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
第三节
第二天的考试非常顺利,胡凸和许多人一样提前半小时就交卷出来了。胡凸本
来还想和王跃洋接着下两盘的,可这厮中饭都没在学校吃,考试完就直接收拾东西
回家了,北京人回家就是利索。下午宿舍里仍然有一桌人在玩牌,混在人堆里甩老
K的胡凸并没有忘记晚上的约会,他半道儿把位置让给了坐在旁边观战的隔壁宿舍的
同学,然后收拾了衣物去公共澡堂洗澡。
遗憾的是,当天傍晚胡凸如约去找胡梦蝶看电影的时候,事情却又起了变化。
小姑娘胡梦蝶第一眼见到胡凸就急急的面露愧色地说了一句:“抱歉抱歉,我不能
陪你去看电影了,今晚我爸要接我去办事处那边住呢。”
胡凸觉得有点突然,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并以商量的口气道:“看完电影再
去也不迟吧?”
胡梦蝶一脸无奈地说:“他已经来了,刚到的,在那边等着我呢。”说着她下
巴朝十来米开外的花坛处扬了扬。胡梦蝶从楼门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两袋子
东西,胡凸本来有点疑惑,听她这么一说,也就明白了。
胡凸顺着她的示意朝花坛那边望了望,确实有个四十多岁的男同志等在那边,
想到那个人是胡梦蝶的父亲,胡凸不觉感到很亲切,只是距离稍微远了点,不过这
样也好,否则自己会比较尴尬也没准。胡凸于是不再争取了,他很快就从不易察觉
的沮丧里释放出了大度的笑容,他对她说:“那好,咱们就下学期见吧,祝你一路
顺风!”
胡梦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也想看电影的,不过没办法,那就谢谢你
吧,也祝你回家一路顺风!”
两人于是挥手再见。
胡凸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立在楼前的空地上静静地站了一会,直到目送胡梦蝶
和她老爸把大大小小几个包塞进车里上了出租车离去,这才独自赶往大礼堂去看那
部经典的《罗马假日》。
虽然没能和胡梦蝶一起去看电影,可胡凸的心情却是很好的,因为下个学期对
他来说可谓充满了美妙的希望。回家的路上,胡凸和同行的肖常胜、林智高等两、
三位老乡一路说啊笑啊,算命呀打牌呀,过得还挺快活,尽管车厢里人满为患、空
气污浊。如果能侃的吴兆伟也一块走的话,那就更热闹了,可他都毕业两年了,上
班的人嘛,自然放假晚,哪有这么长的寒假呢。不过几个人倒是也聊到了吴兆伟,
在打牌打累了开始聊天并聊到爱情话题的时候,肖常胜说他真行,把任课教授的女
儿都搞到手了,只可惜他签证不顺利,结果那女生比他先出国了。林智高则说咱们
不用担心人家,他吴兆伟不是正在继续奋斗嘛,迟早也要出去的。既然大家都说到
了,胡凸也就跟着说几句,胡凸说吴兆伟肯定能出去,他不是把自己租的房子命名
为“牛郎居”吗,取得多好啊,牛郎固然与织女分隔遥远,可牛郎织女最终会在鹊
桥上相会的,这证明了他的信心,云云。
后半夜两点多的时候,列车上的人统统迷糊过去的时候,胡凸却睡不着,他在
想自己的心事,他想到菲儿心情就有一点复杂,这不,寒假一到,又要见面了,真
一见面,又该以怎样的状态来面对?之后胡凸又想到了贺兰,再后来就想到了胡梦
蝶,胡凸想,即便贺兰那边没戏,可还有一个胡梦蝶呀!也许开学以后就能开始一
段的崭新的恋情?胡凸于是一个劲地思念胡梦蝶,这使他感到了兴奋。
胡凸回到南山县城的家里度寒假,除了春节期间搭车到地区行署所在地江远市
和高中那帮同学们聚会了一回,之外就很少再出门。呆在家里的胡凸整日里除了看
书看电视,或者在心里念叨一番贺兰、胡梦蝶呀什么的,有点印象的也就是听父亲
谈他开办律师事务所的计划了。
胡凸的父亲胡青山是县法院的法官,已经到年龄了,过年前刚退的休。精力仍
然充沛的胡青山怕自己退休以后闲不住,乃打算开春以后办个律师事务所,于是在
假期这些日子里断断续续就把这事给回到家的老二胡凸说了个大概,似乎想看一下
二儿子的反应。可胡凸对父亲“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情怀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
样子,这让胡青山不免有点失望。胡凸的哥哥胡青云在省城上的大学,毕业后留在
了省城工作,学的不是法律,干的也跟这个行当没关系。胡青山很希望老二胡凸能
子承父业,所以胡凸当年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胡青山让儿子第一个填的就是神州
大学那两年最热门的法律系,可惜儿子实际的分数比预估的分数略略少了点,没能
被法律系录上,结果在校内给调济到了比较冷门的历史系。还别说,胡凸各门功课
的高考成绩还就属历史分数最好,更重要的是,他对历史本来就极感兴趣,这个结
果对胡凸来说可谓是歪打正着,胡凸高兴还来不及呢。也难怪大学期间胡凸的学习
成绩一直都很好,这是他感兴趣的专业啊;至于法律专业嘛,因为填过志愿,胡凸
对这个专业也就比别的专业要多一些关注,甚至从大二时起还选修了一些法律课程。
在胡青山看来,胡凸既然选修了一些法律课程,那就说明他对法律也还是有些兴趣
的,那么,照理,胡凸就该对自己这个办律所的计划感到兴奋才对呀,可不知为什
么,胡凸的表现却是这般疲软。
因为暑假的事,这个寒假胡凸和菲儿谁也主动地没去找对方,两个人是在大年
初五高中同学的新年聚会上见面的。虽然已经分手了,可毕竟好过两年不是,爱情
不在友情在有什么抹不开脸的?再说了,撇开恋人这一层关系不说,毕竟也是同窗
三年的高中同学嘛!结果两个人见面时竟跟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常言道好合好
散
不是?胡凸因为自尊,因为有所准备,更因为心里似乎已有了新的目标,情绪
还不错,所以两人猛一见面的刹那间,菲儿见到的胡凸竟然是笑呵呵的,很乐观很
开怀的样子,跟暑假比起来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这显然是菲儿没有想到的,但菲
儿很快就作出了适当的反应。两个人都友好地冲对方笑笑,并同时向对方说:“你
好!新年好!”其情形和别的任何同学彼此间的见面寒暄都没什么区别。同学们也
不再拿胡凸和菲儿开涮说事,仿佛忘了他们曾经是一对恋人般,老同学见面嘛,有
碍愉快气氛的事就统统不提了。
高中的同学里边,和胡凸交情最好的当属颜毅武和梁季斌。
颜毅武和胡凸交好主要是因为长期住在一个宿舍,心性投合,而且成绩都很好,
几乎难分伯仲。并且时间一长,两个人竟有了棋逢对手的感觉,他们互相竞争、比
拼、挑战,但绝不互相嫉妒、拆台,而是互相激励,互相鞭策。只不过高考时胡凸
比颜毅武发挥得略好一点,加上填的志愿也不一样,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北京,以
至两个人离得远了。不过,两个人的友谊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在胡凸的感觉里,
含蓄、稳健、包容和开朗是颜毅武最可贵的优点,胡凸一直都为有这样的好朋友而
高兴。
至于梁季斌和胡凸的交好,则一是因为两个人性情投合,二是因为都爱好围棋。
从高一到高二的好长一段时间里,一到周末,两个人如果没什么重要事,一般就会
坐下来执黑落白,以棋论道,两个人也就籍此在不觉中建立起了一种趣味相投、气
息相合的友谊。梁季斌爱读书,而且读得广、读得杂,不过成绩却一般,因为成绩
很一般,高考自然也就落了榜。可每回假期同学们聚会,梁季斌都必是核心人物之
一,之所以这样,一是因为他性格好,一直就比较受人欢迎,在班上有着良好的人
缘,二则因为他老爹是私营企业主,梁季斌的手头一直比较“阔”,并且他很大方、
很慷慨,乐于助人。即便是毕业以后,梁季斌也始终保持着这两个优点,比如每次
同学大聚会,他总是以舍我其谁的态度主动做东,承担同学们在聚会中发生的大部
分费用。
颜毅武和梁季斌一开始其实关系平平,可因为胡凸的关系,慢慢地两人也就成
了密友知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三个人超稳定的交情乃被同学们以“三剑客”命
名之了。
初五那天的聚会和以往差不多,来了二十多人,同学们一起在饭馆里说啊笑啊,
吃啊喝啊,划拳行酒令啊,闹得很是开心。这还不够,晚上又包下了一家场地不是
很大但却很有情调的舞厅,大家一起唱卡拉OK,一起跳交谊舞,乃至互相交流、切
磋各自在大学里学到的集体舞的各种跳法,玩得更是尽兴。舞曲刚响起的时候,大
家并没有迫不及待,而是四下里站着有说有笑,胡凸的心思其实是有些复杂的,但
他尽量简化自己内里的肚肠不去多想,只是在舞曲刚刚扬起的第一时间里毫不犹豫
地走到了菲儿跟前,胡凸大方地邀请菲儿和自己跳第一支曲子,菲儿笑着答应,于
是两个人就成了全场的第一对舞伴。胡凸和菲儿并没有说话,虽然已经分手了,但
是两人间那熟悉的默契感并没有远去,只是心理上于彼此已没有期待。站在舞池边
的同学们心情莫名地看着这对旧情人跳了足足有两、三分钟,这才一对一对滑进了
舞池。胡凸终于和菲儿聊了起来,他问菲儿和现在的男朋友处得还好吗?菲儿说谢
谢你关心,我们挺好的。胡凸悻悻然地问他是那种靠得住的人吗?菲儿却说你就别
操心了,我心里有数。胡凸于是不再问,只管带着菲儿旋转。当一曲毕了,胡凸还
想邀请菲儿接着跳的时候,却遭到了拒绝,菲儿明确地告诉他说这是他们之间的最
后一曲。胡凸正惶惑着呢,菲儿却主动邀请了另一个在省城念书的男生跳了开去。
胡凸无奈,于是请了另一个女同学共舞。
在跳得有点累了的时候,胡凸、梁季斌和颜毅武乃不约而同地从场上撤了下来,
他们坐在舞厅一角的沙发上边抽烟边聊天,不时还朝舞池里活力四溅、劲头正酣的
老同学们望上几眼。胡凸又望见菲儿那美丽的脸了,那是一张他曾经亲近和拥有的
动人的脸,但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了。菲儿不断地变换着舞伴,几乎和每一个在场的
男生都跳了,有的甚至还不止一曲,胡凸看见那张脸在旋转的色彩斑斓的光影里时
隐时现,仿佛一支明媚的花儿在他心里绽放又凋谢,凋谢又绽放。这时,梁季斌拉
了胡凸一把,似乎是想把他从菲儿的影子里拽出来,紧接着梁季斌也拉了一把颜毅
武,三个人坐得更近了,梁季斌乃把他的那个计划悄悄告诉了他最好的两个朋友。
梁季斌说元宵节过后他打算到工商局注册申请开办一个书店,如果一切顺利,放暑
假的时候,你们哥俩可一定要来指导哦,云云。胡凸和颜毅武既感意外,又觉得以
季斌的好读书而言却又在情理之中,于是双双预祝季斌的书店早日开张,财运亨通。
因为舞曲声烈的缘故,说也好、听也好都比较吃力,关于书店的话题也就没有再展
开来说。三个人聊了一会,见大家的集体舞正跳得欢,且有好几个男女同学都在朝
他们招手要他们一起跳,三个人于是起身跑过去参加到了众人的狂欢里。
后半夜的时候,所有的同学都累了,都无心再跳了,舞会于是结束。有几个人
提议说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里聊天吧,反正沙发多,有地方躺。结果该提议得到
了响应,于是二十多号人就散坐在舞厅四面舒适的沙发里开聊。可真是人多嘴杂,
差不多每个话题都能激起大家的争论。舞曲已经停息了,空荡而寂寥的舞厅内只有
年轻的声音在碰撞,只有风华正茂的同学们的青春在起落飞扬。本来就很晚了,再
来一通神聊,就不知是后半夜几点了。大家的声音终于逐渐逐渐地低落下去,一天
的狂欢使每个人都疲倦了,说话应话的人越来越少,角落里甚至响起了鼾声。最后
的情形是很自然的大家都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光大亮乃至街上已是车水马龙的时候,大家才从昏睡中醒转过来,胡
凸和他诸多的老同学们挤在舞厅附设的盥洗室里很马虎地洗了把脸、簌了簌口,然
后又蜂拥着进了附近的一家餐馆吃早点,待早点用过肚子填饱,大家这才依依不舍
地道别各自散去。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