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石老霸天旱已经很久了,乡亲们望雨眼睛都快望穿了!家家户户成天烧香磕头,
求老天爷开恩。昨日夜里还真下了一场大雨,小亮家门口那深不见底的巨壑,被白
雾填平了。不,是云海。小亮这是第二次见家门口这么大的云海。这次云海比前次
的云海还大,也好看!阶檐下操场里都是云雾在乱跑,好像晒的棉花被风掀起来的
样子,有时直往屋里飘。小亮刚开门云雾带着水气就挤到屋里来了。周围的大山在
云海中只剩一点点山尖,犹如大海中的游泳者,露出个脑袋顶儿一样!小亮很兴奋!
喊:“爹,快……”他刚喊半句,就后悔了!小亮本想喊爹快来看云海,可是,突
然想起爹是瞎子!喊他看云海这不是朝他伤口上抹盐吗?但赵勇志已经起床在火塘
边打草鞋了,听到儿子的喊声,问:“小亮,怎么啦?吞吞吐吐的!”
小亮回头一看,赶紧转移话题,说:“爹,屋旁边樟树上有喜鹊叫,想喊您听。
我怕您还没起床。爹,您都打好一只草鞋了。”
“人老了,睡觉少。这帮喜鹊也够笨的,你都回来几天了,它们好像才晓得?”
“爹,今日吃了早饭我就动身了。回高头去之前,我再回来看爹。”
赵勇志把手中的活儿停了,歪着头,好像在想什么?说:“孩子,而今到处兵荒
马乱,你可要多加小心。”
“爹,我又不是孩子,您就放心吧!”小亮看着他爹的眼睛说。
吃过早饭,全家人站在鲫鱼背送小亮上路。小亮的妈妈流着泪再三叮嘱:“小
亮,出门在外,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小明打算远送小亮,但小亮坚决不让,他说他是去汤溪峪化缘,其实他是扯谎,
他是要去仙阳,去黄厂报仇!小亮怕漏马脚,说:“哥,行了行了,你送千里,最
终也得分手,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有个事要求你。”
“你就说吧,兄弟之间还有什么求不求的。”
“我不在家,请你替我对父母多尽一份孝心。”
小明听到这话,心里有点热乎乎的,说:“小亮,你放心吧,这是我应该的。
老人讲,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出门在外,你要照顾好自己。”
“哥,本来我们三兄弟,现在家里的担子全落在你一个人肩上了,往后……”
“小亮,现在爹放心不下的是你。”
“我看出来了。哥,爹眼睛看不见,心里一定很烦,会爱发火,你就多顺着他
点,娘老是咳嗽,家里那几副药吃完了,你再让差胡子干爹给娘看看,如果有什么
人欺负咱们家,能忍则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实在忍不下去,就给我搭个信。
你千万要记住,而今你是单枪匹马,孤身一人,寡不敌众!”小亮停住脚,把头回
过来又说:“哥,别再往前走了,送别千里终有一回。”
小明心里突然感觉酸酸的,声音有些变调,说:“小亮,抽空多回来看看爹跟
娘。”
小亮等小明往回走了,他一扭身大步就朝仙阳去了。下山到了坪里,小亮首先
去找救他爹一命的恩人。小亮按娘讲的相貌特征,找到了老人。小亮没有暴露自己
的底细,而是装作一个问路的人,站在门口跟老人闲聊。小亮说:“老人家,看面
相,您是个积德之人!”
“哎呀,这后生还会看相啊?”
小亮一笑,说:“老公公,走累了,我想讨口水喝有吗?”
“你看我只顾跟你说话了,快屋里坐屋里坐!”
进了屋,老人给小亮倒水,赶紧又从炉锅里拿个焖熟了的红薯让他吃。小亮也
没客气,走的时候小亮留下六块银元。老人死活不收,小亮丢下就跑。
下午,小亮来到圣步堂家门口。这次他吸取上次的教训,离圣家老远,他就在
手中捏着虎符,他要先发制人,不等狗有反应,就必须先将狗制服!如果等狗开了
口,再让它闭嘴,而且趴在地上跟死了一样再没有动静,那圣步堂就该有了防备了!
小亮刚望到圣家屋顶翘起的飞檐,他就手心朝上,慢慢地将握着的手指一个个伸直,
使劲把掌心那无形无色无味的老虎朝圣步堂家放出去!先让圣步堂家的狗都昏迷!
小亮来到圣家门前,他想:我是化斋的道士,今天要走正门。小亮刚才是先发制狗,
现在他要先发制人了!圣步堂这条老恶狗家的警惕性比过去高多了。光大门口就三
条枪。小亮有意先咳一声,门卫立马喊:“干什么的?”
“化斋的。”小亮边说边朝前走。 .
“站住!再往前走老子一枪打死你!”两个门卫端着枪走过来说。
“你们不管他们,管我一个化斋的干么子?”
“还有哪个?在哪?”门卫以为真的还有人。
小亮没做声,只用手往旁边一指。其实根本没人,他是有意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门卫信以为真,端着枪就朝小亮指的方向去。刚一扭脸,小亮的右手一闪,朝坐在
门槛里边的另一个门卫甩出一只飞镖,又一扭身,抬手用食指朝身边一个门卫的太
阳穴使劲一戳!
他手还没收回,端枪的门卫就和枪一起倒下了!小亮又顺手掐住一个叫周大保
的喉咙,让他转过身来,小亮说:“你看到他们俩的下场了吗?!”
“看,看到了。”周大保浑身直哆嗦。
小亮牵着周大保的喉咙,朝大门口走了两步,有意让他看清楚已经死了的门卫。
门里边的家伙虽还是原先抱枪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但他胸口有红红的一片鲜血,双
手下垂,脑袋耷在胸前。周大保只看见一眼,立马吓得身子往下一坠。小亮把他朝
上一提,又让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下,说:“放老实点!我留你一条生路!否则,他
们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我老,老实。”周大保吓得舌头直打转!
小亮问:“你们的队长还是伍铁砚吗?”
“伍队长他他……”
小亮的手一用力,问:“快说!他到底怎么啦?!”
“他让日,日本人,杀,杀了!”
“为什么?”
周大保告诉小亮,伍队长是个好人,平日对他们们不错。有一次,二少爷带回
来几个日本兵,当天下午,二少爷叫伍队长带人去抓姑娘,让日本人困,伍队长没
去,他叫别人去了,少爷不高兴!
弄回来四个姑娘,她们都不从,有个还把鬼子咬了一口!二少爷要一枪把那姑
娘崩了!鬼子不让,却把姑娘脱光了吊起来使狗撕她们的下身!伍队长实在不忍心
看,他飞身一脚,将使狗的鬼子踢翻在地!但没人帮伍队长,他一个人寡不敌众,
被鬼子乱刀砍死了!
小亮脸都气白了!他问清了圣步堂家的情况,对周大保说:“你去喊你们队长
出来!”
小亮话还没说完,周大保屁都吓出来了,哆哆嗦嗦地说:“打死我我都不敢叫
……”
小亮的手用力,咬紧牙说:“听我把话讲完!”
“是是,是。”
“照我说的做!进去告诉你们队长,就说二少爷派来的人在大门口要见他!”
小亮把手一松,又说:“你老老实实,我不伤你!”
队长叫王成志,是二少爷留下的一个汉奸。王成志一听二少爷派人来找他,高
兴得难以言表!他吹着口哨,一晃一晃就往外跑。
他刚一脚迈进前院,就看见门口的门卫死了!他心里一紧!刚要抬腿跨大门槛,
又看到门外的门卫也死了!他感觉情况不对,扭身就想往回跑。小亮早就贴在门框
上等他了!他喊:“站住!”王成志一愣!扭头看喊声是从哪儿来的,小亮一伸手
正好锁住他的喉咙,问:“你是王成志?!”
“是,是。”
“竖起你的狗耳朵!你进去赶紧把人都集合起来!”王成志直翻白眼,小亮把
手松了一点点,接着说:“记住,不准带枪!不准开枪!不准惊动圣家的任何人!
照我说的去做,我不伤你,你跟我耍花招,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小亮松手时顺势
一推,又说:“走吧!”
王成志狗改不了吃屎!他当面是人、背后是鬼惯了!刚才答应得好好的,小亮
的手一松,他心里的鬼胎就蹦出来了!一进后院,他立马小声命令全体带枪紧急集
合!而且他走到每一个人身边交待:“兄弟们,现在有个土匪杀了我们门口的弟兄!
土匪身穿道袍,我们把他乱枪打死!谁枪法好,圣老爷给五块大洋!”王成志扭头
朝外院扫一眼,一摆手,说:“动作快点!”
小亮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尤其对那些坏种!只要一撅屁股,小亮就知道他
们要屙什么屎!小亮见第一眼就知道王成志那小子一肚子的男盗女娼!小亮料到他
会有这一手!因此,小亮已经跟片瓦一样贴在屋脊上了,王成志的一举一动都在小
亮的监视之下。
小亮在心里骂:“你这个混蛋!到时莫怪老子对你下手狠!”王成志刚把歪歪
斜斜的队伍排好,准备往外走,他刚要从枪套里往外掏枪,小亮的手一闪,一只飞
镖正好插在王成志拿枪的手背上,刚拿在手里的枪一下掉在地下!小亮的手又一闪,
歪歪斜斜的队伍里一下倒了两个。家丁们不知这暗器是从哪儿来的,立马恐慌起来,
扭身就往屋里跑!王成志一手捏住伤口也想跑!小亮从房顶跳下来的同时,右脚往前
一踢,王成志一个狗吃屎,朝前扑出去半丈多远!
小亮过去一脚踏在王成志脸上,说:“你这个混蛋!牵着不走,赶着走的畜牲!”
王成志满脸是血,像头刚宰的猪!小亮命令他起来,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啪啪啪,
左右开弓就是几个耳光!问:“你跟老子耍花招!让你的弟兄们也跟着你吃苦头?”
“我……”王成志七窍出血,赶紧下跪,一句话没说完,猛地一咳,喷出一口
鲜血带出三颗牙来。
小亮说:“现在赶紧照我讲的去办还不迟!”
王成志满脸泪水满脸血,嘴里像含个滚烫的热汤圆,一个字也说不清楚,只是
拼命地点头。小亮来到屋里,他不问青红皂白,给一人两个巴掌!他命令王成志把
屋里人的手脚通通捆绑起来!小亮伸手拉出两个人来,让他们也出来帮助捆人。捆
完了,小亮又命令他们先出去,让一个叫王四根的将门反锁,小亮说:“周大保,
你去喊你们的圣老爷出来,就说有人找他!”
“是。”周大保已经领教了小亮的厉害!他本质就不如王成志那么坏!他对小
亮的吩咐不折不扣,但他刚才在王成志面前却耍了个心眼儿。王成志命令带枪紧急
集合,他却假装去撒尿,等别人都吃了苦头他才从里屋往外露出半个脸来!刚好躲
过了一场劫难!周大保也挺鬼,小亮的话音刚落,他扭头跑去就找圣步堂:“老爷,
二少爷搭封信来,那个人在大门口,他说他还有急事就不进来了,说信要亲自交给
老爷。”
他还真把圣步堂给骗动了。他刚出堂屋,一脚踏进院子就急忙问:“什么人找
我啊?”
小亮赶紧朝大门后一闪,说:“是我,圣老爷!”
圣步堂听门口有人答应,便大步朝院子门外走,刚一脚迈过门槛,小亮一掌把
王成志推到圣步堂面前,圣步堂立马出了一身冷汗,感觉不对!声音发颤问:“到
底哪个找我啊?”
“一个化斋的道士。”小亮以一副斯斯文文、大慈大悲的神态走到圣步堂眼前。
圣步堂已经发现几个家丁死了,他马上感到有种不祥之兆!知道今天遇到高人
了!心里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圣步堂心里猛然一下凉了大半截!他使劲儿提
了提精神,假装镇静,说:“小师傅,要钱还是要粮食啊?请你说个数,不方便我
派人送。”
“我是来收账的!”小亮虽然慢声细语斯斯文文,但声音里显示出很强硬。
圣步堂心里一下就毛了!他更搞不清小亮的底细和深浅了!他一边在心里盘算
鬼主意,一边仍然假装没事似地问:“小师傅,还得请你多指教,我圣某真不晓得
该你祖上什么账?”
小亮陡然火冒三丈!因为他父亲、周静,还有二保讲的圣步堂欺压百姓、杀人
不眨眼等等那些事一下涌上他的心头,小亮说:“你圣步堂欠的是冤仇账!”
“小师傅,看样子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你我前世无冤,后世无仇,你收账总得
让我弄个明白吧!欠你什么账?到底要我怎么个还法?”圣步堂发现小亮是单枪匹
马一个人,一眼又看到死了的门卫胸前有枪,他只要往前跨两步,伸手可取。圣步
堂心里的胆子猛然大了!说话的口气也硬了许多。
小亮已经发现圣步堂在打枪的主意,他决定试一下圣步堂,看看他的反应。小
亮有意朝旁边慢慢迈着步子,并假装把脸侧向旁边一多半,用余光盯着他,说:
“到底欠什么账,你比我清楚!还用我说吗?今天我要你拿老命还!”
圣步堂心里一哆嗦!但他也很狡猾,他并没有马上靠近枪,而是眼珠子一转,
用余光扫了一眼家丁,紧接着又偷偷扫了一眼小亮。圣步堂发现小亮离枪更远了,
他也假装很随意地往前慢慢移动脚步。这几步十分关键,现在他若一伸手不仅能把
枪抓到手里,而且能直接抓到勾响扳机的位置。圣步堂心里似乎立马晴空万里!他
显得有点儿很得意,说:“小师傅,‘请先到堂屋里喝口茶吧?喝了茶,你再收也
不迟啊!”
小亮知道圣步堂要耍花招儿了!他连头都懒得回,仍然装出要往里走的架式,
说:“那好啊!我还真有些口干!”
“里边上茶!”圣步堂声音还没落尽,他的手已经抓住枪了!上茶是假,他是
想麻痹小亮,用声音掩护他抓枪的动作。
小亮眼睛的余光一直跟着圣步堂。他知道,喝茶这只是圣步堂要耍的一个诡计,
他的真正目的是要抓枪!果然被小亮料到了!他看都不看,就把手朝后一扬!瞬间,
一根银针就插在圣步堂的手腕儿上了。圣步堂身子往右边歪了一下,刚抓住枪的手
一下就松了!
圣步堂用左手赶紧捏住右手就想跑。但小亮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
圣步堂知道不妙,转身就往大门外跑!小亮两大步跨出来抓住圣步堂一搡!圣
步堂往前栽了几步,一下摔到坎下。圣步堂额头上撞破一条大口子!小亮命令他站
起来,这才发现他的一条腿出毛病了!
小亮命令王成志:“把你们的老爷抬上来!”小亮掸掸道袍上的灰土,来到大
门口,他要看圣步堂是不是装的,如果是,他就给他再补补火!但圣步堂的确断了
一条腿。小亮见他满脸的血,就放弃了要圣步堂狗命的计划。小亮来到大门外的之
字形条石台阶上,仰着脸,眼睛看在天上,用一种傲慢的口气喊:“圣步堂,你给
我听好了!今天就算收了你一点利息,以后有空我再来讨本钱!”
王成志偷扫一眼小亮的神情,心里立马一哆嗦!圣步堂,王成志,平日是两条
恶狗,凶得狠,见人就想咬!老百姓躲着他们他们也不放过!今天小亮就像是一只
老虎,圣步堂倒成了一条狗了!他在小亮的面前连叫都不敢叫,只有夹着尾巴挨打
的份儿!小亮的英勇霸气震慑一方,圣步堂一听见他的声音就胆寒!小亮的威风抖
够了,哈哈一笑,大摇大摆地走了!刚要走完台阶,他站在最后一步台阶上,又回
头朝家丁们喊:“你们听着,跟好人学好人,跟着瞎子学胡琴。你们跟着王成志在
圣步堂这种人家里,迟早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王成志刚把圣步堂抬到大门口,他手一松,扭头就去拿枪,“说:”你们赶快
把老爷抬到屋里去,老子要给他一冷枪!叫他也尝尝老子的厉害!“
圣步堂像要死的样子,一摆手,有气无力地说:“你给我回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急么子!“圣步堂疼得五官全都跑到一起去了!
又说:“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王成志说:“老爷,那我们就这么吃哑巴亏了?那个鬼道士把我们搞得这么惨!
这口气不出,我都不是人养的!”
圣步堂痛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自言自语:“这些年我是怎么啦?尽背时!”
圣步堂刚才的疼痛感还能忍,现在那股麻木的劲儿一过,脸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
他破口大骂抬他的人:“你们这帮白吃饭的!赶紧喊三太太呀!”
三太太已经知道外面出事了,但她不晓得是老爷出了事。刚要从东院往堂屋来
问圣步堂,正好听到有人喊她,三太太急忙跑出来—看,“哇”的一声就被圣步堂
的那个惨样吓哭了!圣步堂发火地骂:“你哭么子?我又没死!”
三太太赶紧止哭,抹了一把脸上泪水,跑过来说:“轻点轻点,赶紧送老爷到
堂屋。”她看了看圣步堂耷拉着的一条腿,训家丁:“你们是怎么搞的!把老爷弄
成这个样子?”但谁都不说话。三太太也不问了,吩咐人赶紧去找郎中。
天色已晚,小亮来到缸银跑,他触景生情,想起前些年与表妹在对面山上对歌
的情景。他驻足深情地朝那边山上望了许久。
过了河,小亮本想直接奔黄厂,但最后他改变了主意,调头去了马湾姑爷家。
姑爷家却大门紧闭,完全一副冷火秋烟的样子,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已是半
夜三更,小亮投宿落了空。无奈,他只能杀回马枪,返回找渡船佬借宿。小亮有点
不好意思打扰肖大爷,他坚持睡在船尾舵旁的船板上,但肖大爷坚持要他在舱里两
个人挤,说:“船板上天亮前露水大,冷。舱里挤一点暖和。”
小亮说:“这就麻烦了,我还是睡外面。”
“都半夜了,挤挤就该天亮了。”
小亮知道沿公渡这船上曾经发生过事。而今的人是知人知面难知心,这种社会
尽是些嘴里喊哥哥、腰里摸家伙的人!实际上小亮是有戒心,他怕舱里那么小,万
一遇到个好歹,连拳脚都展不开。
小亮说:“大爷,我睡觉有咬牙的毛病。”
“你这后生,睡在露天会得风寒的。”小亮已经躺下了,肖大爷拿件蓑衣让他
垫身子,斗笠盖在头上遮露水。
小亮心里陡然一股愧疚闪过,心想:肖大爷真是个好人!小亮把蓑衣接过来往
身子底下一垫,头枕双手,突然,他发现对面半山腰里有灯火,马上坐起来问:
“肖大爷,对门山上的亮是什么地方?”
“是个庙。”
肖大爷一个“庙”字,把小亮的思绪搅动了!尽管他睁大双眼,望住黑暗中的
一点亮光,但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泥沙高头云峰庙里的事。
云峰庙的一切运转正常,新进来的几个小徒弟不仅勤快,而且很自觉地遵守庙
规,各执其事,各负其责,一切都完全按照小亮的安排行事。可喜的是,老庙主张
墨秋的病情大有好转!心情和精神都恢复到了最佳状态。庙里的一切事务,重新由
他替小亮主持着。
他惟一的心病就是牵挂小亮。他盼小亮早回来倒不是庙里的事,他知道若文想
他了!
的确不假。如果不是很急迫,若文就不会三天两头往庙里跑。
若文觉得儿子一天天长大了,时过境迁,圣步堂不可能还在派人追杀她!住在
这崇山峻岭之中,悬崖之上,安全感强,伤神之事也少了,平日出门不是翻山,就
是越岭,这不仅锤炼了她的体魄,也增强了她的胆量!若文之所以不辞劳苦地来回
老朝庙里跑,是盼望身体得到滋润。前天吃过早饭,她跟水生黄黄在来云峰庙途中,
却差一点儿出了大事!
小亮刚走的头几天,若文心里还算比较平静,有空就教水生认字,用火石在光
滑的石壁上教水生写字,而且一如既往地给儿子灌输报杀父之仇的思想。偶尔她也
会突然雅兴大发!自己动手用竹子做箫和古琴。箫简单好做,选根品相好的小山竹,
将中间竹节打通,再把火钳烧红烙几个圆圆的小眼即可。虽当时吹不出好声音来,
更吹不成什么好调儿,但若文教了水生的指法,她告诉儿子:“等晒干了一定会吹
得好听。”难做的还是古琴。今天若文放弃做古琴的想法,决定做个简单的琴。她
首先用竹子做成一个长扁的框架,有点像耙。她破一把篾,又在腿上垫块破布,用
刀将篾刮得又薄又光,再精心地把篾当琴线紧紧绷在长扁的框架上。若文特意还把
手洗得千干净净地弹。她弹《梅花三弄》,她弹《平沙落雁》。姿势很优美,指法
也极其标准,但就是声音不行,弹哪儿拨哪儿都是噗噗噗。水生在一旁直发笑,说
:“娘,你这叫什么琴了?老是噗噗噗!我看有点儿像黄黄放屁!”
若文自己也一下笑了!说“你这孩子,有这么跟娘说话的吗?”
但若文并没有失去信心,她还是那句话:“等晒干了保证会好听,娘再给你弹。”
吃过夜饭,若文受儿子敲竹筒的启发,连夜伐了几根钵粗的竹子,砍成长短不
一的竹筒摆一排,一通敲打,还真敲出不同的好听调儿!但黄黄始终不愿出来欣赏。
自从前几天出去弄鱼,回来时黄黄闻到了一股狐臭味,从那一刻起,它就坐立
不安,神情紧张!好几天了,它没出屋半步,连平日如洪钟般的汪汪也没有了。它
好像是个得了大病的人,不停地发出一种极其恐惧的哼哼声。若文是坪里大户人家
长大的,对于老虎只是听说而已,到底如何厉害?她没有一点概念。虽在山里,但
黄黄也还从没遇见过老虎。但它与若文不同,任何凶猛的野兽,天性都怕人!而作为
黄黄,它的天性是怕老虎!任何一条狗,不管它有多大的本事,只要老虎留点气味给
它闻闻,就足够吓破它的狗胆!
即使主人在身边,它平日狗仗人势的气魄也全没了!黄黄自那天起,它就魂不
附体了!它总夹住尾巴弓着背,耳朵好像千斤重往下垂着。走路身子总是要挨着若
文的腿。如果那天不是若文在身边为它撑腰,也许黄黄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除了黄黄,谁都不晓得这几天老虎在屋前屋后转,而且是专门来打黄黄的主意!
当初若不是黄黄找到这天险之地当屋,老虎早就破门而人,把黄黄当宵夜了!老虎
毕竟是动物,它脑袋一根筋!但它执著,有耐心,逮不着黄黄它不走!夜里它总在
屋前屋后转来转去找突破口,但它就是无法进到院子里来。昨日夜里,老虎把若文
院外挡门的粗木头啃掉了半边,抓得乱七八糟!但还是进不来。老虎也鬼!天一亮
它就躲起来了!而且在下山的半路准备打埋伏,等黄黄出门的时候再动手,让它猝
不及防!
若文早就发现黄黄这几天反常,她觉得是个不好的兆头!她早做好了精神准备。
但若文做梦都没想到,黄黄是遇到了克星!她还以为是什么恶人来打她的主意!这
几天她只要出院门一步,都随身带着钢叉铁链。今天去云峰庙,若文连背篓都不背,
左手拿叉,右手攥铁链,叫儿子拿把砍刀走前面,她随时准备拼杀!可是她和水生
都出了院门,回头一看,黄黄却没来。它在屋里连动也没动。若文喊:“黄黄!黄
黄!你今日怎么啦?快走!”
“黄黄,你找我打你了!”水生连喊带威胁。
黄黄爬在地上装作没听见,若文说:“水生,你去看看,它这几天是怎么啦?
像是掉了魂儿似的!”
水生跑回去把黄黄硬拉起来,抱住它的脖子就往外拖,可是黄黄使劲往后退,
刚出院门,水生反身把院门一关,断了黄黄的退路,它不走也不行了!黄黄无奈,
只好夹住尾巴紧贴若文的腿跟着走。下坡快到一个拐弯的地方,黄黄突然浑身直哆
嗦,趴在地上往前爬。若文心里立马紧张起来!突然,她觉得有股狐臭味,说:
“黄黄,你到底看到什么了?怕成这个样子!你怎么这么没用!”
又走了几十丈远,黄黄干脆趴在地下不敢动了!也不敢叫,只是两眼发直,鼻
子里发出哼哼声。若文低头一看,黄黄是在哭!跟人一样,两眼流泪。若文不知道
黄黄到底怎么啦,她也流泪了!突然,旁边有响动,若文扭头一看,一个老虎!若
文立马口发干,嘴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心直往嗓子眼儿外边撞!老虎趴
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它屁股撅老高,尾巴摆来摆去一副得意的样子。
若文的第一反应就是要保护水生和黄黄的安全!她一把将水生拉到面前,问:
“你看到么子没有?”
“没有。娘,你看到么子了吗?”水生说。
若文不想让儿子知道老虎,水生还小,她怕吓着他。若文浑身如三九寒天泼了
盆冷水,一下连心里都凉了!但她突然又清醒了!
她知道,老虎也怕人!现在是狭路相逢,躲是躲不开了!狭路相逢勇者胜!怕,
就是等于放弃生的机会。那水生怎么办?想到这里,若文突然不怕了!她向周围扫
了一眼,看到旁边有个岩壳,说:“水生,你赶快去那边岩壳里,妈妈不喊你,千
万不准出来!”
“妈妈我不去,有么子事?我要帮你。”水生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浑身有种冷
飕飕的感觉。
“儿子,你还小,还不到帮娘的时候!听话,千万记住,娘不喊你,不准出来!
快走!”
“娘,我记住了。”水生转身就往岩壳跑,刚进到里边,又回头喊:“黄黄,
别怕!胆子放大些!有么子?你就跟那次咬大熊一样,使劲咬它的屁股!咬死它!”
若文是要跟老虎拼个你死我活了!水生已经进了岩壳,她又叮嘱水生,喊:
“水生,千万记住,娘不喊你千万不能出来!”
“娘,我记住了!”
若文心里好像一下轻松了!她牢牢记住一条:老虎也怕人!否则,它早就扑过
来了!若文右手紧紧攥住铁链,壮着胆子,瞪大双眼看着老虎。
她发现老虎趴在那完全是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若文又想:老虎这样子说明它
心里也在发虚!今天可是你逼的我!可不是我硬要拿铁叉铁链在你身上开张!若文
小时候听奶奶讲过:老虎是铜头铁尾,豆腐腰。她决定用铁叉打它的腰!但她又一
想:老虎进攻的两件利器,一是爪子,一是嘴,应该重伤它的头部!老虎的天灵盖
是致命的部位,伤眼睛使它成为瞎虎!若文又决定先用铁链,铁链灵活,缠打点打
都行。
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老虎的脑袋,把左手上的铁叉使劲儿往地下一倒!有意弄
出吧嗒一响的声儿来,考验一下老虎。老虎果然吓得一哆嗦!若文更加坚信,老虎
心里在发虚,它也怕死!但老虎却半天眼睛都没眨一下,始终与若文比气势。若文
还想再试老虎一下。她又来个冷不防,突然将攥在手中的铁链子朝上一抛,紧接着
又往下一拽,用铁链落人掌中的响动来试老虎。
此时,有一束阳光从树冠中射下,恰巧铁链子从光束中穿过,不仅发出咣当一
响,而且还闪出一道亮光!老虎浑身又是一哆嗦!若文发现趴在地上的老虎后退了
半步。看样子,它不敢往前扑了。但从它的眼神看出,老虎并不愿意放弃到了嘴边
的肉!若文坚信老虎是在怕她!她立马给黄黄打气壮胆,说:“黄黄,胆子放大点!
它伤你我就打死它!“但黄黄仍然那个熊样儿!世上的事就是怪!真是卤水点
豆腐,一物降一物。平时,黄黄天不怕地不怕,威风得很!山里什么动物它都不放
在眼里,成天充英雄好汉!
今天,遇到老虎它就熊了!黄黄夹着个尾巴,弓着个背,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
抬!开始,若文还觉得黄黄那样子是在吓唬老虎,平时它吓唬山里小动物也像那种
姿势。现在若文越看越不像,人家老虎一双眼睛凶气逼人!尤其那个硬梆梆的尾巴,
像根有弯的铁棍不停地左摆右扫,一看就是它充满自信,是很得意的表现!若文看
出来了,它的样子是随时往前扑过来的姿势!若文看好左边有棵水桶粗的树,离她
只有两步远,对她很有利!若文马上装出神不知鬼不觉的样子,偷偷把脚往树那边
一点一点地移动,而且用脚带着黄黄也向树靠拢。她的身子刚挨着树,突然,若文
开始做老虎的分化瓦解工作,说服老虎赶紧走人!她很和气地小声喊:“老虎,你
在山里住,我们也在山里住,这么大的地方你住你的,我们住我们的,井水不犯河
水!你干嘛欺负我们?!黄黄跟你前世无冤,后世无仇,你干嘛非要打它的主意…
…”
若文说了半天,口水都干了,老虎根本不理睬,它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仍然死
死盯住黄黄。若文跟老虎一样,表面上装出不动声色的样子,但她心里却怦怦直跳!
脚底下始终偷偷在找站得最合适的地方,她好发力!这时,若文突然改变主意,她
要用铁链子缠打老虎的豆腐腰。可是又一想:缠打会离老虎很近,危险!还是点打
好!
到时我身子往后一撤,老虎肯定会扑向黄黄,我出手点打它那边的一只眼睛,
顺带伤它的天灵盖!如果它扑了空,转身再向我扑过来,它那只瞎眼就正好对准我,
我就闪身往树后面躲,再出手点打它那只眼!但若文还是想做到仁至义尽,她将铁
链猛地一甩,抽打在地上!又把老虎吓一跳!她喊:“老虎,我告诉你!大路朝天,
一人一边,你为什么要当拦路虎?!你硬是没有回心转意,那就别怪我下毒手了!
今天不是我死就是你死!“
老虎不仅没理若文那碴儿,反而慢慢在往前爬。若文见老虎没给面子,她急了!
若文先踢黄黄一脚,闪电般地猛往后撤一步!她脚还没踩稳,老虎就已经扑过
来了!
黄黄猛朝旁边一蹿!老虎的两只前爪刚好捧住黄黄的尾巴尖!好危险!就在这
时,若文使尽吃奶的力气,将铁链子甩出去,还真准!铁链正好落在老虎的头上!
只听老虎撕心裂肺地闷吼一声!好像整个大山都被它撕开了!老虎的脸上立马鲜血
直淌!
若文看清老虎一只眼瞎了。她知道老虎吃了亏决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拼命反
扑!
果然,老虎急了!它放弃了黄黄,转身猛地扑向若文!可是,如若文所料,老
虎一调头,正好是它那只受伤的眼对准若文,若文身子往树后一闪,老虎擦树而过,
一下扑到了若文的上方。老虎好像突然失去了目标,但它知道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把脑袋贴在地上用舌头舔伤,但舌头短了舔不着,它又抬起前爪在受伤的瞎眼上轻
轻地抹,有些像人擦眼泪。无意中它又发现了若文,突然猛向若文扑过来!若文有
点措手不及,差一点儿铁链子出手晚了,但这次却正好打在它的后胯上。老虎又一
次擦树而过,并且扑了个空!它的尾巴毛都扫到若文的脸上了!若文知道老虎的视
力出了问题,身子有些失衡,她刚一转身过来,老虎又向她扑过来了!若文急忙一
闪,老虎自己一头撞在了树上!几个回合,老虎伤了,而若文毫发未损,不过她已
经不知道怕了!若文估计老虎马上还会向她扑过来,她用脚一挑,钢叉弹起,右手
一把抓住立马将叉柄往地下一拄,锋利的叉尖朝老虎斜迎着。老虎急了!
果然如若文所料,它吼声震天,腾空而起猛扑过来!这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
加凶猛!钢叉正好叉在老虎的胸部。因惯性,钢叉一下成为垂直,猛然好像静止了
一瞬,紧接着,钢叉的檀木杷弯了,紧接着又往上一弹。就在这一瞬间,死死扶住
钢叉的若文一猫腰,又将身子一转,猛将钢叉一推。老虎带着钢叉一下坠下了悬崖!
若文好像突然间全身的骨头都散了!只觉得身子一软,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屁股还没坐稳,身子一歪就倒下了,而且四仰八叉,来了个女人不雅的姿势。若文
四肢瘫软,一副累死了的样子!
黄黄立马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它腿直了,尾巴也翘起来了,它跑过来用舌头舔
若文。若文没力气理它,它马上又扭身奔向断崖,汪汪,汪,汪汪汪!跑进岩壳找
水生。
好半天,若文才缓过劲儿来。她一下坐起,喊:“水生,娘把老虎推到悬崖下
摔死了!快出来!”
“娘,刚才那么大的声音,是什么怪物叫喊?”
“是老虎。”
“娘,老虎在哪?我想看看老虎的样。”
黄黄又朝断崖边跑,它对一百多米深的谷底出神地望着。若文刚才的疲惫突然
全消,猛地站起,一把将水生抱起来转着圈儿喊:“娘把老虎掀悬崖摔死了!……”
“娘,我要看看摔死的老虎!我要看摔死的老虎!”
若文放下儿子,一看黄黄站得太靠悬崖,怕它一不小心掉下去,喊:“黄黄,
别站在那么悬的地方,过来!”若文叫水生也离悬崖远些。
水生称赞妈妈了不起!说: “娘胆子真大,一个人敢打死老虎!”
若文告诉儿子:“人在逼得没有办法的时候,就不怕了!”
水生突然发现娘右手在流血,说:“娘,你的手在流血,是不是老虎咬的?”
若文一看是自己的虎口震破了,说:“不是。要是让老虎咬着,那娘今日就叫
老虎当早饭吃了!”
水生用嘴往若文伤口上哈气,问:“娘,你疼吗?”
若文开始并不知道虎口破了,儿子这么一说,她立马觉得疼,
她自己也朝伤口上哈气,说:“不疼。”
原先黄黄也没看见若文手上的伤,它急忙过来,汪,汪汪。它是叫若文把手放
下来,它伸出红舌头为若文舔伤口。
若文感觉累了!她用征求的口吻问水生和黄黄:“我们今日不过那边去了,你
们说怎么样?”
水生说:“娘打老虎累了,不去我高兴!”他又拍拍黄黄的身子,问:“你呢?
你高兴吗?”
汪,汪汪。黄黄扭头先往回走。
水生从若文手中拿铁链,说:“娘,我帮你拿。”
三个人一路小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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