摆着一张酷酷的脸,好多女孩子都被他的天使面孔迷
恋地团团转。可是不时的,也会露出忧郁有思想的一面。
寒风中席卷着让人干燥的气息。
明泽挨着何旭坐了下来,用肩膀推了一下他。喂,我说你这个丢了魂的眼神
可不可以改改啊。你不烦,我都看烦了。
何旭没好气地用鼻子出气。你懂什么?你以为男人都和你一样没心没肺啊。
明泽突然笑了出来。这叫做不被感情束缚,免得像你一样得相思病。
何旭不说话。明泽接着说,何旭,不能老这个样子下去的,这么点儿感情挫
折怎么能开始逃避了呢。
这怎么会是感情挫折呢?我只是为熠如担心着。
对啊。你自己说的,事情还没有严重到受挫呢,所以更应该振作啊。
何旭看着身边的明泽。他从来都没有从明泽眼中看到这样严肃的光泽。这似
乎是一种力量吧,一种可以让明泽乐观开朗地生活到现在的力量。既有玩世不恭
又有严肃认真。
要何旭怎么说呢,那些他的汹涌滂沱的思念。当他越是怀念至深,越是很难
想起熠如的样子来。她的微笑,她的举止,她的性情以及那个情不自禁的吻。这
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么?
离开这里,去找她吧。明则突然间打断了何旭的思维,并提出了一个难以想
象的问题。
什么?
人有很多种复杂的感觉吧。包括恨和爱,可最叫人魂牵梦萦的,莫过于思念
了。明泽的语气干净而且沉稳。
魂牵梦萦?何旭嘴里缓缓地念着这四个字眼,联想起一种味道来。
所以说,你去找她吧。我觉得熠如的这次离开里面藏着隐忍。不管结局怎么
样,以你的性格更应该去争取。
那么学校呢?
包在我身上了。明泽拍了一下胸脯。不过答应我,快些回来啊。
何旭把胳膊搭在明泽的肩膀上。谢谢你。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我等待着你的好消息。
等待着。
其实何旭心里没有丝毫的把握可以找到熠如。但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呢?
呆呆地坐在这里等,总是不安心的。虽然实质上都是等,倒不如去弄明白这到底
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茫茫人海,熠如究竟会在北方哪里呢?
何旭手中握着熠如的香水,静下心来,努力地回忆着那些零碎而充满欢乐的
时光。
那一幅幅,一幕幕的剪影在何旭的脑海里一点一点的流动着。他不错过任何
细节,只希望能够找到一丝丝的线索。
薰衣草。薰衣草园。何旭的脑袋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名词。没有错。就是那里,
北方的紫色的薰衣草园。何旭兴奋的念到。
那之后,明泽帮何旭好不容易揍齐了路费。何旭不好意思地对明泽说,这么
多钱呢,我一定尽快还给你。
傻瓜。朋友之间一谈钱就不值钱了。要不,你就用你我一生的友谊来偿还吧。
听着明泽这句话何旭身上一阵阵钻心地痛。
可是就在飞机起飞的那个轰鸣声里,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离别,还有那些散
落在这座南方小城里的成长足迹,以及明泽棱角分明的脸庞。一切的一切都被无
情地消融在了一场含着泪的府邸里。
一下飞机的时候何旭就感到了一阵南方前所未有的寒流。
一份孤单,一个陌生的城市以及一颗炽热的心,除此以外,何旭再无其它。
可是他问来查去,口干舌燥,腿抽筋居然都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何旭坐在沿街石上,望着天空上那个不耀眼的红日。北方的落日总是来得格
外的早吧。那一片片晕红的光圈轻微地点缀着铅灰色的天。何旭撑着疲惫的身子,
所有的企盼都随着落日西沉湮灭。
支撑着他的或许只有一段甜美的回忆和一张深爱着的脸吧。
在北方的第三天。
喧嚣的城市里,何旭找不到一丝的温暖,只好在拥挤的人群中越走越远。他
低头看了看始终握在掌心的那瓶紫色的香水。他很想对一个女孩子说,你知道么,
熠如。我好想你。
在北方的第五天。
何旭不知道那是缘分,还是上苍对自己的忠贞不渝的感动。他终于还是找到
了她。
日子又回归到了往昔的悠闲。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至少我可以这样安逸的死去。可能躺在柔软的床上,嘴角还弥留着午后咖啡的味
道。
我恍恍惚惚地想起,曾经和熠如在一起的悠然而快乐的时光。熠如知道我是
很容易被感动的,所以她会执著的寻觅那些在记忆里销声匿迹的多愁善感。
我们陷在沙发里,看一些色彩唯美的电影,来充斥自己干涸的双眼。于是插
上电源,开始看DVD 电影。
我们看《苏州河》。
看着女人扬着尖尖的下巴对那个不羁的男人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
马达一样找我吗。
他说,会。会一直找吗。会。
会一直找到死吗。会。
你撒谎。她这样说着,最终还是跳进湍急的河水里。
我看到那份溺水的爱情在痛苦中的暗涌,在绝望的蔓延中唱断来路。
我听见我身边的熠如在黑暗里望着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一
样找我吗。我心里忽然闪过一阵忽明忽暗的伤痛,于是嘴巴张了张微微的吐出了
那个字眼。那个“会”字被熠如的眼神拉得格外缓慢而冗长。
会一直找到死吗。会吗。我一把搂住熠如单薄的身体,带着昏昏欲睡的表情
说,我不会让你离开的,永远也不会。我把下巴贴在熠如的头发上,发出微妙的
摩擦。
你真傻。我怎么会离开你。
那个时候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的走着,渐渐的一切轻得似乎无声。
熠如,熠如,我不停的念着这个名字。
光线渐渐暗淡了下来,窗外的夜覆盖了我的视线,我一觉醒来发现眼角湿湿
的。在这个深北方。我一直重复着一句对白。
你撒谎。你撒谎。你撒谎。
我们是不是还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呢,如果这样的话,在这个寂寞的北方为
何永生不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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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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