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没有了自行车,凤毛只好坐公交车回去。下了雨,公交车猛然拥挤起来。她不
是坐车族,不熟悉公交车上的种种手段。结果,下车的时候,她被人推了一下,一
脚踏空,把腰扭伤了。这回是真痛。
到医院去是不行的,起码得花掉百把块钱吧?从公交车上下来,她强忍着疼痛
上了一趟菜场,买好今晚和明后两天的菜。她吃得不多,女儿菲菲吃得也不多,她
们的胃口都像鸟儿那么小。她买了一棵白菜,一斤鸡蛋,一斤豆腐,一斤咸菜,四
块钱肉丝。就这点东西,十元钱左右,母女两个人能吃三四天。
她住在四楼。现在,她躺在床上了,腰部贴了膏药。只要轻轻一动,腰间的某
个部位就狠狠地疼。她维持着一个姿势过了有半个小时左右,预感到腰会继续疼痛
下去,就撑起头给母亲家里打了个电话,让母亲到学校里把菲菲接回去两天。她还
要强地告诉母亲,家里买了很多菜,明天她就送些菜过去。母亲说:“你留着自己
吃吧。”凤毛本能地偏开话筒一些,她从来就没有习惯母亲说话的生硬口气。母亲
是犟的,显山露水地犟。她也是犟的,但是不露声色地犟。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下来。凤毛睡了一觉,醒来后感到寂寞难耐,就给前夫挂了
一个电话。电话没人接听,姜有根和那个女人还有那把伞在哪里呢?她放下电话,
腰又火辣辣地疼起来。
现在的情况是:她很忙,心中很焦虑,她的生活充满了危机。即便是这样,只
要一有空,她就开始寂寞。男人对她有很多种用途,是她脆弱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
但是现在,离婚一年来,还没有任何男人走进她的生活。
后来,有人敲门。来的人是三楼的柴丽娟。
凤毛住四楼,柴丽娟住三楼。柴丽娟的男人是一个香港人,听说在香港也有一
个老婆。按他的行为推断,他的正式婚姻有点问题。他做生意,在内地到处跑。也
许在内地的什么地方还养着像柴丽娟这样的女人,他为她们买房子,然后把她们装
进去。他颇像个养蜂人,只是他经常不在蜂巢边上。他到哪里去了?他做的是什么
生意?诸如此类的问题,柴丽娟从来不去探索。甚至她是不是个被抛弃的女人,她
也从不去设想。这不是个问题,问题在于,她每个月都收到他的一大笔赡养费。有
了这一大笔赡养费,柴丽娟就有资格成天闲得发慌,无事可干。她从大门的猫眼里
看见凤毛歪歪扭扭地走上去,晚上又没见她开灯,女人对待同性,时不时地会有一
些真切的关心,于是她就来关心她了。
凤毛恰好需要关心。她开了门。看见柴丽娟,心里就鄙夷地想:“原来是她!
香港人包的二奶。”她感到自己不再虚弱,因为相比而言,她的生活中存在着理直
气壮的因素。柴丽娟从门外走进来,她显得比凤毛的生活还理直气壮。“哎哟。”
她先叫唤了一声,笑嘻嘻的,是良家妇女的笑。“快到床上去躺着。没吃晚饭是不
是?我来给你做。”于是凤毛转了一个位置想:二奶也是人,她过得比我好呢,她
不用到处找工作受人白眼。
以前她看不起柴丽娟,她认为一个女人不靠自己的劳动而享受裕足是可耻的。
今天晚上,就在刚才,她为原谅柴丽娟找到了理由。这种寂寞的雨天,加上疼痛,
谁都会软弱的。
这两个从来不热络的女人在这个雨夜里格外亲热,说了很多话,互相理解到对
方最本质的地方。这种谈话是有益的。柴丽娟认为凤毛最缺的不是钱和工作,最缺
的是可依靠的男人。有了可依靠的男人,就有了钱,工作就显得不是太重要了。她
给凤毛提供了几个可供选择的男人,凤毛选了一个:五十岁的中学语文教师,离异
无子,住三室一厅。
柴丽娟说这人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性情温顺,很懂礼貌,从不乱花钱,可惜
是个秃头。凤毛犹豫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了一声,说:“人家还不知道要不要我
呢?”
这件事情就在语言中交流成功,千难万难的事情,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谈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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