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唤醒我们自己
我没有什么可悲观的,北大荒,大兴岛,2 队,3 队,松花江,黑龙江,乌苏
里江,从来都是我一个人的北大荒、大兴岛、2 队、3 队、松花江、黑龙江和乌苏
里江。
面对着这么多送行的老人,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分别,我再一次问自己:这次重
返北大荒,到底是为了什么?有没有价值?有没有收获?我再一次地回答自己:是
值得的,你应该来,你没有白来。你得到的够多了,你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而且,
你来这里,也不应该仅仅是为了得到一些什么,而是应该审视和反思,你已经到了
该重新审视北大荒和自己的时候了,这样的时候,命运留给你的机会不会太多,甚
至不会再有了。重返北大荒,也快成为了一种新的旅游项目,被聪明的商人正在悄
悄地开发,夕阳红豪华旅游团、知青专列,正在酝酿,甚至暗流涌动,此起彼伏,
也许如老年模特队或街头秧歌舞一样,会成为一种时髦。在热闹中回忆,在时尚中
怀旧,让回忆和怀旧联手,为我们的今天蒙上一层雾帐,为我们的心境涂上一层防
水漆,温柔地欺骗着我们自己;让回忆和怀旧合谋,共同为我们点燃起一堆枯枝,
从中蹿出我们生命的火焰,燃烧着我们自己的最后的岁月。
大家都上车了,车上的人和车下的人,还在说话,还在挥手,还在流泪。那情
景,让我想起那天在2 队的分别。也让我涌起一种这样的感觉:相逢不如长相忆,
一度相逢一度愁。
车门要关的那一瞬间,赵温跳了上来,70多岁的人,腿脚还像年轻人一样的灵
便。他不容分说地对司机道:拐一个弯,先到粮油加工厂的宿舍。
司机有些不情愿:那边是小道,不好走啊。
赵温说:好走,就在大道边上。
司机又说:那边是集贸市场,堵车。
赵温说:不堵,拐一点儿就能直接上去富锦的公路上了。
赵温说得很坚定,司机不再说什么了,因为昨晚的不愉快,谁也不会再说一个
普通的北大荒瘦干瘦干的老人什么都不是了,没有人再出面干涉赵温,这是一个北
大荒的老人最后的一点要求了。
我们都知道,赵温特意从他家的地里为我们摘了香瓜和玉米,天没亮就爬起床,
烧开锅,开始烀玉米。他希望我们带走它们,这是他能够向我们表达的最后一点心
意了。他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够再回来了。我不敢想像,如果没有答应
赵温的要求,车扬长而去,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情景?
车到了粮油加工厂的宿舍前面停了下来,就在大路的边上。我和秋子下了车,
跟着赵温大步流星地往前走。1982年,我来找赵温的时候,来过这里,但我认不出
了,不是周围的变化大,就是因为我自己的记忆力在衰退。我问赵温:还是原来的
老地方吗?他头也没有回,说:是。他走得很快。我知道,他是怕一车人等。那么
大的年纪了,他的腿脚还真不错,这让我多少感到欣慰。一会儿就到了他的家,很
结实的一个大门,很干净的一处房子。他推开门,他的老婆,他的儿子和儿媳妇,
已经闻声迎了出来。我们没有来得及多说话,跟着赵温走进屋里,两大包(就像我
们当年装一百多斤麦子或豆子的麻袋入囤那样大的袋子),一包香瓜,一包玉米,
早早准备好放在那里,半个人似的蹲在那里,像是等候信号枪响就要起跑的运动员。
赵温拎起一包就往外走,像抢运什么紧急物资,飞快地走,我和秋子抬起另一包,
紧紧地跟在后面。因为来不及说话,赵温的老婆紧紧地跟着我们,一直跟到汽车旁,
和大家一个个地打着招呼,眼泪汪汪的,泪水快要流了出来。
香瓜和玉米都被拎上了车,秋子可以给凤琴带回地道的北大荒的香瓜了。我们
奔往哈尔滨的漫长一路上,也有了可以吃可以回味的东西了。我紧紧地握了握赵温
的手,车门关上了。赵温什么话也没有说,还没来得及招手,车就开了。我把头探
出车窗外望着,站在道边的赵温两口子的身影越来越小,飞扬起的尘土毫不留情地
淹没了他们的影子。
建三江领导的小车早早的在通往富锦的国道前的岔路口等着我们。这里离建三
江十几公里,他们就送到这里了,前面稍稍一拐上了国道,建三江就算是真的告别
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应该感谢他们的热情,让我们重返北大荒的好梦成真。
我们的车停了下来,透过车窗玻璃,我看见孙英陪着几位领导向我们的车走了
过来。走在后面的是喜子。
别人坐的车窗都摇了下来,和他们告别。隔着玻璃,我也向他们挥挥手。喜子
走到我的窗前,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要说什么,没有了酒精,他的脸还
是有些红。也许,他真的很后悔,想来说几句道歉的话。我也真的有些心动,毕竟
只是一句酒后的醉言,干吗那么较真,那么不宽容?况且,他再一次表示,一定要
把在2 队说过的话落实,把那10万元钱尽快落实,把2 队前的那条路修一修,要用
自己的实际行动说话。还是多栽花,少种刺吧,我想把车窗摇下来,和他说几句话。
但是,一想起他的那句话,心里总是堵着一块疙瘩,固执地不情愿原谅,封闭的门
总是撬不开。我脸前的那扇车窗还是没有摇下来。车在一片告别声中驶动了,很快
就加速上了国道。
建三江,那么快被甩在身后。北大荒,真的要和你告别了。8 月早晨的阳光,
清亮亮地流淌在北大荒无遮无拦的原野上。
我知道,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北大荒,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北大
荒了!
我知道,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逝去的岁月,残存的记忆,无尽的慨叹,
一去不返的青春,都付与历史和我们各自的心去重构和沉淀。
我知道,“现在和过去之间的间隙之被连接,并不只是由于现在的思想有能力
思想过去,而且也由于过去的思想有能力在现在之中重新唤醒我们自己。”(英国
学者柯林武德《历史的观念》)
就让我们有这样的能力,把现在和过去的间隙连接起来吧!
就让我们有这样的能力,重新唤醒我们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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