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若文在岩壳里又呆了一个时辰,始终在想小黄狗到底是想干什么。开始它带着
坏人追她,快要追到了,它却一调屁股把坏人又引开了!若文真想找到小黄狗问问,
它一会儿像在要她的命,一会儿又像在救她,到底在搞么子名堂?
小黄狗毕竟没有伤害若文,而是救了她。若文流泪了。她在心里想:“这算个
么子社会?人比狗坏!”
小黄狗没有马上回来找若文,而是兜了个大圈子,把人引开,甩掉了他们之后
它才悄悄转身回来。小黄狗没马上进岩壳,它不声不响地坐在岩壳后面,它不仅闻
到了若文的气味,而且也看清了若文。但若文却看不见它。小黄狗想:它如果贸然
进去,一定会把她吓着,她很可能还会举刀与它拼命。为了她与自己的安全,小黄
狗准备汪汪叫几声告诉若文,它来了。可是又一想:若文是知道了,那帮坏家伙不
也就知道了吗?他们会马上追来!小黄狗放弃了在此与若文见面的机会,它轻手轻
脚离开了岩壳,先下到半山腰等她。
小黄狗来到一棵板栗树下,它把两只前腿伸出去往地下一趴,将嘴放在自己软
软的爪子上,深情地向山顶望着。
这些天若文已经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了。她是大家闺秀,长这么大从没吃过任何
苦。现在孤身一人,前无去处,后有追兵,在这荒山之巅的岩壳里她不知不觉睡着
了,握在手中的大砍刀突然滑落,咣当一响,若文被惊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若文开始下山。她越往下走天越亮,山上的树木由模糊变得
清晰起来,视线也看得远了。小黄狗趴的地方正是一条路。若文下到板栗树下,小
黄狗已经提前起身悄悄走了,但它始终与若文保持着距离。当天完全大亮之后,小
黄狗回过头来汪汪汪叫,让若文知道是它。这时,它回头跑步上来迎接若文。
在这山里,若文突然听到小狗叫,开始她一惊!当小黄狗摆着小尾巴跑到她面
前时,若文一眼就认出来了,脱口而出:“黄黄!”
小黄狗在圣家一直没有名字,今天若文一激动,喊出一个大户人家孩子一样娇
贵的名字。黄黄好认,它脖子上有一圈儿白毛,像寒冬腊月穿浅上衣的人,在脖子
上围了一条有反差的围巾。黄黄很高兴,不仅嘴里发出哼哼声,还跳起来向上够着
舔若文的手。若文将手中的砍刀顺手往背篓一放,弯腰就把黄黄抱在怀里,把脸贴
在黄黄的脸上。若文激动地说:“黄黄,你真好!叫我怎么谢你?昨日不是你帮我,
今天恐怕我就不在这世上了。黄黄,这世上的人要是都跟你和二保一样,那该多好
啊!”若文轻轻地用自己的脸反复贴黄黄的脸,又说:“黄黄,我该走了,咱们分
手吧,多谢你赶到这里来送我!往后我们自己都要多保重!”黄黄哼哼几声,好像
是在说它不回去,要跟她走。若文把黄黄放在地下,用手再次摸它的头,说:“好
了,黄黄,你走吧!”若文说完,黄黄真的就朝上走了几步,可是,等若文一转身
下坡,它调头又回来跟在若文身后,等若文再回头看它,它马上停脚假装坐下望若
文。自这之后,黄黄完全改变了策略,若文走它也走,若文停它也停。先前若文没
理会它的意思,现在,她一下明白了!黄黄不只是来送她,而是要跟她一起离开圣
步堂这个鬼家。若文转过身来伸出双手,好像妈妈叫刚学步的孩子到怀里来,喊:
“黄黄,过来,快过来呀?”黄黄尾巴朝上弯曲,左右摆动,满脸挂着笑容奔跑过
来,它还没有到跟前,若文向前大跨一步,弯腰就把它抱在怀里,说:“黄黄,你
不回去了?你不回去你的小伙伴儿找你怎么办?”
汪汪,汪,汪,汪。这声音与先前截然不同,里面既有悲伤又有仇恨。
当然,若文听不懂,但她感觉到了黄黄叫声的异样。若文把黄黄放下,用手轻
轻拍拍它的头,再次催它说:“黄黄,你还是快回去吧,跟着我你会受苦的。”
黄黄还是不走,它绕到若文的身后望着若文:汪汪,汪汪。
若文好像有些明白黄黄的心思了,问:“黄黄,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死心
塌地地跟我走?”
汪汪汪,汪汪汪。黄黄很高兴,用两条后腿站起来,舔若文的手。
“黄黄,算命的都讲我命苦,有灾难,有杀身之祸!你不回去会后悔的。”
汪汪,汪汪汪。黄黄好像说:我不后悔。
若文又说:“黄黄,我是不愿你也跟着我受苦。”
汪汪,汪,汪汪汪。黄黄好像是说: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若文来到山下,再次与婆婆告别。她再一次来到十字路口,按照耕田老人指的
方向,她顺溪而上。有时她们就远远跟在背客后边,有时又远远跟在脚夫的后边沿
途乞讨。一天夜深人静之时,若文跟黄黄来到珠宝街,在一老婆婆家讨宿,谁知老
婆婆还有一个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儿子。深更半夜他回来了,发现火坑边有个半
坐半躺的女人,他心里马上打起歪主意。按说若文打这个无赖不用吹灰之力,但她
看在老婆婆的份儿上,不愿伤他。可是,这个无赖以为若文好欺,始终不肯罢休。
就在关键时刻,黄黄两肋插刀:汪汪!黄黄先警告两声,但这个泼皮就是不松手,
黄黄急了,扑上去在他腿肚子上就是一口!若文跟黄黄不能再在这种地方呆了,走
为上!她们摸黑赶紧离开。经过所街,寨坪,她俩来到水南渡,一问,再往前走,
就过黄虎港到泥沙了。泥沙跟湖北挨着,若文想:“那不是出省了吗?好!我过那
边去!”
泥沙与水南渡隔着黄虎港。黄虎港是一条几千米深的峡谷猛河。是泥沙簸箕山
与水南渡大面山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两边峭壁悬崖如刀切成一般。据说乾隆初年,
大面山两只公猴讨好一只母猴,争着在悬崖一棵树上摘果子献殷勤,结果欲火攻心,
得意忘形,先后坠崖身亡。民间流传这样一句话:到了黄虎港,爹娘都不想。若文
到大面山山顶平缓处,紧紧抱住碗口粗的一棵树,把脖子伸出去一望,立马腿都软
了!她马上退回安全处,一屁股坐在地下流眼泪,出冷汗。
若文是平原人,出嫁之前,长这么大没爬过山,现在面对黄虎港,她犹豫了。
这时,若文发现黄黄站在悬崖边也在朝下望。她赶紧把黄黄喊回来抱在怀里,拍拍
它的脸,问:“黄黄,你怕死吗?”
黄黄没做声。若文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回去我就一个人走,我没有牵
挂。”黄黄仍然不作答,但它在鼻子里哼哼,是害怕?还是要与若文相依为伴同生
死共命运?若文不得而知。若文又说:“黄黄,你要是想跟我去泥沙那边,你就叫
几声吧?”
汪汪,汪汪汪。黄黄终于说话了。
若文很感动,她又一次哭了!泪水流在黄黄的身上。她横下一条心,死也要去
泥沙那边。
过黄虎港是一上一下。上,主要是累,害怕不是致命的。往上爬,万丈深渊在
背后,眼睛可以朝天上看,恐高感就没了。但往谷底下却不然,万丈深渊是在眼前,
一条小小的路,悬在陡峭的悬崖之上,如挂在天空一般。最可怕的是,几处路段没
有树木遮挡,眼睛一睁,视线就掉到悬崖下去了,一出脚,就好像是要迈出悬崖踩
空的感觉。若文有些头晕目眩,她只好一屁股坐下,赶紧把双眼闭上,双手捂住扑
通扑通往嗓子眼儿乱撞的心。过了一杯茶的时间,她才敢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儿,
偷偷再看。但又是一身冷汗。若文干脆往后一倒,躺在地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
她让它流!若文后悔了,她想打退堂鼓。就在若文两难时,黄黄在她的前方喊:汪
汪,汪汪。
若文慢慢坐起来,模模糊糊看见黄黄在自己的前方。她急忙眨几下眼,让眼眶
里的泪水涌出去,接着又抬手用衣袖一抹,看清了,黄黄背朝悬崖面朝她,坐在路
当中的一块石板上。若文吓得声音都变了,喊:“黄黄,你不要命了?小心掉下去!”
汪汪,汪。黄黄叫了两声,起身调头朝下走,又坐在另一块石头上,它还是那
个姿势,汪汪汪,汪汪。若文突然明白,黄黄是在鼓励她,而且在为她做示范。若
文想学黄黄站起来走,但勇气不够,她又一屁股坐下了,只好就坐在地上一步一步
往前移,她刚要到黄黄跟前,黄黄起身扭头就跑,到了一个拐弯处,它却调头往回
走,回来接若文。这一段有树木遮挡,若文大着胆子站起来,慢慢起步,黄黄始终
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样子,似乎怕若文万一有个闪失,它好英雄般地救她!
到了谷底,若文的衣服已经湿成水了,两腿酸痛,一屁股坐地,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好半天她的脸惨白惨白。
簸箕山也终于爬上去了。若文坐在岔路口休息,黄黄趴在石板路上。它的意思
要沿石板路前进。若文望着眼前朝不同方向的两条路,没有主意了!她想:石板路
被人踩得又光又亮,一定是到泥沙街上的。若文对泥沙了解一点,泥沙出茶叶,是
物资集散地。突然,她记起在家时偷听一个生意人在她们家讲的顺口溜:
二都坪的谷
易家渡的棉花
八古山的草
渡水不如仙阳好
泥沙婊子满街跑
若文突然对去泥沙有了另外的想法,她怕到街上遇到坏人,马上改了去泥沙的
主意,她喊:“黄黄过来,我们不往那边走。”黄黄二话没说,起身过来走在若文
前边,边走还在路两边东闻闻西闻闻,抬起一条后腿朝小植物上撒尿。没走几步,
若文就感觉后胯上痛。她放下背篓,朝路边石头上一坐,喊:“黄黄,别急走,等
我一会儿。”黄黄赶紧调头往回来,来到若文身边挨着她的身子坐下。
若文把手伸进自己后裤腰里,一摸,发现手上有血。她急忙站起来望两边是否
来人了,接着,她掀起衣后摆的一角,将后裤腰从裤带里扯出来,扭过头去一看,
心里紧张了,后胯被背篓磨破了。黄黄眼尖,一眼就看见若文后腰上的血,它过去
用舌头舔若文的伤。若文不好意思,急忙用手把黄黄推开,黄黄不仅不肯走,而且
用嘴拱她的腰。若文突然想起大人的话:伤口让狗舔不用上药。她又想:黄黄也不
是外人,她干脆把衣轻轻掀起,让黄黄舔。从此,若文背背篓时,就必须用两只手
垫在屁股上。
睹物思人。这背篓是二保给她弄的,若文想起二保。说心里话,若文心目中在
有黄黄之前早就有二保了。在二保偷偷叫她赶紧逃,告诉她屋后往上数,第六根楠
竹下有个背篓时,若文一下就哭了。她真想一把把二保抱住,对他说:“二保,你
陪我一起走吧?
日后我就是你的人。我们跑到圣家找不到的地方,我跟你生儿育女……“但若
文没好意思说出口。她返回圣步堂家放火,一多半是报仇,一小半是想见到二保。
但她没遇到二保,却遇到了黄黄。若文跟二保没有缘分。那天夜里,二保不准黄黄
去追,没别的意思,他是想自己从小就为圣家卖命,只是不想让黄黄那么小也就开
始为圣家卖命。
圣步堂家逃出来三条命。本来黄黄是可以不跑的,它只要乖些,不惹圣步堂生
气,它的日子会很好过。现在,这三个的命运摆在一个水平线上了。
二保不知道那天放火的是若文,更不晓得黄黄跟若文走了。二保跑出来后,有
人留他在店里当伙计,但他有种预感,若文是朝上去了,他没干,他要往上去找若
文,没想到他却答应了帮赵小光赶骡子。二保在慈利与泥沙之间来来往往跑了半年。
这期间,他恨不得见根草都向它打听若文的下落,但却只问到了两次行踪。一次在
珠宝街,一次是水南渡。人家都只告诉他是个差不多二十岁的女人,背个背篓,领
条小黄狗。二保一下明白了,是她!到圣家放火的是若文,失踪的小黄狗跟若文走
了,怪不得那天他喊小狗回来它不听。二保流泪了,在二保的心目中,若文是大户
人家的小姐,是那种肩不能背,手不能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男人那个之后,
都要等别人来帮她打扫战场的女人。他觉得若文是那种离开了别人就不能活的人。
二保对若文敢回去放火十分惊讶,他心里突然产生一定的踏实感。二保对若文的可
怜猛然间变成了敬佩,二保想找到若文的心情更加急迫了。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
二保也是劫难不断,大难不死,他在凤凰和永顺几次遇到土匪,在所街险遭他人暗
算。
不过,在永顺纯属土匪所为。他们既没伤牲口,也没要人命,只抢骡子驮的货
物。但在水南渡却不然,十八匹骡子,七个人,除他二保之外,通通掉下万丈深渊
的黄虎港悬崖,人畜的尸体全成了肉饼,全都粉身碎骨,连骨头沫儿都找不到。
这是向覃两家怨仇所致。两家上辈有杀父之仇,报仇者叫向竹青,仙阳人氏。
仙阳和渡水曾有两个高人。一个是仙阳向竹青的爷爷向仙之,一个是渡水覃平
山的爷爷覃一雄。覃一雄与向仙之从小一起习武,年轻时功法相当,亲如兄弟,好
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人到中年,兄弟俩却为昌溪河一个女人翻脸结仇。一次,向
仙之暗算覃一雄,误伤了他十岁的儿子。从此,向仙之全家搬到夜行庙,改名换姓
客居他乡。覃一雄却以赶骡子为掩护,到处寻找。一晃八年过去。在这八年中,向
仙之无时无刻不在内疚,愧疚不该误伤他儿子。覃一雄的小儿子是他的干儿子。八
年间他饱尝了有家不能回的痛苦。偶尔偷偷回来,都不敢在家过夜。后来,他老婆
病了,他决定回到离家近些的地方,恰好沿公渡缺个渡船佬。向仙之填了这个空缺,
管渡船积德。
向仙之为了躲避覃一雄的眼睛,他装成一个驼背。不论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
照,向仙之总穿一件大号的蓑衣,头戴自制斗笠。
斗笠与众不同,两层篾中间夹一层粽子叶,比一般斗笠小,比一般斗笠深。戴
在头上,别人不易看到脸。
向仙之这身打扮,当着人,他得弯腰,撅屁股,脖子前伸。在船头走来走去像
只乌龟。平时,他在船头放个木盆,过渡的大方者,就伸手往盆里丢几个铜板,庄
稼人往里放几把五谷杂粮。向仙之最怕过河的人多,这边那边催着过河,渡船没有
停歇的时候,他装的驼背时间一长,腰就受不住。最好是每过一次河,他能进到船
舱里偷着直直腰,捶捶背。向仙之很得意自己的伪装很周全,覃一雄再也不可能认
识他了。但覃一雄更自信,他放出话来:“向仙之就是化成灰,老子也要找到他!”
一天下大雨,向仙之穿草鞋,露出了左脚螺丝骨上的几根黑毛,结果,被覃一雄一
眼认了出来。
覃一雄发现之后没有马上动手,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五次过渡。每次过渡他
都给钱,向仙之竟然没有一点察觉。覃一雄给钱的动作与别人不同。别人是隔老远
把钱朝盆里扔,而覃一雄则是把钱轻轻往盆里放。他放钱既表示对撑船人的尊重,
又可以靠近撑船人仔细看一眼。覃一雄第六次走近钱盆时,他没放钱,而是上前突
然出手!在向仙之隔着蓑衣的后肩上重重一巴掌拍进五颗铜钉!向仙之撑船的竹篙
立马脱手,一头栽进河里。当他露出头来一抹脸,这才认出是覃一雄。此时,覃一
雄已飞身上岸,他断定向仙之必死无疑了,便冷笑一声,回头喊:“向仙之,你我
的冤仇从此了结了!”
向仙之赶紧爬上渡船,搭信给家里人。两个儿子及时赶到,按照向仙之的吩咐,
急忙把他抬到夜行庙榨坊,交待家人,将他放进蒸油粉的大甑中蒸三日三夜。向仙
之反复叮嘱两条:“一,大火。越大越好;二,千万不可中途打开甑盖!一定要等
三日三夜之后让爹我自己出来。“儿女们轮流看守烧火,深怕有人来使坏打开甑盖。
可是,他的小儿子坚决反对烧大火蒸,说:“不行!三日三夜是块石头都蒸烂
了!”但后来还是勉强接受。当蒸至两日一夜时,正好轮到向仙之的小儿子守候烧
火,他早想偷偷看爹是死是活。加柴之前,他将压大甑的石头搬开,又小心翼翼地
把甑盖移开一半,等热气都跑完了,他把脑袋伸到甑里一看,一下就兴奋了!爹没
死!一个人正在里边下五子棋,那五颗有毒的大钉已经出来一多半了。他问:“爹,
你饿了没有?”向仙之一惊!脸色惨白,仰脸鼓着两只大眼睛,一句话没骂出声,
就剧毒攻心,七窍出血,头一歪,当即而死。
向覃两家的冤仇,并不像覃一雄说的就此了结了,而是一代一代在往下传。向
竹青跟踪覃平山将近一年了,但始终未能找到一个神不知,鬼不觉,而又万无一失
的下手机会。这次他要覃平山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
向覃两家的冤仇这么多年了,谁都想把对方铲草除根,但谈何容易。不过,而
今两家彻底让对方断香火的条件越来越成熟。到了第三代上,功法为何物?他们一
点都不知道了。可能是天意,向覃两家这一代都是单传。向竹青和覃平山都娶老婆
六七年了,都至今无后。
二保是小亮大哥赵小光请来的,是帮他赶骡子的伙计。但他却不知道这十八匹
骡子真正的主人是覃平山。其实小光也是帮别人的伙计。向竹青一直跟踪覃平山,
但他却没发现自己跟的覃平山换人了。伙计们天天喊赵老板,向竹青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却认为这是覃平山耍花招。他还很得意地偷偷骂:“你这个遭雷打的,改名换
姓就能逃出老子的手心儿吗?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
向竹青认错人一点都不奇怪。因为覃平山跟小亮的大哥小光长得太像了。就像
一个印花粑粑模子印出来的两个印花粑粑。有一次,赵勇志竟然把覃平山当成了自
己的儿子小光了,他公然当众骂覃平山不喊爹,两个人差一点儿就动起手来,最后
还是赵勇志发现覃平山耳朵有颗小黑痣,急忙说:“请这位后生莫生气,不是我占
你便宜,是你跟我的大儿子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覃平山还是一肚子的气,他
起身就去拿料喂骡子了,他怕是别人有意设的陷阱。但他又有些好奇,怎么还会有
人认错了自己的儿子?
覃平山转身回来请赵勇志坐下吃面。赵勇志是怎么看怎么像。
他觉得覃平山和自己儿子小光不仅外表像,做派也像,个头胖瘦不差分毫。两
个人见面一聊就更神了,覃平山跟小光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惟一不同的,是他们从
娘肚子里一头钻出来的时辰有别。小光是鸡叫头遍,覃平山是日落之时。后来,覃
平山拜赵勇志为干爹,小光与覃平山成了干兄弟。不久,覃平山给骡子钉掌,被骡
子踢伤,从此,他请小光当这十八匹骡子的主人。
二保知道了,在月亮湾认识的那个好人叫小亮,这十八匹骡子的主人就是小亮
的亲哥。小亮的家住渡水坪的后山石老霸。 . 二保善良,做事从不惜力,手脚
又勤快,加上小光在没见二保之前,已经多次听小亮小明提起过。因此,小光对二
保很信任,一路吃喝管账,夜里骡子加料,驮子货物的安全都由二保负责。二保成
了二掌柜。在水南渡大面山刚要到骡马店,那天二保突然发作肚子痛。他大汗淋漓,
痛得在地上打滚,小光说他是发绞肠痧,让两个兄弟赶紧把他背到店里,要老板找
来细瓷盖碗,他亲自为二保刮痧。二保的病不轻,盖碗一下去,身上就是一片紫红。
等刮完之后,你再看,二保成了一个紫红色的人了。小光吩咐老板安排个僻静的房
间,让二保养身子。
大面山虽是个偏僻地方,但几家小饭铺都很兴旺。去泥沙,去湖北五峰鹤峰,
去川贵等地,都是必经之路。凡是过黄虎港的人,一般都在此吃饱喝足,牲口也必
须在此加料喂水。为了避免夜过黄虎港,而且保证有充沛的精力,一般客人都赶在
大面山过夜,第二天上午下黄虎港。
向竹青雇的两个人,已在大面山饭铺等候多日。真是老天爷助他们,快到的时
候二保病了。
二保是个细心的人,平日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一夜起来好几次给骡子添料加水,
查看驮子的安全。尤其出发之前,他对驮子检查得更为仔细。就因为这一点,小光
把二保当亲兄弟,给他双份儿工钱。今天,在这关键时刻,他却得了急症,向竹青
正好得手。
十八匹骡子身上固定鞍子的球绳,和兜在骡子屁股与大腿之间的绳子,全被向
竹青的人使了手脚。之后,向竹青的人,又预先埋伏在下黄虎港最险的地段。小光
动身前对二保说:“你住在这里安心养病,等我们从泥沙回来再接你。”又对每个
伙计交待下黄虎港的注意事项,最后他还再三强调,每个人要管好自己分管的骡子,
保持好每匹骡子与骡子之间的距离等等。队伍一如既往,红骡子走第一个当排头兵。
它高大稳重,走起路来不紧不慢,遇到天大的事,它都不会惊慌。青骡子最后压阵。
它精力充沛,足智多谋,讲原则守纪律,谁想在途中耍花招,走岔路,偷懒,它都
会铁面无私,毫不客气,上去又踢又咬。出发时一切井然有序,到了山顶开始下黄
虎港时,小光还跟往常一样,唱山歌以示放松:
高山脚下一条河
妹在水中洗胯窝
哥哥我来帮你忙
洗净夜里好同房
另一位伙计接着唱:
哥是高山一口泉
妹妹谷底有丘田
泉水流到山脚下
哥哥好帮妹耕田
他们这是唱给山下谷底卖茶水人家的女人听的。其实,山下的人根本听不见,
但下黄虎港的男人们,不管那些,一如既往,扯着嗓子喊些男男女女的山歌,只图
嘴巴快活。真的到了谷底,没有一个男人敢和女人来真的,因为他们接着还要爬天
梯,不能把体力都消耗在女人身上,那就亏了血本。就在第三个接腔要往下唱的时
候,突然,向竹青的人动手了,他们朝青骡子屁股上射了一箭。青骡子是个惹不得
的家伙,它立马抬屁股反击,两条后腿猛朝空中狠踢!
由于是下坡,青骡子的屁股朝上猛然用力,预先被向竹青的人用刀子割断了一
半的球绳和兜绳突然断开,几百斤重的驮子猛然滑向青骡子的颈部,身子猛然失去
平衡,但它的肚带和脖子上的固绳脱不开,甩出去的驮子把青骡子一下扯成四脚朝
天往前甩!如同摔跤场上的运动员背大胯一般。驮子扯着骡子往下甩,骡子又址着
驮子往下甩,一匹殃及一匹,当殃及到第四匹骡子时,人的吆喝声和骡子货物的撞
击声,以及骡子身上的铃铛声响成一片。响声四起,骡子全惊了!走在最前的小光
不知后边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拼着命朝后喊:“稳住骡子!稳住骡子!稳……”这
时候,任何人也无回天之力了,小光死死拉住红骡子的缰绳,第三声没喊完,从青
骡子那里传来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就已经传到了红骡子身上。
十八匹骡子、六个人无一幸免,通通滚下悬崖,落人万丈深渊!场面如此之大,
太壮观了!也太悲惨了!向竹青雇的那两个杀手,都不忍心多望一眼自己的杰作,
而是回头就朝上跑。
向竹青得知事已成功,兴奋不已!他跑到出事的现场,双手抱住碗粗的一棵黄
羊木,斜着身子把头探出去,欣赏悬崖下的惨景。
就在他抱的那棵树上有两只猴子,但它们被刚才那排山倒海之势的惨状吓呆了,
现在,刚刚醒过神儿来了,不知它们是怕向竹青对它们下毒手,还是要去把这悲惨
的一幕尽快告诉其他的伙伴?它们突然叫了几声,跳下树就跑。
向竹青猛然一哆嗦,双手一松,一头栽下悬崖。在半空中,向竹青可能是害怕
绝望了,他发出的惨叫声,与山谷中的回声混在一起,在黄虎港的上空回荡很久。
二保得知有人出了事,立马拖着病体赶往现场,刚下坡,就发现险路上撒满了
盐,二保立即意识到,出事的人很可能是小光他们。他不顾一切,拼命地往山下跑。
到了谷底,二保抬头朝悬崖上一望,他立马就呆了!悬崖上挂着好些红红绿绿的绸
缎,二保彻底明白了,是小光哥他们出了事!再仔细一看,半空悬崖上还挂着三个
驮盐的驮篓。二保嚎啕大哭,像疯了一样在河滩上狂跑!但河滩上只有一摊一摊大
小不同的肉饼。二保看到这如此悲惨的场面,他一屁股瘫坐在河滩的石头堆里,不
知过了多久,他才用哭腔喊出一声:“小……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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