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01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郭纯正,期盼着他接下来的说明,虽然此时此刻我还
不明白这个消息的来龙去脉,但是我的第一反应是自责,我潜意识里觉得休是为我
买衣服的途上发生车祸什么的了。
“在哪里?怎么受伤的?”
“我们先去中央医院一趟。”
话音刚落,郭纯正就掉头往医院的方向驶去,车速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十码,人
少的地段他甚至开始超车。
他很急,看来休受伤这事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你能慢点吗?现在他更需要的是医生的救疗而不是你,你就算再快这也就早
几分钟到啊,别我们也陪着他受伤。”我说。
“你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这件事刻不容缓,晚一秒休都有可能丧生。”
“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他。
“你以为是休是因为个人原因而受伤的吗?他很谨慎,开车的技术也是一流,
肯定是‘他们’已经开始做出动作了,‘他们’既然有意让他受伤,就有可能让他
灭口。”
“那我也必须得去吗?”我的声音小得吞到了肚子里,后面的几个字干脆没有
说出来。
此刻气氛十分凝重,我的心情也很低很低,正如郭纯正说的,我去了更是成了
被盯梢的焦点,我感觉自己已经乘上了一条不归的船,我没法在半路下去,现在摆
在我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要么是撞上冰川或者顺利到达彼岸乐之园,一个就是
被水溺死或者游回去后回到最初心力交瘁的日子。
许许多多个日夜的犹豫不定,许许多多个日夜的逃避,维持着我浑浑噩噩地过
了这几个月。路边的街景从未这样快地飞驰而过过,它们后退得令我眩晕,就是在
这样的一种情况下,我的选择题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我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大概6 、7 岁吧,我在表姐家玩,那个晚上,表姐一
直在干呕,后来我才知道,她因为失恋了想轻生,便开始服用一种有毒的植物,并
写下了症状记录。庆幸的是,因为这种毒药放置的时间太久,表姐自杀未遂。往后
的很多年,有一次表姐坐过山车,结果车出故障了在半空中不动了,表姐也是虚惊
一场相安无事。
我觉得这就是命,不该得的永远得不到,该得的一辈子也逃不了。
我选择第一个。
我闭上眼睛,眼前有不断交错的光影,我想平静一会儿都平静不下来,心乱如
麻,等到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郭纯正的车已经到了中央医院。
郭纯正到了医院门口,已经有一个长相很马来的中年男人等在那里了,他擦擦
额头的汗说:“费德勒先生胸部中了一枪,好在他命大,没有伤到神经和心肺大血
管。”
我离郭纯正站得很近,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用力,我“哎哟”一声,
他才如梦初醒般大步流星地随马来男人往特护病房的方向走去。
透过半面玻璃窗朝屋里看去,休戴着氧气面罩正躺在病床上,护士正在记录仪
器的数据。郭纯正问那男人:“他什么时候受伤的?”
“昨天晚上。”
“为什么现在才通知我。”郭纯正的声音很严肃。
“关键是我现在才知道,而且打电话通知我的不是医院这方,是一个IP公共号
码。”马来男人又擦了把汗。
郭纯正思考问题的时候眉心总会起一个小小的褶,他从容地拦住了一个刚从病
房出来的医生问:“请问他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说:“还算乐观,手术很成功,他的体质也不错,预计修养两个
月就会完全康复了。”
“那手术费的事情需要现在去办理么?”
“这个病人的医疗费已经付过了,还有一笔结余。”医生说完就匆忙离开。
马来男人瞪大了眼睛说:“不是我付的,我刚到就通知你了。”
郭纯正的眉蹙得更紧了,他低语道:“看来他们并不想他死。”
我在一旁有一种局外人的架势,马来人不停地扳弄着他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我
又瞟了郭纯正的手一眼,手很纤细但骨节并不突出,什么饰品都没有,光洁得倒是
有一种雅致。
“你负责安排好照料休的事宜,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我可不放过你。”郭纯正
对马来人冷冷得说,马来人立马对他点头哈腰。
“我们走。”郭纯正突然拉起我的手,几乎是把我拽出了特护观察室,他说:
“以后在休面前,无论他问你什么,你都要装成不知道的样子,装成失忆的样子,
不要提起KUMA这个人,不要提起你有KUMA这个姐姐,这样你才不会出差错。”
“为什么?”我说。
“在我面前没有为什么。”
我转念一想,觉得让我扮演KUMA妹妹的事还是很滑稽,便说:“‘他们’也不
是傻子,‘他们’是聪明人,肯定知道我是冒牌货,我总觉得这种扮演某个人的游
戏很幼稚。”
“你要明白,我要你扮演并不仅仅是为了混淆‘他们’的试听。”郭纯正突然
转过身,食指竖在了我的面前,把我吓了一跳。
“我有知晓真相的权利,每个人都想有个明白的死法。”我辩驳。
“你现在没必要知道所谓的真相,等到我觉得你有必要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郭纯正又抛给了我一个背影,只是此刻他的背影在我的心中那么模糊,那么陌生。
今天的他很烦躁,我能感觉到他强压下去的怒火,我不禁苦笑,他还真是一个
“亲民”的人,手下受了伤都能挑起他这么大的情绪。
好吧,我,穆晓,现在是KUMA的妹妹,我是一个显赫的豪门家族的大小姐,对
了——“喂,她妹妹的中文名叫什么?”我问郭纯正。
“林佑娅。”
林佑娅,我琢磨着这个名字,觉得文艺气太浓,是不是大家族的名字都这么文
绉绉的。
“你敢快点吗?”郭纯正见我拉后了一大截,站在电梯前微微侧头说。
“哦。”我赶紧跑了几步,又问,“那我现在需要去和伯父伯母……哦不,和
家父家母见一面吗?”
我早就对参观豪门产业拭目以待了。
“你不需要见他们。”郭纯正一句话直接拒绝了我。
“为什么啊?那这样的替身太没意思了吧,这都演给谁看啊,难道就给你一个
人看啊,连家门都不进一步,谁会相信我这个替身啊。”我扑了个空,埋怨起来。
“林佑娅一向来去自由,很少和父母打照面。”郭纯正又拿出那瓶喷雾来朝着
鼻子喷了两口。
“那现在你能陪我去买部手机不,我手机昨天不见了,这也是你知道的,我对
温哥华不熟,也不知道去哪里买好。”我悄悄观察着那个透明蓝的瓶子,一直很想
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记得哮喘或者鼻炎病人都是随身携带一个小瓶子的,但是
我看郭纯正很健康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有什么病。
“呆会儿去车上我给你。”郭纯正装好小瓶,清了清嗓子说。
我想他本该早就给我的,可是却因为惦记着别的事而忘记了。若是别人,肯定
会露出恍然的表情,但是郭纯正就是郭纯正,永远这么从容不迫,好像事情永远在
他的掌控中。
温哥华的医院没有很重的消毒水味道,不少人拿着鲜花从身边走过,还能嗅见
淡淡的花香。大厅的液晶电视正播放着新闻,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新闻里说
的正是与休这起事故有关的案件。
“据目击者说,当时周围没有可疑的持枪人,而根据医生的判定报告,初步推
定肇事者隐藏在离受伤人不远的地方,这是一场预谋的杀人案件。”
我提示郭纯正看新闻,可是郭纯正瞟都不瞟一眼,径直朝医院外走去,我稍作
片刻,也随他走了出去。
坐到了郭纯正的车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到了休,我问:“休是什么
时候帮你办事的?”
郭纯正眯起了眼睛,习惯性地咬了咬嘴唇说:“快二十年了吧。”
“啊?!”我的表情变得很夸张,二十年前,郭纯正不过是个小屁孩而已,再
说,休看起来很年轻,顶多不超过三十岁,他们的关系还真是复杂。
换言之,郭纯正本来就是个让人匪夷所思的人。
“我怎么觉得有点像皇子和陪读的关系。”我翘首以盼地望着郭纯正,看来我
八卦的潜质又蠢蠢欲动了。
郭纯正从鼻腔发出轻轻的一声笑:“我唯一感激的人只可能是休,如果不是他,
我也不会是现在的郭纯正。”
“那李拓海呢,我问过我姐姐,我姐姐又问过我姐夫,他说你怎么可能是他的
弟弟,他只有一个姐姐,根本没有你这个弟弟。”这种推三阻四的话让我很生气,
郭纯正没有必要对我撒慌说他是李拓海的弟弟,李拓海也并不需要隐瞒这个弟弟,
除非是他们之间有一段很深的渊源。
“穆晓,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究根追底为妙,放下你的好奇心,你会过得更
轻松一点。”郭纯正说。
“有些问题不被解释清楚,我的好奇心就不会放下去,我也不会过得轻松。”
我咄咄逼人。
“好了,等到相处的时间长了,一些对于你来说是谜团的东西自然会水落石出,
现在的解释只会突兀和尴尬,我先送你回房东家,你收拾收拾,我明天带你去新的
别墅看看。”
末了,郭纯正突然伸过手来,他的身子斜斜地朝我这边倾斜,他出手摘了几根
我肩上的头发说:“你掉头发掉的很厉害,背后全是头发,每天我都会看见。”
“嗯。”我喏了一声,郭纯正慢慢倒车,然后“嗖”地一下把车开了出去,我
感到我自从到温哥华后,每天都在奔波,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郭纯正的车上。我的
印象里除了车就是电梯,明明没到这里几天,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02车子平稳地开在温哥华的大道上,一路有闹市区也有僻静悠闲的地方,路过
一家Mall的时候,我说:“我一来这里就被你给缠上了,都没正儿八经地逛过超市,
还有很多东西都还没买,现在有空吗?带我进去转转吧。”
郭纯正二话不说,掉了个头,驶进了地下停车场,他停好车后,带我乘电梯到
了地面的Mall。
“想买什么尽管挑。”
除非是心情低落到极点我才喜欢玩清净,一般来说我都喜欢凑热闹的,MALL很
大很繁华,正合我意,我内心此刻早已是风起云涌,可面子上还是要装成见过大世
面的人,不动声色地细细挑选。
我在货架前看各种各样新奇的东西,包括食物,郭纯正却找了几本免费生活信
息册递给我说:“放包里,以后有用的。”
我接过来胡乱塞进包里,又继续淘货去了,今天我可准备敲诈郭纯正一笔,反
正不是自己的钱,不花白不花。在我孜孜不倦地奋战了一个多小时以后,终于气喘
吁吁地推着装满了商品的推车出现在郭纯正面前。
我由于太过激动,冲了过去,差点没把货架撞倒,郭纯正一手按住了我的推车,
无奈地笑笑。
我瞪大眼睛说:“有问题吗?”
“没问题。”他笑着回答说。
今天的收获颇具丰盛,我是典型的讨了好不卖乖吃硬不吃软,见此刻郭纯正心
情不算那么糟糕,便得寸进尺地说:“你刚不是说我要搬家嘛,那就麻烦你把这些
东西运回新公寓去吧,倒腾来倒腾去的挺麻烦的。”
大包小包的东西把郭纯正后排座位塞得一点空隙都没有,我满意地看了一眼自
己的战利品,一挥手说:“开车吧。”
“诶,对了,我买东西的这段时间你都在干嘛?”我好奇郭纯正是怎么磨过这
段时间的,想他就是从不逛超市的人。
我只是信口问问,原以为他会回答说和朋友打电话或者看看报纸之类的,可是
他却回答说:“看你买东西。”
如果有这样一种男人,他对你若即若离,他不说对你感兴趣却又拒绝回答对你
不感兴趣;在你彻底对他死心的时候,他又勾旺你即将熄灭的火焰,这样的男人大
多是不负责任型的花花公子。
如果你要找出一个符合以上定律却又不是花花公子型的男人,我想非郭纯正莫
属。
等我到了家,发现Masha 又在搞家庭聚会,欧美人在我眼中长得都一个样,也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那批人,今天的笑声更大,幸好房东太太不住在这里,否则会
被吵出病来。
“东西太多了,我房间堆不下啊,干脆你把它们放到新别墅吧。”我心想反正
就要搬家了,能省点麻烦就省点,于是这样对郭纯正说。
郭纯正把我安全送达后,载着我那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今天我可不想陪这群
精力永远都挥霍不玩的人闹腾,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上网。扳指算算,已经有好几
天没碰过电脑了,对我来说,上网和吃饭一样曾经是每日生活的必需品。
开了电脑,我打开MSN ,不停地有头像闪动,其中最为醒目的是安臣的。
我打开对话框,滚动条便滚动起来,安臣一条一条地给我发了很多信息,开始
是简单的问候,然后告诉我他圣诞节会来加拿大,最后是焦急地反复问我怎么了,
叫我看到信息就告诉他我的联系方式。
有这样一个人这么关心你是一件很令人感动的事情,我望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心底涌起的却不是感动,而是无奈。
我真的好想好想认真地玩一次“敢不敢”的游戏,不顾所有的困惑对他说“我
爱你”。可是我没法不顾一切,我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太多,如果安臣对我的感情并
不是爱,我该怎样收拾这个尴尬的局面。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我说“请进”,Masha 靠在门口对我说:“嗨,你不
开心吗?”
我拼命地摇头说:“没有,我只是有点忙罢了,你们玩吧,开心点。”
Masha 走了过来,坐到我对面说:“我就知道你有心事,是因为那个男人吗?”
她指着窗外郭纯正开走的方向说。
“有一半算是吧,不过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觉得他很优秀,我阅男无数,远远地就能嗅出他身上的味道,知道他属于
什么类型。”Masha 开始眉飞色舞。
我突然来了兴趣,饶有兴致地说:“哦?那你说说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嗯……他有一份成功的事业,他很有想法和主见,却不爱争执,他熟知厚黑
学,他很隐忍……”Masha 托着腮。
“好了好了,打住,打住,我觉得你说了等于白说,你肯定是小说看多了。”
我捂上了Masha 的嘴巴,照她这样评论下去,所有小说里形容男人的词汇都会放在
郭纯正身上。
但其实是因为,我觉得任何一个形容词都形容不出来郭纯正,而且,我不想别
人在我面前提起他,因为我一直在自欺欺人,莫名其妙地自欺欺人,我明明认定自
己对他的那种感情绝非爱情,却总是不经意地去回想他。
很多年前我就应该知道,郭纯正于我,像是一幅迷幻的画,我们根本没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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