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泥沙是个古老的小镇,上街后河有繁华的船码头,湖南湖北,四川贵州,好些
物资都在这里集散。不论人背肩挑,马驮还是水路,泥沙都是停歇交易的重站。小
亮就在码头扛包。
泥沙有些像岩巴渡月亮街。北街背后都是水,也都是?白船停排之地,而且北
街也一水儿的吊脚楼。所不同的是,岩巴渡月亮街是个半圆形,弯街。而泥沙的街
是直的,笔直笔直,一眼能把整条街看穿了。街正中不是宽宽的石板路,而是一条
笔直的溪。溪水清澈碧绿,溪两边才是石板路。泥沙街上找不到会挑水的人,他们
都只会提水。每家只有一只小水桶,而且家家都没有水缸。用水时,不论男女,提
着小水桶迈过自家的门槛,走出屋檐,把腰一弯,水桶往水里一摁,再一直腰,满
满一桶水提着转身即可进屋。街中间的溪,八尺多宽,四尺多深,全由一尺厚的条
石砌成。每隔十丈,小溪之上铺块一尺厚、三尺来宽的石板当桥。从上街到下街的
溪水之上,只有一座真正的桥,名日杨家拱桥。杨家拱桥离地面只有六尺,虽不高
大雄伟,但建造极其精致。小亮每天装船起船,背包抬货不知从这拱桥上来来回回
多少次。有时不急的时候,小亮会在拱桥上停脚往上街看看,也朝下街望望。面对
这笔直笔直的街,笔直笔直的小溪,小亮常常愣神儿异想天开,胡思乱想:这街这
溪与人一样站起来该有多好……
泥沙街上的吊脚楼,在湘西属于极其特别的。它悬在河之上的半空中,你若在
河里看它,必须仰着头。它完全是一副在兰天白云中的模样,而且一律是用比脸盆
还粗的柱子,看上去比较规范,并没有一点粗糙之感。
吊脚楼的柱头,吊脚,也都是由手艺好的木匠师傅刨得溜光之后,划墨线,打
榫眼,穿横梁,上卯栓,坚固结实。为防潮湿腐烂,柱子底部垫一尺多高的石礅或
石鼓。同样是石门,泥沙吊脚楼与岩巴渡月亮湾吊脚楼也有不同之处。这是地势的
原因。岩巴渡月亮湾船上的多情男人,只要在船头放个小凳子,站上去脚尖一踮,
再往上一够,伸手就能摸风骚女人的裤裆。而泥沙吊脚楼却不然,吊脚楼与河里的
垂直高度极大!即使女人不穿衣服摆个姿势站在自家吊脚楼上,眼睛再好的男人,
你在河里连一点影儿也难望得真切。仰着脸最多能望见吊脚楼上的女人朝你摆手。
心急火燎也没办法,你必须先泊船,再爬一百六十六级条石砌成的台阶,否则,你
永远都只能望风捉影。小亮在码头做工天天都要爬这台阶。当然,这台阶对于小亮
来说,无论是上还是下,他都跟女人无关,而是在后河起货装货扛大包。其实,真
正的台阶只有一百六十级,另外六级永远都在水里。当初建码头的老板是取六六大
顺之意。
在码头干活儿,靠力气吃饭。头一天,小亮差点儿累死在码头。他与一个姓马
的伙计结伙抬包。因为上头在下雨,老板要求在吃中饭之前起完船上的货,同时又
要把船装满货。等上游的水一到,起锚好赶下水。起船抬包每次都得过跳板,爬台
阶,上街过石桥,过了石桥再走三百多丈远进仓库。放下包再从仓库里抬一包到码
头装船。一个上午,抬包往返八十多次。小亮主要是伙计没选好。不,不是他选的,
是码头的工头分配的。小亮初来乍到,码头背包的伙计们想给他颜色看,特意让码
头上的头号大力士跟小亮做搭档。后来小亮才搞清楚,跟自己头天搭当的并不姓马,
而是因为他人高马大,力气如牛,伙计们把他比作马。这匹马很奸滑,按理说,两
个人抬东西兜货的绳子应该放在抬杠中间,只有这样,两个人肩上的重量才是平均
的,谁也不沾谁的光,谁也不吃亏。可是老马不准小亮将兜包绳放在扛子的正中间,
而是放在偏向小亮的那一头。
本来小亮个子就比老马低一头,这样一来,重量就更朝小亮肩上滑,每次三百
斤重的包,三分之二的重量都跑到小亮肩上来了。抬一包两包可以,抬十包二十包
咬咬牙也许过去了,可一抬就是近百包,小亮几次想打退堂鼓,不干了,但他不愿
在这码头上丢脸,死都不能让这帮人看笑话。尤其到最后,小亮真的是快不行了!
他的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他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他也是人,他能坚持我也要
坚持!装船比起货更艰难。抬着大包下台阶腿发抖!提起脚好像是往棉花上踩。小
亮的肩膀全磨破了,收工后他饭没吃,脚没洗,进去朝铺上一倒!躺了一天一夜粒
米未进。老马也没沾什么便宜,当天夜里他还吐了两口血。后来老板发现小亮写得
一手好字,专门叫他记账。
码头上的一百多级台阶,即使是空手爬,一口气爬到顶,一般人也吃力。对于
男人,你爬也得爬,不爬也得爬,两边都是断崖,想绕是绕不过去的。穷人靠卖苦
力生存,每天上上下下扛大包,不爬不行。有钱的船老板上街进妓院玩女人,是必
经之路,不爬也不行。小亮对妓女没兴趣。他不是天生不喜欢女人,喜欢女人是男
人的本性,而他是不敢。小亮从小就听人说过,卖身的女人有梅毒,沾不得。染上
之后一辈子都治不好,那是要断种的事。从小他在心里发过誓:长大了不沾那种女
人!因此,收工回来,吃过夜饭,小亮从不出门上街。有些平时不顾家的人,勒紧
裤腰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手头攒了两个血汗钱,一收工急急忙忙就去街上拈
花惹草。有次,同屋一个伙计说另一个急着上街的伙计:“大哥,你烟不抽酒不喝,
有钱也不带给家里,一开钱你就去喂街上女人。那钱你就花得不心疼吗?”
“这你不懂!吃豆渣,嫖堂客,荤是荤,素是素。花钱这种事,该花的要花该
紧的要紧。这叫壮婆娘骑瘦马,搛精搭肥!没听讲过吧?庙里的和尚都说人生苦多欢
乐少。人不就是一辈子吗?攒钱带进棺材呀!当男人不能自来这世上走一趟!”
那大哥多次要小亮跟他一起去,小亮没答应。他们也不全都急着往妓院跑,也
有陪小亮在黑咕隆咚的船舱里,听他东拉西扯神聊的。但时间一长,天天哪有那么
多新鲜玩艺儿讲来给他们听?一到炒剩饭的时候,他们就偷着去找个野婆娘约会,
小亮一个人只好看书。看累了,蒙头就呼呼大睡。
泥沙是大山区。壶瓶山是湖南最高的山。泥沙很美。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
风冬有雪,一年四季层次分明。泥沙不仅风景好看,风土人情尤其迷人。泥沙高头,
卖身的女人都分好多种。
一种是正规的妓院。太阳还没下山,院子里就点亮了大大小小的红灯笼。里面
能吃能住能赌,尤其是各种漂亮女人应有尽有,按质论价,可挑可选,还能预定。
妓院养有打手,一般老板都是当地权势人物,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一派繁荣景象。
这里四川贵州女子居多。由于老板管理严格,一般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地消费,
不准吃不了兜着走。想带出大院那是决不允许的。除非你出天价,除非你是有头有
脸的大人物,除非你上头有大靠山,他胳膊扭不过大腿。因此,妓院里一般比较廉
洁,不讲私情,被感情纠缠得要死要活的绝对极少。她们夜里劳动,白天休息。第
二种就是码头那一百六十级台阶尽头的两边。这里处在十字路口。她们没有院子,
也不养打手!妓院的气派,特征,全没有。但她们做妓院的事,实际内容好,而且
便宜,实惠。惟一的标志,楼角上一边挂个长圆形的红灯笼。初来乍到者,第一眼
总把它当成路灯。小亮早就注意到了吊脚楼上纳鞋底的女子。但他一直没搞懂里边
的内容。每次他从楼下走,抬着大包根本顾不上看,只能听到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后来不抬包了再过的时候,小亮才看清:吊脚楼上是几个纳鞋底的女人,时不时假
装把拖着长线的针在头发上几抹,根本就不往鞋底上纳,而是哈哈哈笑,她们就好
像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小亮不只一次心里想:这几个女人活得真自在!
其实她们这是在做广告。她们心里清楚得很,知道小亮是扛包的,而且刚来不
久,身上没钱。她们所以不招他,招他玩了也白玩,不会有经济效益。
这里视线开阔,是个很显眼的地方。她们既能看清过往男人,也能让男人们一
眼就直接看进她们的肉里。她们一般都年轻,脸盘周正,仪态丰满勾人,身上穿的
都是从汉口带来的假洋绸,眉毛扯成一条线,梳个大发鬈,头发上敷一层油。这种
油是用枇杷树上削下来的鲜皮泡制而成,既有粘性,又有浓浓的香味,再插把黄杨
木的篦子。鸟中之王称凤凰,木中之王为黄杨。医书上讲,黄杨木不仅能治好些病,
还能生津活血,有提神缓解疲劳之功,算是一种保健品。鞋尖上多用丝线绣花。她
们在吊脚楼上或坐或走,总之做出些比较优美的姿势。只要街上过男人,她们准会
发出生动饱满而且很性感的笑声。若有男人驻足张望,她们会立马用极富魅力的腔
调搭讪。夏天,她会请你进屋歇歇脚,喝口凉茶消消暑,缩缩汗;冬天,她会喊你
进屋暖和暖和……总之,她会说些亲热关怀的话,让你盛情难却。真的是到了那种
火候,即使她赶你走,只怕你自己都不愿意走了!这里最大的特点就是随意,昼夜
接待,一律先付款后工作。当然,也有先办事后付费的,而且不一定完全按价格办
事,可以议价。如果她们觉得你人缘好,会把心都给你,发誓一辈子都是你的人。
即使你不能把她带走,但只要你真心喜欢她,跟她有难舍难分、揪心牵挂的那份情
意,她们就只顾感情了。根本就不看重钱。在水上跑的人,只要扔下一句:“我再
跑下水时,一定给你带上海出的雪花膏来。”如果你不在水上跑,只需说一声:
“我一定托下津市的人给你带几尺花洋布。”她们就心满意足,觉得跟你这一夜没
白过。从此,她们会踮起脚尖望着跟你的下一次相会。当然,男人们也决不会放空
炮。在泥沙还有一种小作坊式的卖身。她们是把男人带回家里去完成。揽客方式是
走出去。她们专门找那些左顾右盼的人推销,或假装找人等。只要一搭上话,她就
会用很多的小技巧把实情告诉你,当你知道她是挂羊头卖狗肉时,你已经骑虎难下
了。小亮遇到个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长相中等偏上,她一副丢了钱的样子。小亮
善意地上前一问,她说她娘病了没钱抓药,小亮二话没说,摸块光洋就给她。但她
没马上接光洋,而是说:“小兄弟,一看你就仁义,我不能白拿你的钱,”她用身
子朝小亮身上轻轻一撞,把声音变得小而又小,很亲热地说:“小兄弟,我家没别
人,去家里我让你心饱意足!”
小亮这才明白是陷阱,但他也不能把递钱的手收回来呀!他将光洋朝她手里一
拍,生气地说:“拿着!你自己抓几副药吃!”
后来,这事传到码头那些人的耳朵里,都笑话小亮是吃斋的和尚,到了嘴边的
肉都不吃几口。
小亮自从到码头上,他深感体力在下降。过去在家都是鸡叫二遍起床练功练体
力。用布袋装沙子绑在腿上爬坡,自从到了学校他停了。现在在码头给老板记账,
他觉得长期这样下去不行。他看准了码头上那一百六十级台阶。从此,他每天天亮
前,上下来回跑十次。跑完了,就到河对岸往沙滩上一躺,看书。小亮喜欢看书,
是小时候爷爷逼迫他养成的习惯。也许这就是他像个书生的原因吧。
可是,每天总有三四个下河来洗衣服的年轻女人从他旁边过。她们见小亮读书
很稀奇,有意绕到他身边看他几眼,一来二去就熟了。
开始,她们主动找小亮搭讪,只要小亮一接话,她们就开玩笑,而且荤的素的
一起上!开头,小亮总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文诌诌的。她们更是给小亮来荤的。
好几次有人给小亮使眼色,小亮没明白。接着又有人使心眼,把自己洗的衣服偷偷
让水流到河中间去,还假装急得要命,用近似哭腔喊:“我的衣服流走了!我……”
小亮放下书,不顾一切地给她们把衣服捞起来。可是马上又有人就假装开始嚼舌头,
讲风凉话了,怨小亮不该当着她们光身子:“哟,小兄弟,男女有别你晓得啵?叫
我们多难为情啦!”
“我不是怕你们的衣服冲跑了吗?”
“那你也得叫我们先把脸背过去呀!”
小亮知道,她们这是得了便宜卖乖!在湘西嫂子跟小叔子之间是没有什么忌讳
的,可以当众开玩笑打闹,怎么闹都不过分。甚至谁摸谁的裤裆一把都不会有人在
背后说闲话。但姐夫跟小姨子却不然,哪怕两个人单独讲几句话,众人准会风言风
雨甩一大堆的闲话出来。结过婚的中青妇女,自认为是过来人,什么都不在乎,常
常拿同辈比她们小的小伙子开心,农村这叫整小叔子。有句话叫男女搭配干活儿不
累。在农村,男男女女在一起干活儿算得是最开心的时候,但偏偏这种机会极少。
常常是农忙时哪家请人帮忙才会有这种场面。只要有一个人起个头,肯定从此就收
不住了。不出三句,准要把火往她们喜欢的小伙子身上甩,他一搭腔,嫂子们立马
就会拿荤话围攻。不出三个回合,她们准饿狼般的一齐向小伙子扑过来!不管你有
多机灵,肯定难逃脱她们的围捕!女人们将小伙子摁在地上叫你告饶求她们。但一
般小伙子都不当懦夫!你不求她们,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你求她们更没有好下场!
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只有横下一条心,死猪不怕开水烫!出路只有一条,就是硬到
底!
嫂子们会先脱你的上衣,再脱你的裤子,剩下短裤开始讲价钱。这时候,小伙
子还不说好话求饶,那她们就不客气了!当你一丝不挂地抱腿蹲在地下,她们真正
调戏男人才开始。
这个痒痒你的腰,说:“哟,你的肉皮儿真嫩,用手一摸心里好舒服的。!”
那个在你屁股上拍一巴掌,说:“哟,你的身上真白,就像刚刮了毛的猪!”
还故意捅你几下胳肢窝,小伙子忍不住了,笑着一通乱动,她们又会说:“哟,
小兄弟,你身上这么多的痒痒肉还行啦!日后讨个老婆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穿着
衣服跟她睡吧?吊着猪头吃寡饭,那你老婆可就要守一辈子活寡了!”
小伙子虽早已成为困兽,但嘴巴决不会服输,说:“嫂子,今天你把后门留着,
我跟你困一夜,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怕痒?”
她们会有人上来拧一把耳朵,说:“你这个剁八块的!都这时候了你还嘴硬!”
“哎哟,嫂子,你是怕我放个大虫虫钻到你的肉里吧?”
“好啊!你这个小公鸡,打鸣儿都没学会就想踩雄了!来,我们打他的油!”
女人们一拥而上,拉手的拉手,拉脚的拉脚,开始打他的秋千,打累了又向空
中抛,插不上手的人就乘机这里摸一把,那里拧一下,说:“你年轻轻的就够花的!
毛都没长全,还是半个白板,你就想沾荤?”
整个过程,基本上都是小伙子被动,但小伙子也决不是等闲之辈,反正都被她
们那样了,他不能光吃哑巴亏,肯定也会千方百计地摸她们的胸,拧她们的肥屁股,
逮住机会就在她们脸上亲一口。
农村小叔子跟嫂子不干净,常常都是这么弄出来的。
小亮说:“大嫂,你们在河边什么没见过?我晓得,你们是屋脊上的麻雀,早
就吓大胆了!”
在她们看来,小亮就是小叔子辈。小亮这句话也的确像小叔子对嫂子的口吻。
这可不得了了!一下把几个女人的情绪激起来了,趁小亮还没上岸穿衣,有意把衣
服让河水冲走的翠花,把小亮的衣服抱起就跑。小亮一下傻眼了!另三个女人也丢
下衣服不洗跟着跑。小亮也只能豁出去了。他抓件她们洗的湿衣服往下身一围,跟
在她们屁股后边就追!他万万没想到,她们会抓住他打油,还趁机在他身上乱摸乱
拧。到了这种时候,小亮也毫不示弱,心里想:你们是过来人,我也差不多。你们
摸我我就摸你们,小亮一下来了勇气!最后她们累了,说是饶了小亮,把衣服还给
他。小亮穿衣服时翠花说:“看你的衣服袖口都破了,来,我给你缝几针。”她左
手一把拉住小亮,右手从发髻上抽出一根带线针就缝。
另外三个人互相挤挤眼,说:“兄弟,让翠花帮你缝,我们该洗衣了。”
小亮没说话,因为他不晓得她们葫芦里到底又要卖什么药。翠花说:“我给他
把这几针缝了就来。”
“莫急,慢慢缝,你的针太细,用他的针缝啊!”几个女人撇着大嘴哈哈大笑。
翠花用笑着的眼睛瞪她们,骂:“你们几个砍脑壳的,是不是想用他的针了?”
“我们可没那个意思!哪能抢别人嘴里的肉啊?”
“……' ,
衣服补完了,不知是谁主动,小亮跟翠花以草地为舞台,演出了一场欢乐颂!
从那往后,小亮跟翠花接触频繁。小亮有时给她钱,有时在街上买些雪花膏之
类的女人用品给她。但小亮对翠花说不上特别喜欢,总觉得她不如前些天见到的若
文那么吸引他。也许是翠花皮肤偏黑,身子偏瘦,嘴唇薄,乳房小,缺少性感?他
每次跟翠花在一起时,小亮心里想的却都是若文。后来,小亮多次发现翠花还挺忙
活,在河里洗衣服时常与船上排上那些赤条条的男人打情骂俏,骂骂骂,就骂进船
舱里去了,过好半天才披头散发地出来,衣服扣子都没扣整齐。小亮忍受不了这个,
可翠花却说:“我又没卖给你一个人!我跟他们比你早,人家一个月才上来一次,
每次都不空手,我总不能无情无义吧?”
小亮把刚领的一个月工钱塞在翠花手里,说:“你拿着,我这个人性子独,吃
腌菜都要端独碗,往后你就把我忘了吧!”
翠花有点动情,说话声调有些变腔,说:“我怎么能忘记得了你了!他们都不
如你。”翠花把小亮给她的钱分出一多半又给小亮,说:“这些你自己拿着,总得
留个饭钱吧,心里空的时候就过河来找我。”
小亮离开了码头。他成功制止了唐文彪两次抢劫。共使他们五死九伤,十三条
枪成了废铁。唐文彪土匪老窝大伤元气!小亮在死人现场还留下一封信,警告他们
从今以后不准再抢穷人家。这次行动后,小亮又一次听说有个驼背老人的事,经走
访,两年前,泥沙来的驼背老人就是他的干爷爷张墨秋。
张墨秋那次是去仙阳,但在缸银跑发现一个背客得了急症,躺在路边不省人事。
张墨秋救了背客的命。背客醒过来后,当场要认张墨秋为干爹。背客心诚,张墨秋
不答应他就跪在地下不起来。关系变了,心近了。无意中,背客得知张墨秋孤身一
人,他当即恳求张墨秋随他去泥沙,他说他要为他养老送终。张墨秋被背客的诚心
打动了。到了泥沙,他才知道自己已经不适应那种几代同堂的家庭生活了。一个偶
然的机会,张墨秋又结识了背客叔叔辈的道士唐灿。唐灿是云峰庙的庙主。庙址位
于湖南湖北两省交界的湖北境内。唐灿动员张墨秋出家当道士。开始,张墨秋死都
不答应。最终还是唐灿赢了,张墨秋到云峰庙负责打扫庙院里的卫生。小亮找到云
峰庙,隔老远,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喊:“干爷爷!”
张墨秋老早就眼睛不好,他停下手中的大竹扫把,朝四处张望,没找到人。他
抬起扫把刚又要开始扫,小亮跑近了,喊:“干爷爷,我是小亮啊!”
“小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张墨秋把手中的扫把往地上一扔,惊喜地跑
过去一把抱住小亮说。
“干爷爷,我早就到泥沙了,一直满处找您!”
“嗨,你找我做么子?”
“干爷爷,我不放心您一个人。”
“我能吃能睡,一会半会儿死不了。”
小亮发现张墨秋穿的衣服变了,是庙里的道士服,问:“干爷爷,您怎么穿道
士的衣呀?”
“啊!我当道士了。”
“您当道士了?为么子?”
张墨秋想了想,说:“不瞒你,世面上那些事我看够了!人老了,想找个清静
地方,眼不见心不烦!”
小亮不知怎么回答,过了半天才说:“干爷爷,我想您,我一直在找您,现在
找到了,我想跟您多住几天好吗?”
张墨秋有些激动,眼睛一下就湿了,说:“我也一直想你!这次我们爷孙俩一
定多住些日子。”
云峰庙不算大庙,但也不是小庙,加庙主一共九个道土。小亮是俗人,安排他
一个人住后院一问小屋。可是小亮初来乍到,见庙里那么多的菩萨感觉害怕,张黑
秋只好与他做伴。爷孙俩整整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小亮睡到日头当顶才起床。两
餐饭离吃夜饭还有时辰,他便跑到外面看景色。突然,小亮听见有个小孩子哭着喊
妈妈,他急忙跑过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在路边病倒了。小亮急忙把她扶成坐姿,
脸色很不好,小亮断定她是又饿又累所致。他赶紧跑回庙里弄来一大碗红薯饭和一
罐水。喝了几口水她醒了,小亮当时一惊,罐里的水撒了一半!他说:
“天啦!你不是若文吗?”
一若文猛地一下坐正,也惊讶地说:“天啦!怎么会是你?我刚才怎么啦?”
“你刚才晕倒了。我看你是饿的,快,喝口水了赶紧吃饭。”
若文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有气无力地一把拉住小亮的手,说:“大哥,多亏
你又救了我!”
小亮让若文快吃饭。若文让水生叫叔叔,但小东西不喊,可是他满是泪水的小
脸,却立马由哭变笑了。若文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说:“这孩子真没出息!快喊
叔叔呀!”
“孩子么,他还小。”
“都好几岁了,还不懂事!”若文一边给儿子喂饭,说:“水生,这个叔叔是
妈妈的恩人!快,喊叔叔。”
“哪能算了什么恩人了?”小亮的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若文,他先细看她的嘴
唇,视线一滑,又停在她胸前。若文高高将衣服顶起的双乳吸引着他,小亮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若文心里一惊!想了想,她心虚着又假装理直气壮地说:“哦!我就是这边人。”
若文没说湖南湖北,话讲得含糊,让你怎么理解都行。好在这是两省交界的地
方,周边的人口音差不多。小亮问:“你这是去哪里?”
“我到庙里给孩子看病。”
“孩子怎么啦?”小亮把视线从若文身上移开,看着水生问。
若文吃了一口饭,说:“他大腿根长东西。”
“过来,让叔叔看看。”小亮伸手把水生抱过来看了说:“不要紧,这是长羊
子。我一看就好。”
在湘西,所说的长羊子,实际上就是现代医学讲的淋巴发炎。
小亮把若文母子俩带到庙里。开始,张墨秋对小亮带人来不高兴,他是怕庙主
说他破坏庙里的规矩。没想到,庙主听说小亮搭救两个病人他很高兴,还亲自过问
有什么难处。若文母子暂时住后院小亮屋里,小亮恳求张墨秋治,张墨秋说:
“你先治,不见效我再弄草药。”
“那好!干爷爷,我先试试。”
小亮化一碗九龙水,这是他跟知菩萨学的一招。他把九龙水给若文,说:“把
这水往孩子红肿的地方多抹几遍。过两个时辰之后再抹一次,明日就好了。”
水生昨日闹了一夜,母子俩都困得要命,九龙水抹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水生
就熟睡了。若文也早就困得受不住了,眼皮老打架,她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小亮急
忙伸手扶住她。若文一下猛醒,说:“真不好意思!”
小亮顺势把若文揽在怀里,说:“你困了就睡一会儿。”
若文没做任何要挣脱的反应,她真的闭着双眼睡了。小亮直勾勾地看着她,说
:“自从泥沙见面后,天天我都在想再遇到你。”
若文的瞌睡一下全跑了!马上显得精神起来,说:“我也是。”
若文先把身子坐正,又轻轻埋下头不敢直视小亮,红着脸小声又说:“我好多
次梦到过你。”
“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梦。你想我想得厉害吧?为什么想我?”
若文更不好意思了,埋着头不说话。可是小亮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若文没办
法,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呗!”
“你说我是你的恩人,恩人是要感谢的,那你在梦里遇到我好几次,你都是怎
么感谢我的?”
若文的脸一下红到耳朵根!在梦里的事,打死她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支支吾
吾半天,突然,她反问小亮:“那你怎么想我啊?”
小亮很神秘地把嘴接到她耳朵上,小声说:“那帮坏人扯开你的衣服时,我看
见你的乳房了……”
若文一推小亮,说:“你真坏!”
“在梦里是不是……”小亮有意把话只说一半。
若文明白小亮的意思,一下捂住小亮的嘴,说:“你尽瞎猜!
我做梦跟你有么子关系?“
“不是瞎猜,我感觉得到,在梦里,肯定我们俩出事了!”
若文的脸通红,埋下头嘴不再硬了。作为一个女人,在梦里自己跟人家男人那
个,而且当时她快活得要死要活地喊出声了!怎么好跟对方讲得出口?除非两个人
真的那个之后,她作为爱他的礼物献给他!否则,烂在心里也不能讲出来!若文越
不说,小亮就越往那个事上想,他一把将若文拉过来使劲抱住,说:“男人跟女人
在一起,你不讲我都晓得出了什么事!”
若文作为女人,第一次破身是遭人强奸。按理说,她应该厌恶那种事,而且恨
一切男人!因为这种事伤害了她的心灵!但自从她在泥沙被小亮救出虎口,她对他
产生了好感,何况小亮又很帅气。
因此,若文多次在梦中与他神欢。这是她日也盼夜也盼的事。若文用一种渴求
的目光望着小亮。小亮心领神会,一拍即合,干柴烈火!
小亮并没有粗鲁,每一步都把住火候。他像是接受过训练的高手,完全按照古
人教导的步骤做:气上面热徐吻;乳坚鼻汗徐抱;舌薄而滑徐毛;下汐股湿徐操;
嗌干咽唾徐撼!若文感觉与梦里一样,惟一不同的是她自己,心灵得到震撼时,她
却不敢出声。她怕自己像杀猪一样地乱喊乱叫惊醒孩子。
小亮感觉若文的身子像周静。但比周静长得更耐看,尤其她的肌肤比周静的更
白更嫩!不同的是关键时刻不像周静主动,没有周静疯狂!小亮要若文站到窗户下
有光的地方,他要欣赏她曲线分明的身子。若文开始不愿意,她想:这太难为情了!
我长这么大还没光着让男人那么看过,推辞说:“我怕孩子醒,以后好吗?”
小亮说:“我时刻都在想你,找你,你把我都快想死了。”
“你让我过去跟你说话好吗?”
“你的身子真好!我想多看看。”
若文在心里犹豫半天,小亮越是想看,她就越不好意思。她蹲着连站都不敢站
起来了,但最终若文还是依了小亮。
黄黄一直在门口,前伸双腿,把整个脑袋往爪子上一搁,两眼轻闭,趴在地上
既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给若文她们站岗。权势者身边的人,仗势欺人,老百姓叫他
们走狗。按理说黄黄才地地道道叫走狗,可它偏偏心地善良,从小就不屈服于邪恶
权势,一心一意帮助受欺负的人。真叫人搞不懂,而今的社会不知到底怎么啦?黄
黄比人好,好些有头有脸的人连黄黄的一个脚趾头都不如。
水生醒了。他最大的优点是不哭。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有大人在身边还是
没有大人在身边,他睡醒后从来不哭,他就有这个好习惯。当初若文还以为他是不
会哭,以为生了个傻孩子。可是,没满周岁他就会说话,就会走路。水生退烧了,
原先动都不能动的大腿好多了,他小子大气不出,翻身坐了起来。此时,小亮跟若
文刚刚忙活完,还没完全撤兵打扫战场。水生一看急了:叔叔欺负他娘!他爬过去
用全身的力气推小亮,若文赶紧抓过衣服挡住胸前坐起来,连舌头都吓木了。心里
想:做这种事让孩子看见多不好!丑死人了!她红着脸不知跟水生说什么好。还是
小亮精,比较冷静,他说:“水生,大腿还痛吗?你妈妈的病也好了!”
本来板着脸的水生一下由阴转晴。若文伸手摸水生的脸,接着说:“你好了,
妈妈也好了!叔叔是个好郎中。”
水生两岁多,还不到懂事的时候,大人说什么他都当真。他对小亮的恨也消失
得无影无踪,重新又对小亮有好感了。若文要小亮收水生做干儿子。
若文在云峰庙住了两天。水生的腿彻底好了,一会儿也坐不住,一天到晚在庙
院里到处乱跑,来时全靠妈妈背,回去在平路上,他东倒西歪还能自己走一节。对
小亮也完全不是头两天那个态度了,一口一个干爹很亲热。就连黄黄也成天摇头摆
尾,寸步不离小亮左右。两个小东西对小亮都跟亲人一样。最兴奋、最受益的是若
文。在这两天中,她体会了人生的幸福!做女人的美妙!在云峰庙两天的滋润,若
文显得更好看了,但心里又多了一层心思,她舍不得离开云峰庙,更舍不得离开小
亮了。
小亮把她们送到山脚下的河边,分手的时候,水生和黄黄都表现出很高兴!而
且急急忙忙想过河,而若文表现出的是恋恋不舍,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她想使
劲把泪水拦住,不准它流出来,但最终她还是哭了!小亮一下将她抱住,说:“你
哪天再能过来?”
若文问:“那你想叫我哪天过来?”
“我愿意你天天都过来!”小亮亲热地捏若文的胳膊,小声说。
若文也小声说:“我明日过来只带黄黄不带水生。”
小亮脸上表情丰富而又多情地一笑,说:“过两天吧!你翻山太累。”
“我不累。你不觉得我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吗?”
水生跟黄黄都已经站在水边等着了,小亮说:“快走吧,都等你了!”
若文第二天真的又来了。动身的时候水生要来,若文说:“妈妈教你的字还没
写会,把妈妈跟你说的话忘了吧?”
水生含含糊糊地说:“没忘。”
“那妈妈叫你长大要做什么?”
“多认字,长大报仇!”
“水生真是妈妈的乖儿子!”若文亲儿子一口,又对已经在门外等着出发的黄
黄说:“黄黄,今日你也在家。”
叶玉珍坚持让若文带黄黄,说一个人翻山越岭好有个伴。黄黄转过身来望着若
文,一副恳求的样子。若文拍拍黄黄的脸说:“黄黄,听话。”
今天若文出门比以往都早,天刚蒙蒙亮,一切还都模模糊糊,连绿色的植物还
都是一片黑色。今天她比较轻松,只背个空背篓,手里拿根铁链子。她想好了:要
在云峰庙多呆会,不带水生,她来回可以两头摸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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