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亮坚持当日返回,山上有根无形的线紧紧拉着他的心。小亮放下筷子转身刚
要迈过大门槛,两腿一软,差点摔倒。差胡子放下碗追出来问:“摔着没有?”说
完了,抬头一看,发现日头一巴掌把他的影子打在地上出溜出去好远!差胡子说:
“小亮,干溪沟是个不干净的地方,你听干爹一句,今天太晚,明日走。”
小亮舌头有些发硬,说:“不,不晚,我不,不怕!”
“哪个说你怕了?是太黑了,这是在你自己姐家,你见外呀?”
差胡子女儿女婿也都跑出来了,一把拉住小亮不准他走,小亮说:“那好,好
吧!明日走就明日走。”
小亮除父母之外,一般他只肯听两个人的劝:一个是知菩萨,另一个就是差胡
子。这两个人都是小亮最崇拜的对象,小亮一直跟他们学本事。半夜,大家刚想上
床睡觉,月光坪肖家来敲差胡子女婿家的门,请差胡子去看病,差胡子让小亮随行,
说:“小亮,今天愿不愿跟干爹学一手?”
“愿意!”
“好,那就先别睡,马上跟干爹走!”
在半路,肖家的人告诉差胡子,病者叫肖辉成,四十八岁。今天吃中饭后突然
得了急症,不省人事。差胡子一听,催前面打火把的人说:“打亮的走快点!”
从此,差胡子开始进入看病的状态。他一边走路,一边用左手拇指反复点其他
四个指头的不同部位,让人感觉到他是在把四个指头当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亮只能偶尔听清什么“子丑寅卯,金木水火土……”四个人风风火火地赶到
肖家,肖家的狗歇斯底里咬成一片,屋里的人也已哭成一片了。小亮紧跟着差胡子
的脚后跟,寸步不离,两眼死死盯住差胡子的一举一动,深怕有细小的动作,或者
轻声细语看不见,听不清。进到肖家,差胡子像个恶煞神,凶巴巴地赶人,说:
“走开走开!你们就晓得哭!像你们这个样子哭,活人都叫你们哭死了!想要人活
啵?走走走,赶紧都给我走!”
顿时,屋里鸦雀无声,但外面的狗却不听差胡子的训斥,仍然狂叫不止,叫一
声还往前一扑,好像要阻拦什么人进肖家。差胡子用手扯一下小亮的衣服,说:
“你过来,我们现在开始看病。”小亮紧张地点点头,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差胡
子先摸病人的脉,准确地说,应该是先摸死者的脉。差胡子本来眼睛有些近视,看
死者的嘴唇和翻看眼睛时,差胡子差一点儿就把自己的嘴巴杵到死者的脸上了。他
边看边吩咐小亮使劲掐死者的人中,还命令肖家的人倾巢出动,手持各种铁器,在
屋前屋后一通乱敲。他说:“阎王把人拿错了!赶紧敲!赶紧敲!要不就走远了!”
差胡子又问肖家大儿子:“你们这周围有跟你爹同名同姓的吗?”
肖家大儿子说:“没有。”突然,肖家大儿子想起来了,赶紧又说:“河对岸
有个叫肖飞成的,他跟我爹的名字是音同字不同。”
“河对岸的叫什么?”
“叫肖飞成,我爹叫肖辉成。那个肖飞成是个老人,七十多了,病病殃殃半辈
子。从去年开始,肖飞成卧床不起,一直就只有气出,没有气进。”
“他叫哪个名字?”
“叫肖飞成。”
肖家是前不久从常德搬到石门来的。常德人说话,辉飞不分,黄王不分,十四
也不分。差胡子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两个人的名字到底有什么不同。他急了!说
:“别说了,赶紧拿笔写!”
一写,差胡子明白了,说:“不好!要坏事!”他从自己的小背箱里取出十四
颗桃木钉递给小亮,说:“赶快把它钉在大门框上,快,阎王爷在簿子上一打勾就
完了!给老子使劲钉!钉死他个阎王老儿!不像话!你们懒得过河,就乱抓人顶数!”
差胡子一手抓住死者的手,又喊:“小亮,再使劲往里钉,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
这个阎王老儿!我叫他们掌握一点权势,就乱搞!”突然,差胡子又喊:“快!赶
紧弄碗热水来,人回来了!”差胡子往肖辉成嘴里灌了两匙温水,果然,肖辉成有
喘气的感觉。不一会儿,肖辉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肖辉成的大儿子见爹活过来了,
高兴地喊出了声:“爹醒了!”
在外屋等候消息的人,一齐拥了进来,差胡子板着脸把手使劲一挥,他像要一
个大耳光打在所有人的脸上!众人立马又往外屋退。差胡子不慌不忙,用右手捋了
捋嘴上的八字胡,说:“你们都把嘴闭住好不好?”说完了,他很得意地一个人抽
烟,一锅烟刚抽到一半,他举起烟袋在自己的鞋底把烟磕掉,这时病人完全清醒了,
还转动眼珠满屋看,对守在床前的大儿子说:“我刚才做了个噩梦,三四个人捆我,
我答应给他们钱,他们才把我放回来!”
“爹,您刚才不是做梦,是阎王派的人来抓你,是胡子伯刚把您从他们手里抢
回来的!”
“抓我?哪个抓我?”
“阎王抓你。”差胡子对肖辉成说,“他们不会再来捣乱了,今天起,初一十
五多敬几炷香,多烧几把钱纸。”差胡子要走了,立起来又对病人说:“没事了!
你先好好歇着,他们不敢再来了!”
肖辉成听说差胡子要走,马上要起来,差胡子伸手制止,肖辉成流着激动的泪
花,对大儿子说:“还不赶紧跪下!替我给胡子伯磕头!”
“不用不用!你好好歇半天再下床。”
差胡子回到女儿家,天东边已经出现鱼肚白,他让小亮在床上睡一会。小亮说
他不困,但他心里对死人复活充满着疑问,问:
“干爹,阎王怎么会抓错人了?”
差胡子抬手摸了摸两撇八字胡,心里很得意!他告诉小亮,说有两个原因:
“一是说话字音不清造成的;第二个是阎王派的抓兵坏,他们懒,图路近,随便抓
个人交差。这就叫找个替死鬼!”
小亮对此半信半疑,打破砂锅问到底:说:“干爹,阎王手下的鬼也有好坏吗?”
差胡子似乎有些激动,提高嗓门说:“你以为呢?阴间阳问一脉相承!就说阳
间吧!哪朝哪代有权势的人杀老百姓问过对错?你还真以为人人头顶上都有日头?”
小亮仍然怀疑,肖辉成死而又活是阎王那边错抓所为,但他深感干爹说的阴间
阳间都一样,阳间甚至比阴间更黑暗,是有道理的。他又问:“干爹,河这边的肖
辉成活了,河那边的肖飞成老人是不是就死了?”
“我只管这边,那边的事我管不了!”
话刚说完,河对岸放鞭炮了!差胡子说: “你听,老人家走了。”
小亮觉得干爹太神了!他赶紧站到门口听,太阳已经露出来,小亮再也没有心
思问东问西了,他急着要动身上山。可是,差胡子的女儿不让他走,决意留小亮吃
早饭再走。小亮坚持动身,他说趁早上山凉快。
今天的干溪沟与昨日的干溪沟完全不同了。昨日干溪沟溪水咆哮,给过溪者造
成了极大的困难,今天,却连水的影子都没!穿着绣花鞋都可以直接走过去。小亮
急急忙忙一口气跑到昨日帮助周静过溪的地方,他站在没有水的溪中间,望着溪中
一个椭圆的大石头,昨日它被水淹着,今天却被太阳晒得发白。小亮用心回忆昨日
与周静相遇的情景,心中一眼甜泉直涌!
周静在常德一中读的高中,在那种年代的女人中,已经算得上是很有文化的女
人了。她父母的遗传基因不知是什么样子,周静是个瞎子都想回头多看几眼的漂亮
女人。她二十二岁,满身流淌着成熟女人惹眼的风韵,加上她聪明、泼辣的性格,
小亮头一次遇到这么让他放心不下的女人。小亮恨不得马上跑步上山去找她,但突
然他又犹豫了,他弯腰拾起盖碗大小的圆石头,使劲往天上一抛,石头正好落在他
父亲那次遇见鬼抽烟的那个大石头上,中间还有一汪水,石落水起,那形状,犹如
突然长出的一片透明大荷叶。小亮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抬手在脑门上连拍三下,他
恨自己真笨,昨日忘了问人家姓名,从何而来,又去哪里。小亮用右手捂住额头,
后悔地骂自己:“我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笨蛋!”
小亮无精打采地回到家里,一句话都懒得说,心里很烦躁,有一种吃不好睡不
香的感觉。真是三百六十病,惟有相思苦。小亮本来就不是胖人,没几天,他更瘦
了。过去每当落雨,没有紧急的农活做,小亮总是反复地读爷爷留下的那些书,特
别是背爷爷用毛笔抄写的古诗,这几天,他手里拿着诗集,但心里却全是那个不知
姓名,也不晓得去向的女人周静。杨校长又来了,小亮去学堂了。一天,他批改学
生写的大字,用红笔在字上打完双圈,刚要抬手,那两个圆圈在他眼前一下就变成
了周静儿子的两张笑脸,他看着,视线一下又模糊了,笑脸却又变成了一对又白又
鼓的乳房。小亮晃晃脑袋,眨眨眼,他断定,两个孩子跟他们的妈一定也在想他!
小亮先是在学生中打听,但学生都说从没见到不认识的人。他又利用送学生回
家的机会,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找,半个月过去了,连个影子都没问到,但
小亮坚信他们是有缘分的,终有一天能再一次相遇。
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小亮去水田坪拜访朋友时与周静巧遇了。当时,周静
领着一对乖儿子,在池塘边抓蜻蜓玩儿。小亮从池塘边走过时,远远望见隔着大水
塘的芦苇中有个女人的背影一晃。
开始他没在意,但心里却有股力量强迫他回头。突然,草丛中有两个小孩同时
喊:“妈妈,快来!这里有个好看的蜻蜓!”不知为什么,小亮心里突然莫名其妙
地慌乱起来。那女人的背影又一闪,小亮立马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他灵机一
动,调头就朝那女人走去假装问路。周静好像后脑壳上有眼,小亮的喊声还在喉咙
里,她就回过头来了。两个苦苦都在寻找对方的人,终于相遇了!小亮奔过去把周
静紧紧抱住,周静说:“快放开我,上边菜地里有人。”
小亮不松,仍然死死抱住她不放。周静又说:“快松开我,上边有人,让人看
见了多不好哇!”
小亮的手松了,却紧紧拉住周静的双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直勾勾地看住对
方,小亮慢慢地把周静往自己面前拉,周静那对高高耸立的乳峰顶在小亮的胸前,
双方强烈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跳,小亮突然把手一松,又突然将周静紧紧地抱住,说
:
“宝贝,你把我都要想死了!”
周静眼眶里充满幸福的泪水,说:“我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遇不到你了!”
“我把严家山都找遍了,头一次让我知道想一个喜欢的女人是那么苦!”
“我怕是中了你的邪了,没有一刻不想你的!”周静用极浪的眼神看小亮一眼
说。
“走,去那儿!”小亮身子一扭,有意在周静的乳房上撞了一下,接着又用嘴
朝池塘旁边一片小竹林里一指,说。
周静心领神会,朝小竹林看了一眼,说:“你先去,我把两个孩子送回去就来。”
“不准你骗我!”
周静把身子一扭,侧身一挺胸,用一个乳房朝小亮胳膊上一抹,调皮而又多情
地笑笑,说:“我怎么会了!”
周静刚转身,几只蜻蜓从小亮头顶飞过,他手一闪,手指同时夹住两只蜻蜓,
食指与中指之间是只红蜻蜓,无名指与中指之间是只黄蜻蜓。红蜻蜓跟一只绿蜻蜓
尾巴连尾巴,正在交配,小亮小声对周静说:“你看他们在干嘛?”
周静一扭头,看见小亮手中举几只蜻蜓,高兴得像小孩子,说:“哎呀!这几
只蜻蜓真好看!我们捉了半天怎么就没遇到!”
“再好看的蜻蜓也没你好看!”小亮眼里放出异样的光说。
“我不让你拿我跟蜻蜓比!”周静说。
“不不不,我是说你好看!”
周静从小亮手里接过蜻蜓,突然脸刷一下就红了,说:“你真坏!”
小亮一笑,说:“我坏了吗?我根本没坏。”
“我不让你坏!”周静笑着,说完了好像又在想什么。突然,她举着两只连在
一起的蜻蜓问小亮:“我把这两只放了,好吗?”
小亮问:“为什么?”
“刚才你不是拿它跟我比吗?”
小亮明白了,蜻蜓虽不是人,但它们也有人的本能。它们也需要不被别人打扰
的幸福!他说:“放了吧!让它们好好幸福!”
周静把举在头顶的手一松,将两只连在一起的蜻蜓放飞了。小亮伸手又捉住一
只。周静把两只漂亮的蜻蜓给两个儿子一人一只。
两个儿子见到自己追了半天都没得到的猎物,妈妈给弄来了,高兴得扯住周静
的衣服又跳又蹦。周静在两只蜻蜓的尾巴上各拴一根白线,又把每根白线的另一端
拴在一根细竹枝上,让两个孩子一人举根竹枝,蜻蜓分别在两个孩子的头顶上转着
圈儿飞。孩子欢天喜地,此时周静心里比两个儿子还高兴!周静抚摸两个孩子的脸,
说:“宝贝,在院子里玩儿,不准乱跑,妈妈去给你们捉更好看的大蜻蜓。”
小亮都等不及了!周静刚接近竹林,他就伸开双臂,如饿急了的孩子,要扑到
母亲怀里吃奶一般,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生活中恨一个人,恨不够就动拳头;爱一个人,爱不够就拥抱,就接吻。此时,
他们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有用行动代替语言,用行动证明自己对对方的思念与爱!
两个人都很满足,周静感觉到了偷情的幸福与疯狂,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从未有
过的幸福,那样淋漓尽致。她马上坐起来,让小亮把头放在她大腿上,她勾着头,
为小亮挡住直射到他脸上的阳光,说:“宝贝,你累了吧?”
“我不累。”小亮边说边用手把周静的脖子勾下来接吻,吻完了,问:“今天
我们这叫什么,晓得啵?”
“不晓得。”
“让你今天长学问!这叫风流。我嫖野堂客,你偷野老公。”
“风流是人生的幸福!”
“这就像炒菜,在锅里偷着吃,要比在桌子上吃饭的时候吃味道好一百倍!”
周静用两个指头在小亮脸上做了一个掐他的动作,说:“就你明白,你有几个
野堂客?”
“不告诉你。男女之问的事,这是老天爷安排的。车轮子朝前走,水往低处流
;草随风,鞋跟脚,男人没有女人活不了!”
“色鬼!”周静又掐他说。
小亮假装喊痛,问:“我今天手艺怎么样?”
“好!天下第一!”
“不。还是你的田好。今天是一丘好田,遇上个耕田新手!”小亮在周静身上
一通乱摸,说。
周静用手轻轻拍打小亮的脸,说:“不,应该是一丘好水田,遇到一个耕田高
手。真的是山顶上有好水,山沟里出人才;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文质彬
彬的样子,怎么会那么好了!你让我一辈子都忘记不了!”
突然,小亮想起到处找她的苦处,说:“宝贝,该做的我们只做了一半。”
“你真是个贪吃的猫,你也不怕吃多了伤食?”周静误会了,说。
“我不怕伤食。我问你,你晓得我姓什名谁,来自何方吗?”
周静的脸一下红了!“哎呀,真该死!上次就是吃了没问名字的亏!”
“只晓得馋嘴,连姓名都忘了问。我叫赵小亮,都叫我小亮。
家住石老霸,现在是高台小学堂的教书先生。你呢?“
“我们俩是天下的一对笨蛋,该先问的没问,不该做的我们却那么刻骨铭心地
先做了。我叫周静。”她用手朝那白墙黑瓦的屋一指,说:“现在我住在远房姨妈
家。”
“那你坪里的家呢?”
“我不打算回那个家了。”周静的情绪一落千丈。
小亮赶紧把她揽在怀里,问:“怎么?跟你男人吵架了?”周静的眼泪一下就
出来了,她不说话,只是点头。小亮又问:“住在亲戚家也不是长久之计呀?有什
么别的打算吗?”
周静摇摇头,说:“还没有。走一步看一步。”
“你男人找过你吗?”
“找过。”
“他还会来吗?”
“会。”
小亮的情绪猛然往下一滑。他好像立马就要失去周静一样,说:“你要是走了,
那我怎么办?”
周静一把把小亮抱住,说:“你放心,我不会走的。让他把两个孩子先接走。
他们长大了要读书,大人不和,不能耽误孩子。”
周静一句不走,小亮的情绪一下又恢复了!他把周静紧紧抱住,说:“宝贝,不
走好!当我老婆吧?”
周静说:“你说话当真?”
“当真!我巴不得了。”小亮又问:“你读过几年书?”
“前前后后十年。常德一中高中毕业。”
“哎呀!你是大学问!跟我到高家台去教书吧?正好还有一个空缺。”
周静先还以为小亮是开玩笑,当知道小亮是认真的之后,她立马又犹豫了,问
:“我一个生人,突然去人家学堂行吗?”
“怎么不行?学校应该两个先生,现在那一个明天就走了,正好还少一个人!”
第二天,周静的丈夫来了,她真的让他接走了孩子。周静告诉丈夫:“你写封
休书把我休了吧。休了我,你好和你喜欢的女人一起过。我只有一个愿望,希望你
能把两个孩子教育成人。”
周静丈夫求她和孩子一起回家,说:“我当时是一时的冲动,以后我保证再不
嫖女人了!”
周静心里为难了,毕竟她难舍两个孩子。他恨丈夫,为什么不早来向她保证?
早几天,也许她就跟肖忠诚回去了。
周静刚到学堂,小亮的父亲赵勇志就知道了这件事。他问小亮,但小亮嘴硬,
死都不承认两个人有那种事。知子莫过于父,他说:“一男一女成天一个门里进,
一个门里出,低头不见抬头见,白天黑夜缠在一起,你熬得住?”
小亮是个聪明人,知道瞒不过父亲,干脆竹筒倒豆子,全招了,他说:“爹,
我要跟她完婚。”
赵勇志更急了。他给儿子摆出三条不能的理由:“一,女方是有夫之妇。二,
女方婆家和娘家都是大户人家,门不当户不对。
三,女方生过孩子,是二婚,破娘!你找个二道货,我不答应!“
小亮当面反驳父亲,说:“我不管她大户人家小户人家,我不管她破不破!我
喜欢她!”
“喊么子!你怕人家听不见?”赵勇志急忙伸手捂住儿子的嘴,怕周静听见他
们的话。
小亮接着小声说:“我们老抢那些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怎么?
这又不行了?“
“人是活的!不是一回事。大户人家的钱财,都是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我们
把它弄来归还穷人。可是这女人是大户人家从大户人家娶来的,你也不想想?霸占
来的她能好好跟你过日子吗?”
“她不愿跟她的男人过,愿意跟我,我也喜欢她。这是自愿,不叫霸占!”
赵勇志觉得儿子讲的有一定的道理,心里有些软,说:“就算我答应你,人家
肖家能答应吗?”
“他肖家又怎么样?只要他敢惹我,我就下坪点它一把!”
赵勇志并不希望儿子惹事,说:“你又乱来!你晓得肖家的为人吗?凭什么去
点人家?烧死的都是老人和孩子,那些真正作恶的比兔子跑得都快!”小亮不再犟
了,赵勇志又说:“千万不能乱出手,到时让人认出来!”
不知为什么,最近小亮心里总有种怕失去周静的感觉。他下山买粉笔听人说,
衙门邓局长派探子上山在暗访圣步堂家被抢的事,小亮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周静。
当然,他相信他们访不出来!除了严家山,没人知道他们父子有功夫。山上的人,
不会对山外人讲赵家的不是。但据说,其中有个左手打枪的人,小亮立马想到是曾
仨。曾仨的右手食指是他给废的!后来听人讲,从那时起,曾仨在深山里练左手打
枪,看来他已经练成了,肯定会练成了几个绝招。
他这次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小亮估计曾仨一定会上山。他对参加绝技表演
大会,产生犹豫了。他怕被曾仨他们认出来,小亮说:
“爹,表演大会我不去行吗?”
“怎么了?”
“衙门邓梅开派探子上山了。”
“他来探什么?”
“仙阳的事呗!”
“那次干得干净,怕么子?”
“来的人中,有个我曾交过手。”
赵勇志一惊!这件事他从未听小亮说起过,他想:交手不碍事。其实,赵勇志
也是想让儿子带自己喜欢的女人去见识见识山里人的本事,说:“不参加比赛可以,
那就去看看。不过,穿戴做派要像个教书先生。”
“万一他认出我来怎么办?”
“死不认账!轻易不跟他纠缠,要是真认出来了,那就送他上西天!”
三天之后,绝技表演如期举行。表演大会就是北方的集市,南方的赶场,其实
就是山里的物资交流大会。所不同的是,严家山的物资交流大会,有民间绝技表演。
就是现在人们当个伟大发明挂在嘴边的什么文艺搭台,经济唱戏。表演强调一个
“绝”字。有上刀山,下火海,滚油锅,踩红犁,水里走,云上睡,还有甩线穿针
和各种软硬气功等等。以往的表演大会,都在钟家院子的空地上举行,但这次保长
硬把地点改在窖货厂。
人很多,把个窖货厂都挤成人海了!小亮和周静到得早。小亮穿件蓝色长袍,
脖子上围条米黄色的围巾,鼻梁上架一副没有镜片的老式眼镜。准确地说,小亮戴
副镜框。这眼框是他爷爷的遗物。
今天,小亮突发奇想,找出来当道具。小亮本来长相就文气,这一打扮,更像
个书生了。小亮想好了,万一有人看出他眼镜的毛病,他就说是刚才打坏了!小亮
对自己这副打扮很得意!曾仨那双狗眼一准儿看不出来!
小亮今天的确文雅,帅气。一看就像个大地方喝墨水长大的小伙子。周静今天
更加楚楚动人!她虽过去怀孕时身子变过形,但孩子生出来后,身子的美丝毫没有
流失。满月之后就又恢复了原样。
而且比当姑娘时还多了几分惹眼的风韵。每当在有人的地方,她总是牵走所有
人的目光。在众人心目中,赵家小儿子娶亲了!可是在女人们的眼中,赵家的媳妇
像下凡的仙女,两口子真般配。窖货厂宽大的空场上,平日打土晾坯,牵着被蒙住
双眼的大水牛踩泥,总是一片忙碌的景象。今天,宽阔的场地上,早被挤成人山了。
绝技表演在场子的中间。小亮喜欢马,他和周静来到交易马的林子,刚好旁边有卖
豆丝糖的,小亮要买糖吃,周静拉他赶紧去看表演。因为糖是小孩子爱吃的东西,
小亮吃糖她会想儿子。另外,她还发现对面几个贼目鼠眼的人盯着她,那样子一看
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小亮只好依她。中间简易的台子上,正在表演甩线穿针,
周静一下来了兴趣。只见那人手里拿一根丈余的白线,他随便找个看热闹的人站在
对面,帮忙举根缝衣针,把针鼻子对准他,甩线者把线的一头捏在左手里,右手拿
着另一端线头,并放在嘴里一抿,再拿出来用两个指头捻了捻,喊:“请大家看好
了!”随着喊声,他手一挥,那线头拖着长长的尾巴,一下就钻进了对面的针鼻子
里。平日眼睛好的人,做针线活儿也未必一次能把针穿上,年龄大的人穿针要捅好
半天。周静看得眼珠子都不会动了,小亮说:“下一个马上表演俯卧钢叉跟银枪刺
喉。这两个节目停了三年没演了。”
“为什么?”周静问。
“表演出过事!”
“出了什么事?”
“江湖上的人使手脚,死人了。”
那次小亮父子都没参加。出事的人叫文绍清。文家猜测是王水田缺的德。王水
田跟他家住一条湾,头年两家争水灌秧田文家动手打过王水田。当时,文家要用锋
利的银枪结果王水田的老命。表演出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信,说:“你看王水
田那样儿!像只雨淋过的瘦鸡子,他不可能有那个本事!”王水田也正是猜透了大
家的这种心理,才下这个狠手。只有文家一口咬定就是王水田干的,非要他偿命。
王水田死不认账,嘴巴比铁还硬,一口否定,说:“你们冤枉我!我王水田哪有那
个本事?!”后来,文家一想,怕真冤枉了他,把他放了。可是,王水田回到家里
就不是他了!得意得不得了,吩咐老婆搞酒喝,说:“今天老子出了一口恶气!”
他老婆问他出了什么恶气?他不讲,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高兴!可是到了夜里,他
在床上又憋不住了,自己主动要跟老婆说,没想到他老婆也根本不信,反而还损他:
“你把天下的好事都揽过来当金子往脸上贴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屋里有秤,明
日好好称称,看自己到底有几两?”
王水田不仅没生老婆的气,反而更加放心了,他把背对着老婆,自言自语地说
:“我使手脚本来没想要他的小命,哪个晓得他拳头大的心脏是豆腐渣做的,那么
不经扎!”
周静说:“这表演太危险!”
“别害怕,保证不会出事。”小亮小声说。
“你怎么就晓得不会出事?说不定坏人已经在我们中间了。”
“我爹今天专门暗中盯这种使手脚的高人。假如有人敢伤天害理,一定有好戏
看!”
“你爹有那么大的本事?”周静小声问。
“你不信?”小亮跟周静说的时候,抬眼朝对面看了一眼,猛然问,小亮的心
往喉咙里一蹿!他看见二保了!心里想:这不是我那次在岩巴渡遇到的二保吗?他
怎么会在这里?小亮一拉周静,说:“走,我们去看别的。”
“让我看一眼再走好吗?”
小亮利用跟周静低声说话的工夫,又扫二保一眼,二保也已经认出小亮来了。
他惊喜万分!自相识一别,他做梦都在想能再次见到小亮,真是不巧,自己身边有
狗,二保怕给小亮惹麻烦,他赶紧把身子转过去,用后脑勺代替脸,这是在告诉小
亮:你可千万别来跟我打招呼,今天我们谁都不认识谁。小亮也假装根本就没发现
二保,赶紧把身子转到旁边,假装跟熟人说话。
二保是为曾仨带路上山的。二保是长工,给衙门里人带路,他本不够资格,这
种事首先应该是大胡子来,但大胡子被圣步堂给除了,往下该来的是伍铁砚。可是
伍铁砚耍了个滑,他说他大腿根儿长个羊子,疼!走路他还假装一拐一拐的。圣步
堂让伍铁砚派个可靠的人带路,他一想:自从出事后,老爷很相信二保,他怕上山
万一撞上新娘,如果真的抓到了新娘,那他和二保就都脱不了皮了。
只有派二保去最安全。前天,伍铁砚跟圣步堂去找邓梅开,求他帮助查土匪,
抓新娘,曾仨那个王八蛋根本就没把伍铁砚当人看,因此他恨死曾仨了。伍铁砚派
家丁怕被曾仨拉过去当卧底,说:“老爷,我看派二保比家丁更合适。”
“怎么个合适法?”圣步堂问。
“你想啊,万一撞上新娘,弄不好家丁根本不认识她。”
“好!二保去好!”圣步堂心里也高兴。
曾仨除了完成主子邓梅开交待的帮圣步堂查土匪、抓新娘的任务之外,他还有
一个报私仇的计划,那就是要顺便仔细查查废他手指的人。
突然,一只大手抓住周静的胳膊,低声对她说:“跟我走!有事要问你!”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周静使劲想挣脱,而且有意大声喊让小亮听到。
小亮还以为周静遇到肖家那边的人了,他回头一看,心里一紧,差点喊出曾仨
的名字来!他想:果然曾仨上山来了,小亮有意把头低着,回避曾仨的视线,走过
去很斯文地说:“请问这位大哥你找她问什么事?”
“你活够了!?没你的事!滚远点!”曾仨恶狠狠地说。紧接着他又对旁边的
人喊:“你们在这场子里给老子一个一个地认!”
小亮装作没功夫的人,伸手去解开曾仨抓周静的手,说:“这位大哥,有事你
跟我说,她是我学堂的先生。”
周静也不晓得小亮有功夫,只感觉爱自己的人在身边,她不害怕。周静也使劲
跟小亮一起掰曾仨的手,说:“放开我!”
“这位大哥,不是叫你有事跟我说吗?她是我学堂的教书先生,你怎么随便找
人家的麻烦?”小亮仍然还把头低着回避曾仨,经过观察,曾仨并没注意小亮,这
个流氓是要打周静的主意!小亮先用眼瞪曾仨,突然说:“她是我的女人,放开她!”
他一使劲,把曾仨抓周静的手就扯开了。
曾仨一看小亮跟他动手了,右手朝屁股上猛然一拍!做出一个掏枪的动作,吼
道:“老子毙了你!”
其实,曾仨是真的要掏枪,但他的枪在左边。自从小亮废了他的右手食指后,
曾仨就改成左撇子了,他花了半年多的时间,在山里练左手打枪,现在他练成了。
这小子天生就是个玩儿枪的料,叫他个神枪手一点都不为过。但他几十年右手打枪
的习惯动作一下改不彻底,有时一急,他就丢人现眼,曾仨有些尴尬。
小亮讥笑说:“哟!乡里乡亲的,这位大哥还真要掏枪啊?”
小亮这句话刺激了曾仨,他猛然警觉起来,曾仨左手一闪,枪口就指着小亮的
脑壳吼:“你是什么人?!”
趁曾仨眨眼的一瞬,小亮从嘴里吹出一根针,扎在曾仨手腕的一根麻筋上。曾
仨突然感到手一软,枪滑落在地。他急忙用少一个指头的右手使劲掐住左手,就好
像是要阻止那股麻劲儿扩散到整个身子。小亮并不是要置曾仨于死地,他只是想提
醒他,这是严家山!不是县衙门!小亮拉着周静就朝表演中心区跑,此时,小亮的
大哥小光正在表演踩红犁;二哥小明正做下油锅的准备。周静见小光草鞋一脱,赤
着脚从被烧得通红而且摆成一溜的铁犁上走过去,一下吓得她眼睛都不敢睁,更不
敢看那脚踏青烟起的场面,她赶紧把头扭过去往曾仨那边看。曾仨已将针拔掉,正
在用嘴吸针伤的血,吸完了,他愤怒地往地上一吐,把枪举过头顶,恶狠狠地喊:
“快过来!跟老子把那个骚货抓住!她用针扎了老子的手!”
小亮一看二保在看踩红犁,他做手势让二保赶紧走开,可是,二保看得太入神
了,根本没看见小亮给他的手势,那架式,二保是要接着看下一个节目表演下油锅
了。表演者正好是小明,二保认识小明。任凭小亮的手怎么比划,二保的眼睛就是
不朝小亮这边看,小亮都要急死了!他又不好跑过去,那样就会连累二保。小亮只
好把手势打给小明,让小明急忙把二保赶走!小明刚把二保推开,曾仨朝天就连放
了两枪。猛然,整个窑货厂的人全乱了!不过,全都是朝外跑,表演的土台子周围
全空了,只剩下赵勇志父子三人和曾仨要抓的女人周静了。周静和小亮站在一起,
两个人还互相拉着手。曾仨带着另外三条狗举着枪,一步步逼近赵家父子。小亮脱
下长袍,正准备与曾仨动手,但只见远处有个人,突然蹲下去在地下抓了一把,紧
接着他手向上一扬,猛然,一群土蜂向曾仨他们逼来,瞬间,土蜂蜇得曾仨他们抱
头乱喊乱窜!还没轮到赵家父子动手,曾仨就一头栽进滚烫的油锅里了!另外三个
人纷纷倒在通红的十几只红犁上,顿时,股股青烟直冒,而且夹杂着呛鼻的臭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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